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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晴斋
花常开,月常圆,爱你不止酒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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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遇上你时我孤身一人

换一种风格来想象那个象狐一样慧黠的男子。

不免走露心事。停止让人感动或迷惑的对白。我们来旁白。

烈日高烧的八月。

安倍晴明还是能够记得一些儿时的印象。

出身远不是相貌那样高贵。

父亲与阴阳道有些牵连。母亲是路边游女。

在贺茂忠行老师门下修业时,晴明便是著名的冷淡的孩子。

如果不是那次出行时比老师更早看见百鬼夜行,安倍晴明也许仍然是个平常的孩子。

晴明也说不清楚是否喜欢后来的生活状态。

如果当时就这么普通下去,也许是另外的人生之路。

也许是更适合安倍晴明之路。

但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再溯回去臆测也不会改变——即使是如今日晴明之法力无边也不会改变。

因为有时容易耽入这样无能为力的臆想中间去,又常常行走于人鬼两界,晴明在成年后终于变成了一个不确定主义者。或者,我们也称之为辩证主义。

但是这样的辩证主义的根基,是缺少一种鲜明的姿态。

就象道家那两尾永不固定的阴阳鱼一样。只用一边眼睛看着世界,永远保持着无法固定的形态。

对于晴明来说,这意味着他孓然一身。对人世,对鬼域,他都是局外人。

他甚至不能够跟谁说,万物都有明暗两面,堂皇端庄的殿上人,常常在心底涌动着污浊之浪;而怨憎不消的鬼魅们,也常常会有明亮的微笑。那些无声无息的万物,都怀有自己的心事。

人们惊恐于这样的判断。

他们不愿接受的缘故追究起来,也许是灵魂里有许多属于自己的规则了。

不愿想象这个世间还有自己眼睛看不到的事物。不肯面对卑劣的黯淡。

当然,那同时意味着,人们都有着难以避免的肮脏——谁喜欢看见自己积垢的灵魂?

晴明花了若干年了解这一点。

从他还是个孩子起,就努力地接近某一个圈子。先是鬼物,后是人物。

最后他差不多统统放弃了。

曾经一度他觉得自己还是与鬼魅精怪们相处比较合适。在它们面前,晴明拥有强大权威,不用卑微低头。

晴明甚至一度有过收藏癖,比如,遇到什么有趣的花妖地鬼,他就会象孩子收集玩具一样把它们收集起来,有时候拿出来陪自己玩一玩,有时候驭使他们为自己做点杂务。甚至会在天气很好的春日下午,把鬼魅精灵们全放在院子里面看它们相互玩闹。象一个现世的孩子一样检阅着他的军队。

晴明是男孩子,有象所有男孩子一样的生活乐趣。

成年的时候,晴明在土御门小路尽头建了自己的府邸。

从相位来讲,是艮位。

鬼门。

那个位置,是阴阳界的通行处。晴明觉得自己的身份应该住在那里。

那里有晴明所习惯的气氛。

习惯真是可怕的东西。并没有谁规定晴明必须住在那里。

但自从独自居住后,晴明陷入了困境。当然,是只属于他自己的困境。

庞大得无边无际的孤独。

一口口吞噬少年隐藏的温暖笑容与本来就很稀薄的感情。

终于厌弃那些玩具。男孩要成长为男人。

我们说过了,这男人放弃了他的玩具。但,一点点人的本性,使他仍然本着群居动物的本能想要在人群之中寻找能够聆听自己声音的伴侣。

但是,对一切事物都保持着疏离与警惕。

老师说过,阴阳师的名字是禁忌的咒。于是,连名字都不得轻易与人。

随着时日流转,孩子变成了面容苍白,脸颊削瘦的美男子。

强大的法力。

与人世无关的冷若冰霜。

忽然就有流言出现。

说土御门小路住着的安倍晴明,是狐狸的孩子。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讲,晴明都对这样的传说吃惊不已。

但是完全不需要辩解。

人的孩子还是狐的孩子,对安倍晴明的生活状态毫无改善。

稍有变化的,是人们注视晴明的眼光,增添了许多蒙昧的敬畏。人是这样的生物:对异类总是能够顺利地找出异类的理由,即使,这理由荒诞无稽。

晴明开始独自生活了。是真正彻底的独自生活。

连寻找同伴的心态都泯灭了。

早晨醒来的时候,喝杯清酒。

看着或阴或晴的天空发呆。什么都不去想。

间或坐在星盘面前推推数理,占占星斗。

或者翻看一些关于历史的书籍。精神稍微好一点的时候,会拿古人的生辰来推推命数。如果恰好这命运与那人的命运相同,便觉得小有成就感。

可惜这成就感维持时间不会超过一杯酒冷却的时间。

晴明甚至不愿拿自己去测算一下未来。谁知道。

这样的生活,有没有未来,有没有差别。

下午的时候,仍然会坐在廊下喝酒。

这种嗜好从何而来已不可查,晴明也不明白自已是否真的喜欢酒这种奇特的东西。也许并不是喜欢的,但如果不喝酒,这漫长的一日复一日的岁月如何前行?

便安静地喝罢。

与酒相伴的另一个遗憾是:晴明几乎没有喝醉过。没有醉倒过的记忆,好象也并不是酒的真意。但回念一想,这样喝醉了,也并无人会为自己盖件衣衫,形只影单地倒在廊前,并不是很风光的事情。

索性就不用醉了。

夜间的时候,还是卧在廊下喝酒。有时候晴明甚至觉得,这其实算不得如何广大的宅邸大部分都是多余的,只要一个窄廊,便足以充当安倍晴明生活的全部容器。换言之,晴明的生活内容少得让自己都可怜。

关于晴明的宅邸,值得再说一说的是那个让任何误闯者都会认为是荒野的院子。

各种花木虫蛇胡乱生长。

晴明建宅之初,也还是象个负责任的主人一样,亲力亲为地打扫过一阵子。在体力不足时,也很自欺欺人地造出些式神来打理。但这项工作很快看起来便显得毫无意义。

因为基本上没有人来。

而且,晴明怀疑家的天性此时又发挥了作用:人们所称赞的整齐优美的审美指向真的没有问题么?为何自己要附随那样的趣味?于是,本性中潜藏的叛逆色彩便大规模地覆盖了晴明的院子——我是说,他为自己的懒惰寻找到了适合自己身份的借口,他让那些夸张生长的动植物们继续夸张生长。

于是,间或,他会微笑着对爬过廊前的毛虫说:瞧,若不是我,你们绝对不会等到破茧的那日。

在这么个荒原上,晴明的窄廊是安静停泊着的小舢板。这个荒原之外,可以视为不存在任何与晴明有关的东西。

院子里的藤花开时,偶尔有一两朵飘落进来。

晴明便笑笑,念几个基本的咒语,让那两朵花化为式神,安静地坐着陪自己喝酒。

起初,那些式神是徒具其形的,也就是说,空有色相皮囊,并不能开口讲话说笑。晴明忽然有了一点新动力去研究专业功课。他努力地变着法让那些花朵象人一样笑得善解人意,象人一样能够说些不是自己心头想的东西。

对于晴明这样一个天生的阴阳家来讲,这样的试验容易得要命——当发现那些式神都会象天皇一样开口讲冷笑话了时,晴明倦得打了个哈欠,挥一挥手,把它们重新变成沉默的花朵。

这样的活动从藤花开始,再到樱花,再到胡枝子,再到败酱草,再到小鼠和毛虫,直到庭中叫得出名字的草木虫蛇都曾经变为晴明的酒伴为止。

晴明因此觉得自己未来的死法极有可能是无聊至死。

后来出现一只顽强又不懂礼仪的毛虫。晴明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来看它破茧成蝶——时间对于晴明来讲是天下最多余的东西——那个丑陋的小东西,无视伟大的阴阳师安倍晴明的存在,居然就在他的面前咬破了茧,伸出了柔软的肢体。

它出来时,晴明失望得无以复加——他总认为象这么特立独行我行我素的毛虫,应该变成一只了不得的蝴蝶——但只是一只普通的蓝蝶而已,普通得让晴明破天荒地感到失落。

但那蝶居然就停伫在他的酒杯上。

晴明忽然起了兴致,也许是种提示,也许这是只能够陪自己喝酒的蝴蝶,最好是男的,象个朋友的样子——那些花朵变成的式神,无一例外全是女子,且都是木头本性的女子——晴明第一次有些忐忑地念咒。

那蝴蝶果然是为了让晴明失望才来到这世界的——又是一个女孩。又是一个满身草木之气的女孩——晴明目瞪口呆之余,开始诅咒自己的运气。

这次之后,晴明彻底死了心——那蝴蝶谈不上可爱,但总是有胆停在酒樽上的蝴蝶,就让她侍酒好了,虽然看着并不怎么聪明,但这点简单的事情总是做得到的。

春天看荒野的春天,夏天看荒野的夏天,秋天看荒野的秋天,冬天看荒野的冬天。

那些生来死去,曾经惊心动魄,最后却变得平淡无奇,晴明想,这才是生活的本来面目。

当然,这样无聊的人生,比起去阴阳寮尽阴阳师之责又要有趣得多。

我是说,你得知道,晴明是公职人员,拿天皇俸禄的。所以尽管百般耍赖,反复装病,晴明偶尔也还是要去阴阳寮现个影。

那些工作对于晴明来讲简单之至,无非就是捕捉些不肯面对现实的彼岸死灵,束缚些为所欲为的花精树怪,安抚些不能安息的怨魂生鬼——这些的目的,只不过是为了安慰那些朝日无所事事的所谓高贵者。

晴明在这些无聊的工作中,相对要少无聊一点的工作,是为皇亲贵戚家的新生儿祓除祈福——不要误会了,晴明不是那种喜爱小孩的人,只不过做这一种工作时,表情与心态是可以分而治之的——也就是说,假如晴明觉得那小孩还算可爱,就好心眼一点地为其祈福,假如小孩与其父母一样满脸呆傻样,晴明就更带微笑,心里颇坏心地咒上一两句,比如在其八岁时在门槛上摔一跤跌破头到五十岁才有女人看上之类的。

但由于心里暗咒的小孩的数量与朝中脑满肠肥的大人的数量一样逐年增加,晴明都快要想不出什么有趣的诅咒来了。

晴明为此颇受打击,觉得自己是很没有想象力的人。

于是,每每在受到这样的打击之后,晴明只能回宅中反省——其实,也只不过仍然卧在廊下继续看春夏秋冬罢了。而且,仍然是什么都不想的看着。

殿上公卿在求助晴明时倒是极为亲切有礼。但在工作结束后便绝无往来——晴明理解他们,与传说中的狐狸打交道是很恐怖的事情。虽然晴明对此说不以为然。

有时候晴明甚至会为这种流言寻找一些根据,比如说,这个流言可以成为安倍晴明朋友的试金石或过滤网之类。

但晴明悄悄自问还是觉得怅然和心虚。

但有意思的是女人们的态度。她们好象因为锁在深闺里反而更加有想象力,对一个貌美兼法力强大的传说中的阴阳师,她们显然比男人更有猎奇心理和牺牲精神。晴明常会接到公卿们女眷的情书与和歌,甚至于约会邀请。

晴明在心情好时,便会极尽煽情之能事,用同样的熏过檀香的信纸回上一首情意绵绵的和歌——这等子弟勾当,晴明完全是极有天份的。有时候也会大大方方去赴一赴美人之约。如果对方真正是个有趣的美人,晴明也并不拒绝云雨之请。

只可惜美人是不少,有趣的美人并不多,晴明偶尔也会生出怨气来,控制不住时,也会下一两个虫咒之类的东西,让美人家里爬上个三五百条小毛虫。

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晴明没有酒伴,没有想要保护或者被保护的人。没有可以坦然笑得出来的对手。没有看着完全没有敌意的伙伴。没有偶尔想要捉弄一下的兄弟。没有想请他喝酒的可敬重的朋友。

然后老天让晴明遇见源博雅。

这是桩算起来对博雅有利多过对晴明有利的关系。

看上去博雅总是依赖晴明去解决问题。

晴明坏笑着,并不计较。

上天已经对晴明很好了。

一个源博雅,便是晴明的酒伴,晴明想如果保护得了就保护的人,晴明可以在他面前放肆大笑的人,晴明完全感觉不到敌意的伙伴,晴明偶尔想要捉弄一下的兄弟,晴明愿意请他喝酒的可敬重的朋友。

博雅一来,连晴明的荒野都变得生气勃勃。

和那个坦荡磊落的男子一样。

晴明的院门,因为博雅而小心却欣喜地打开了缝。

有时候晴明甚至会觉得,那忘恩负义的院子,明显是在等博雅而不是晴明。

不过,晴明并未觉得不快——相反,那院子等待博雅,也算是晴明的意思。

一个那样认真的笨蛋,也算是晴明生活的点缀。

最后,这故事到了晴明眼泪的分界点时戛然而止。

晴明看见博雅胸口没入的羽箭。听到博雅的呼吸变得黯淡。博雅的身体变得僵硬。

忽然几十年的心淡如水都无影无踪。

晴明忽然被一种温度击打得溃不成军。

那种温度沿着眼角滑落到面庞。烫得不能伸手拂拭。

液体所能达到的最极端印象,对于晴明便是如此。

瞬间把晴明一生所有的记忆都擦得干干净净。

一个人走在中央的道路。一个人喝酒唱歌吟诗,一个人看着春花秋月,一个人无悲无喜。

结束了。

因为遇见源博雅,晴明重新变成凡人。

重新回到人群中,可以戏谑也可以悲伤。

之前,遇上你时我孤身一人。

Posted: 2007-05-09 20:11 | [楼 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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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2007-05-09 20:12 | 1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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