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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晴斋
花常开,月常圆,爱你不止酒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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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为你而来

——火烧了云烧了你曾经的年少
谁还在以为谁会为自己而苍老
海为桑田 水化成天
风的羽翼上是我孤注一掷的哀伤
诗人的琴弦流泻虚伪
一切
一切若都是注定的消亡
就别再欺骗我会有永恒的光芒

————

[1]

很多时候源博雅会想这尘世中到底会不会有一种什么东西美好到可以让骄傲的冷淡的大阴阳师安倍晴明都能够真心爱上。

呃,尤其是在这时候——在这样面对着晴明的庭院喝酒谈天呼吸着那株金桂的淡淡香气听龙笛的声音融化在秋天午后的微凉空气里的时候。

天的颜色很蓝,白云高高的飘着,一朵一朵。身旁的晴明随意侧卧,漫不经心的执了酒杯看太阳的影子透过琉璃反射光芒,微抿起的单薄唇线有些胭脂的透明彩色。

他偶尔会不经意的望他一眼,若他觉察到了就会回给他一个微笑。

连那笑容也是淡淡的。

优雅自若。神定气闲。波澜不惊。

一次又一次,虽然不曾感觉不适,但是像这样没有话题的纯粹安静还是会让博雅有些不知所措。

安倍晴明,每次都被他央求着去解决那些不关己事棘手事件的安倍晴明,每次都可以从容面对任何情况的安倍晴明,每次他沮丧时都会看似不经意给他安慰的安倍晴明。

这个看起来完全与十丈红尘毫无任何关联没有单纯的爱也不会单纯去恨的安倍晴明。

这个看起来总是陷入一片比雪还要苍白的暗淡中自己心里面最最重要的挚友。

明亮的光线映照上晴明光洁精致的脸庞,那美丽看起来总是不那么真切,然后每每博雅就会生出些心痛与无力的感觉,他甚至会怀疑自己是否真是晴明所认为的那样一个称职的朋友。

因为忽然之间他会发现自己完全不能够理解他的想法,不能够明白他的心事,他会觉得他甚至不能够减少哪怕只是一点点的那个男子面对世界时眉梢眼角不经意就流露出的冷淡和漠然。

也许,也许有一天总可以有什么珍贵的人或事物他会爱上……,也许那时侯他能够为它们改变一些,看起来也许就可以更靠近凡人所应有的快乐和忧伤。

那样就好了,就算即使那样的话自己会被晴明疏远也没什么关系了。

每次他这样想着的时候就觉得应该微笑一下才好。

天空中大雁的队伍人字型忽然飞过快的眼睛都捕捉不到,它们只留下了瞬间窜至耳边凄厉的鸣叫,而那声音突如其来的炸响,博雅回过神来,觉察到自己心里的却是一声低低叹息。

——

缠绵海浪一样的风伴随着清澈阳光涌入窄廊,几片随之而来的红叶于是像极了时光中的舢板起伏,博雅盯住其中的一片,视线再就转移不开。

长久的静默。

忽然一声低低的叹息。

晴明转过头来,面前是盯着红叶不知何时又开始发起呆来的武士先生,他下意识的愣一下,嘴角很快掠过了一闪即逝的顽皮微笑。

——说起来,昨天不是博雅去了神泉苑么。

——诶?

——按察大纳言柏木青秀家那位很出名的小姐也在吧。

要提起柏木大纳言最为疼爱的独生女千华子,众所周知那可是京城里首屈一指的美人呢,无论琴棋书画各个方面都有合乎其身份的涉猎,尤其在雅乐特别是和琴的技艺方面,传闻中造诣不低于京都中任何一个著名的乐师。

冲着这一点,她就已经是个博雅想要结交已久的对象,不过不知为什么总是阴差阳错,一直却都无缘得见……。要不是这次难得皇上特别赐旨指定要博雅和她在一年一度的贺茂红叶祭上合奏一曲,博雅这个心愿也还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才可以了。

所以见晴明提起了这件事情,武士暂时把刚刚的思绪扔在了脑后,脸色也激动的有些泛红。

——是啊。和传言中的一样呢,是个非常非常美丽的人,那种温柔让我想起春天盛开的樱花海……

——非常非常美丽的人?

——哎呀,其实我也不太形容的好,毕竟演奏的时候有隔着一道屏风,没有真正看到她的模样,……不过,琴声的那种感觉,我想那得是非常温柔的人才会给予人的感动,不会有错。啊,有机会的话,真希望下次可以正式的和她相识呢。

——…………。

——…………。

唉,不管怎么样,这次是又爱上人家了吧。

恶作剧的盯住武士的憨笑,晴明的眼神依然平淡如水,可是那微微扬起的唇线却明白无误的传达出来了这样的信息。

——晴明……,这个这个,这才只见了一次面怎么可能啊……

博雅抬起头来急急要辩驳忽然猛然怔住,下一秒钟,他的话语生生断在了喉咙口。

太阳向着山后面落了,五彩光线把云渲染成天空偶尔的奇幻风情,而那个纤细的逆着那样光线的晴明的身影,它却被那美丽的光线销蚀的那么厉害,就好象是将散未散的一缕青烟,似乎转眼间便会消逝的无影无踪。

时间过去,神闭上了眼睛就是三百年。

——晴明大人,有客人来访。

庭院中式神的声音清脆传来,博雅一惊之下回过神,身侧的清凉空气扭出大大小小的旋涡,他忽然间竟有些不知所以。

——秋天可真是个适合回忆的感伤季节呢。

伴随着大型兽类的轻呜声,庭院中传来了男性的低沉悦耳的嗓音。

那是个跨坐在黑色猛兽之上,身着黑色狩衣,带着点玩世不恭笑容的男人。

——好久不见了,晴明。

黑色猛兽眨眼工夫化做细微的暗淡闪光跃入草丛之中就没了踪影。

博雅的眼神带着疑问投向晴明。

晴明没有任何回应。

而就在他还来作出不及反应的一瞬间里,那张脸庞却是他从未见过的毫无表情,那么苍白,并且那么美丽。

[2]

来人是贺茂保宪。

已经过世的著名阴阳师贺茂忠行的儿子。理所当然的也就是晴明的师兄。

另外,也是除了芦屋道满以外众人认可的当前唯一能够与安倍晴明齐名的名动京城的阴阳师。

其实要说对于贺茂保宪这个人,博雅还是有些印象的,因为以前贺茂保宪还在担任阴阳博士的时候,他们也曾经在殿上见过好多次,之所以他刚刚一时间却完全没能够认出他来,是因为保宪脸上那笑容。

那是和当初在那些殿上人面前完全不同含着漫不经心的讽刺的笑容。

重新添了第三只杯子,换上了一壶新酒以及刚烤好的一碟热气腾腾的鱼干和蘑菇。

贺茂保宪散淡的斜倚着廊柱坐下来。

——我们总有好多年没见了,晴明。准确的说,自从父亲过世以后,似乎就忽然与你断了联系了。

——见与不见,其实倒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并不理会语气中的疏离,来客仿佛无意的斜瞥了眼对面端正坐好的武士,嘴角微微扬起。

——这位就是那个传闻中难得的与晴明联系密切的源博雅大人吧,我平时都不在晴明身边,这家伙多亏了您的照顾。

——…………,哪里哪里,其实是晴明在各方面都在照顾我的。

博雅没来由的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保宪大人为什么要这么说呢,无论是谁都看出来平时都一直是他在麻烦晴明的嘛。

——唉,说到我这个师弟……,从小性格就别扭的很,对什么好象都表现不出特别的什么兴趣,这一定让博雅大人很不习惯吧。

谈话好象真的朝向有些奇怪的方向发展了。||||因为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短暂的沉默中博雅不由得这么想着,直到最后一直静寂的晴明的声音响起来。

——保宪大人。虽然这样说对您有些失礼,不过还是请明确的说出您到这里来的目的好了。

——……真是,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么。

保宪盯着晴明紧抿住的没有表情的唇,轻笑。

——你的表情还是一点都没有变啊,……就和那年那个暮春的早晨我见到你的时候一模一样。

就和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一模一样。

可是,你失去的东西,现在不是已经找回来了么。

——…………。

——不过,坦白说,这次来这里倒真是有事相托。

保宪调整了一下坐姿,腾出单手搔了搔不知什么时候拱到他怀里的猫咪的下巴,那只黑色的小动物就从肚子里面发出了满足的咕噜声。

——知道柏木大纳言的独生女柏木千华子吗?……,是关于那个女人的事情。

——啊?!柏木小姐怎么了么?!!

博雅‘呼’的一声作势欲站起,却被晴明欠身按住了他的手。

先听完事情的经过再计较。

晴明的眼神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博雅的脸红了一红,却也不好再言语,只是把焦急的视线投向了正漫不经心扭头观赏庭院的贺茂保宪。

——其实啊,那个女人是我前一段时间访妻的对象。事实上,自从我上次被那男人派遣去筑紫巡视以来,总已经有四五个月了吧,这段时间都没有再上门拜访过。

——那男人?

——是皇上啦。

——…………。

博雅头上落下了一滴冷汗。……不愧是晴明的师兄,连说话的风格都一样。

不过他却有没出言斥责。

——那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要说事情么……,好象就是在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千华子的身体一直不好,传言都在说可能被妖物附了身的样子。

包括柏木大纳言自己也不知道事情的始末,等到注意到时,是因为突然发现千华子已经一日比一日憔悴下去了。

一日比一日苍白。

一天比一天虚弱。

尽管如此,而千华子苍白的面容却总是泛出奇异的桃色。

名医请了不少,价值不菲的药物也吃了无数,却总是不见效果,最后连那些大夫们也只是摇摇头。

——唉,连是什么病都不清楚,要怎样治呢?柏木小姐怕是被什么妖物附身了吧。

几年之前丧了妻,现在只有女儿这唯一一个亲人了的柏木青秀终于坐不住了。

………………

————

——诶,因为有事所以羁留了些日子,现在好不容易把一切都安顿好刚回来连气都没来得及喘一口呢,就迎面见到了那个神色慌张的老头。也真是拿那位小姐没办法,……明明最后一次见面时都已经说的那么明白了,已经厌倦了不想再继续下去了,为什么她还是那么不死心啊……说起来这件事,其实呢,要是真有什么妖物的话,也都是因为她的欲望才会引出来的吧。真是自作自受。

说起来女人的确是最麻烦的动物啊。

望了下完全不知该说什么好的已经石化并且生出裂纹来了的博雅,晴明微微皱起了眉头。

——所以你来找我帮忙,就是因为你不想再和那位小姐扯上任何关系是吗?

——正是如此。你知道,我可一向都是个怕麻烦的人……。

那,晴明啊,怎么样,这次的事件你到底打不打算帮忙呢?

空气好象一下子静止下来。半晌。白色狩衣的男子抬起头来直视着贺茂保宪似笑非笑的脸。

——保宪大人,那么,就这样说定了。

————

——对了晴明,你最好尽快着手处理,因为昨天那老头告诉我的时候,说是千华子虚弱的已经连床也下不了了啊……

贺茂保宪的笑声还弥散在风里呢,人却早都已经不见了影子。

他消失的速度几乎和他来的时候一样的迅速。

终于一直发呆的博雅好不容易恢复意识,然后他激动的声音就立刻打破了刚刚恢复的平静。

——晴明!……你,你怎么可以答应帮那种人办事啊!!!那种人!!那种人!那种人……

想起柏木小姐所真心恋慕的对象对她竟然会是这种态度,博雅没来由的一阵心酸,声音也好象不受控制的发着抖。

——………。博雅,你要明白,我们并不是在帮助保宪大人,……我们想要帮助的其实是柏木小姐。

——虽然话是这样说,……可是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那样对待柏木小姐呢……,难道他根本就从来没有一点喜欢过她么?……那么为什么以前又要和她在一起呢?

——贺茂保宪,他也有他的无奈啊。……,这一生,他是应该不会对谁说出爱这个字了吧。

晴明回过头来,他脸上的神气此刻带着一种近乎于慈悲的温柔,好象只是那笑容就可以安抚一切人心中的伤痛。

——在交往之前就明知道这一点却还是因为好奇而想要遇见他最后还爱上了他,那些深宅里面喜欢惊奇刺激事物的小姐们,……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一点责任的啊。

[3]

因了博雅与晴明的突然来访,按查大纳言柏木青秀的府邸看起来是一片惊慌和混乱。

每个人脸上的惊讶都是显而易见的。

——因为他们当然以为来人会是贺茂保宪才对啊。

看着博雅明显有些疑惑的样子,晴明轻声的解释给他听,而博雅听到了这解释好象又想起什么,重重的‘哼’了一声后再度把头埋了下去。

茶水奉上来,柏木青秀与两人相对而坐。

——保宪大人因为要紧事被皇上宣诏入宫去了,但是他实在是非常挂心柏木小姐的情况,所以特意委托我与博雅大人尽快前来处理。

晴明微低下头去,好象并没有注意到柏木青秀因为有所忧虑而微微皱在一起的眉眼,他的声音仍然是冷淡和有礼的,那言语之中带着一种让人无法片刻忽略的气质。

事实上,安倍晴明其实的确比贺茂保宪更加具有传说中的神秘气质。

而这种气质逼迫的人们只能够仰视。

柏木青秀没有说话,但是他的手在颤抖——那是一种缓慢的但是连续的不受意志控制的颤抖。

——竟然……,他竟然可以绝情如此啊,连这种理由都不能够打动他再做一次的相见么?

女人的声音募然而现。刹时静寂。

屏风后好象有什么东西‘砰’然一声落下,然后是渐行渐远的织物与木制地板快速摩擦所发出的声音。

抬起脸,柏木青秀好象一瞬间里就苍老了十年。

之后的事情在博雅记忆中显得过于零乱,对于他想要晴明探视一下柏木小姐的建议,柏木大人却只是僵硬的表示目前千华子身体不适不想被打搅,而晴明也没有表现出什么想要进一步了解的兴趣。

——这张符咒,就请贴在柏木小姐的房门口吧,那可以保护她不受妖物的侵袭。

说毕,晴明便欠身告辞。

——等……等等晴明!难道这样就结束了?!不应当再看看么?妖物呢?……柏木小姐呢?

从柏木的宅邸出来,博雅几乎在是一路小跑的追着径直走在前面的阴阳师,脸上有着细密的汗水。终于他挡在了晴明前面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

——喂!

——该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你还不明白么?

晴明站住,扭过头,他的眼睛里看不清什么神色,声音却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保宪大人说柏木大人告诉他柏木小姐因为病情严重,虚弱的连床都下不了,可是和博雅在红叶祭上合奏曲目的人是谁呢?

——…………。

——我在那个宅院里没有感觉到一丝一毫的妖气。柏木千华子原本就没有被任何的妖物袭击啊。……这次其实只是保宪大人让我传一句话给她,而我帮他传到了,事情就是这样。

——……只是这样?……只是因为柏木小姐想找个借口和保宪大人见面而保宪大人并不想与她再有所瓜葛于是找你出面敷衍这出戏码?

——对柏木小姐来说,这样让她更明确的看到现实是让她解脱的唯一方法。

——所以,……对于没有结果的恋情,告诉她真相才是解决的方法么?

——是啊。

晴明短促的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很轻,低的几乎没有颜色。

————

『就是这样。

事情就是这样。

爱恋是束缚两个人的咒语。

所以如果从头至尾中了咒的就只是一个人而已,那么无论他会有多么希望能够永远沉溺在这个咒语中,现实都需要把他从这个不会实现的梦境中唤醒。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够重新走上新的路途。

可是,如果他从来都不寄希望于那个新的路途呢?

如果他只是想要在自己的梦境里宁可永远不要醒来呢?

有一天你自己难道就不可能会落入这个同样的梦境里么?

而那时侯你还能预知你最后的结局么?

…………。

……那样,如果那样的话,那么那个结局就是个连我都不再能够保持清醒的迷宫了。』

————

——哦。

听起来好象很有道理呢。

…………不过,我怎么觉得从头到尾原来就只有我一个被蒙在鼓里一头热啊。

跟在晴明身后的博雅好象现在才终于恍然大悟的样子,频频点头。

不过仍然是有点沮丧。

短暂的静寂。

——诶,博雅,别拉着这么一张脸嘛。早上蜜虫买了新鲜的香鱼,我那里还有几瓶高丽过来的葡萄酒,怎样,要不要一起回去喝一杯……

——是么……,那好啊。

——呵呵,本来那酒我是不想轻易的拿出来的,不过算了,牺牲一下,就当作是给第二十八次失恋的你一个小小的安慰好了。

——喂……,晴明!!!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说很过分啊!!!!||||

秋季的天空阴晴不定。

这时候就开始微微的飘了小雨。

——下雨了哦。……诶,晴明啊,我总是会觉得秋天的这种小雨要比实际感觉到的要冷呢……

——有时候大概是如此。好了,趁着雨势没有变的更大之前,还是快些走吧。

随着两人的声音渐渐模糊在细雨交织的薄雾里面。

事情看起来好象也就这样结束了。

————

[4]

十天之后。

————

风划过树梢的尖啸仿佛明亮清晰的鹿哨贴着天空在大气中蜿蜒流转,桔梗有着瑰丽的紫,荻花开落了一地的红。

时光那么的温柔平静。

安倍晴明独自在廊下安坐,面前摆着的东西一如既往。酒壶。单独的酒盏。配了烤味增的蘑菇整齐堆在白色素陶盘子里,明显的还没有动过。

——晴明!晴明!!晴明!!!……

伴随着仓促的脚步声那个殿上人急切又带着些凄惶的声音飞快从窄廊的一头传来到另一头,晴明抬起脸,嘴角的浅淡笑容却因为下一秒钟博雅上气不接下气的一句话而僵住。

——妖物,是妖物……晴明,,……柏木小姐昨天晚上被妖物害死了!

博雅的喘息还不稳定,汗粒顺着额头一颗一颗滚下来他慌乱的甚至来不及擦拭。

——你上次明明对我说并没有妖物的啊……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到底为什么呢……

博雅的眼睛盯住晴明,盯的那么紧像那是洪水中他所能抓住的唯一一杆稻草,而他的神情却又像是一个遇到了非常可怕的事情的孩子,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无法思考,只能焦急的等待有谁可以告诉他接下来他该怎么做。

几片红叶旋转着落进窄廊。

空气忘了呼吸。

博雅这么愣愣的看着,一时间忽然连话也说不出来一句。

那些静止的时间被午后的温暖阳光切割出支离破碎,然后再分崩离析的划过秋天苍白的指尖。

——……虽然也许已经是于事无补,我们还是过去看一看吧。

晴明的声音在突如其来的寒冷中似乎有着能够安定人心的力量。博雅的惊慌也像是被这个声音的神秘力量牵引着不见,他终于移动了手指抹了抹眼睛,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要走么,博雅?

………………。

——嗯。

————

晴明和博雅在柏木大人宅邸前遇见了贺茂保宪。

并不太茂密的松林边上,那个男人仍旧黑衣黑帽,一脸沉静的注视着虚无的天边,只有他怀中那只有两只尾巴的怪异黑猫转过脸来安祥的看着两个人。

晴明的脚步没有停顿就擦身而过。

走出很远,贺茂保宪的声音才顺着微凉的光线传了过来。

——晴明……,一切都可以拜托你罢。

晴明的身形歙了一歙,他回过头,轻轻的拽住了不由停下来的博雅的袖子。

——博雅。博雅。

他的神情有一瞬间迷茫的像在梦里面。

我们走吧。

————

晴明跨上窄廊的时候,那张符咒从门楣上方飘落,正落在了他的脚前。苍白的纸面上一抹鲜红指印突兀张扬。他于是微弯了身子把它拾起,右手食指与中指默然并拢拂过纸面,忽然间那符纸上迅捷的划过一闪即逝的暗绿光芒。

——原来如此。

他再次看了一眼那张已褪去鲜红的五芒星符纸,然后把它小心的收入怀中。

‘哗啦’的一声。

负责带路的下人拉开了两人面前的纸门。

内室中,千华子的尸体还没有移走。上面仅仅覆盖着一张白布。

斜照下来的傍晚阳光投射在她的身上。

柏木青秀一个人僵硬的面对着纸门正坐。感觉到声音,他向着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缓慢的抬起头。

——你们现在还为什么而来呢。

柏木的声音嘶哑无力。

——千华子的思念已经不再存在,这对于她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是的,所有的事情都已经结束了。这一切的根源,那个人,贺茂保宪……,我们终于已经无需再与他有任何瓜葛。你们现在还为什么而来呢。

——呃,柏木大人,我们只是……

博雅原本是想说——我们只是想来看看还能够帮上什么忙。

可他对上那苍老黯淡的眼神后却完全不知还应当说什么能够安慰的话。

………………。

——那个道满法师给了你什么东西?如果不详细说明的话,你知道的,这就不会是柏木小姐一个人死亡的事情了,仆役,侍从,甚至你自己,接下来整个宅邸的人都可能会受到波及。

晴明慢慢的环视了内室一周后面无表情的开了口。

——我想我可以理解你对你女儿的爱,可是这个世界上会有无法得到的东西很正常吧,明知道无法得到却还非得勉强不是很幼稚的行为吗?真是要如此不可?就算她想要的东西已经送了她的命可能还会送掉所有人的命你也不会加以阻止吗?

柏木的脸色变了一变,又变了一变。

由苍白变成了死灰。

他的嘴唇无声的颤抖,最后终于,一滴浑浊的液体滴落在他满是皱纹的手背上。

——你现在还会对别人说贺茂保宪是害死千华子的凶手么?

——晴,晴明……

没有理会一旁明显有些慌张的博雅,晴明仍然注视着眼前那个越来越逃避自己视线的男人。

——请您最好把一切经过都告诉我们。

关于芦屋道满的建议。

比如那个从一开始就从没有存在过的贺茂保宪。

柏木手里的折扇‘啪’一声落到了地上。

————

——我,见到那个芦屋道满法师是在九天前。

那天的天空阴暗晦涩,大朵的乌云沉沉压在头顶,空气潮湿的让人难以呼吸。

自从你们走后千华子一句话也没有留下就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面,不哭不笑不进食不说话敲了门也并不做出任何回应,即使我在门口求了她整整一夜,仍然都没有任何动静。

最后,我本是打算撞开门闯进去的。

身后却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你想让她实现她的心愿么?其实是有一种方法,虽然有些风险,不过却可以实现那个心愿。她的心愿。或者也是你的心愿。

我像是受了某种蛊惑。转过身去的时候,黑暗的天空裂开了一道缝隙。青白色的月光静悄悄跌落而下。那个男人全身上下当时正是沐浴在了那青白色的光芒之中。

之后,之后的事情是顺其自然却也是模糊的。

他给了我一面做工精致的铜镜,看那样子像是久远以前中华工艺的古董。吩咐我把它放置在千华子居室的正中。

他说。

这镜子和一般的物品不同,里面盛满了那些为你而来的思念。

只需要耐心,‘贺茂保宪’就一定会出现的。

——啊,安倍晴明之前给了你一张符咒吧。我想我要是你的话就会把它贴在这房间的门楣上。

因为这是我不能够保证结果的事情,所以报酬我就不收了,这也就算是送给你们的小小的礼物。

他说完了最后一句话,扯开嘴角笑了一下,然后刹那间眼花,那道人影就像来时那样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长夜已经过去,天色开始泛出鱼肚白。

我看了看手中的那面泛着光彩的铜镜,只是一眼,我就想要把它扔在地上。

一瞬间,那镜中闪过的……

正是贺茂保宪的脸。

贺茂保宪的眼睛,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悲伤,对我微笑。

————

天亮以后,我对千华子说保宪大人昨天说的话是真的,还把那镜子说成是他托人送来致歉的礼物。她有些将信将疑的,但还是开了门。小心翼翼的接了那面她说好漂亮的镜子,抱在怀里再不愿意放下。

这面镜子会怎样安抚人的心呢?

我非常怀疑,可是看到她重新开心起来的样子,不由得想解释真相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

时间每时每秒消逝,而每过一秒,我的勇气就消失一分。

晚上的掌灯时分,千华子回了房间,灯光把她的影子印在窗格子上,我看着她面对着那面镜子,就这么坐了一整夜。

我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心情。

第二天早晨千华子主动梳洗,开了她房间所有的窗子,主动陪我一起吃了早饭。

她的脸色红润,像是以前一样又开始叽叽喳喳的对我撒娇。很快乐的样子。

她觉得幸福,于是我也就觉得很幸福了。

虽然这其中有真的很多可疑的地方,虽然还是不知道满法师所说的那个风险性所谓何物,但是我选择了不去追究。

现在看来,都是我错了啊……

平静的日子一直到昨天的早上。

内侍叫小姐起床。但是没有回应。她打开门进去的时候,看见的就是横躺在门口千华子。已经断气至少三个时辰了。

她身边四分五裂散落着的,是那面镜子的碎片。

说到这里,柏木停了下来。伸手揭开盖在千华子尸体上的白布。

————

——啊!

博雅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具尸体,看上去仅仅是一具苍白的风干后覆盖着一层皮的骨架,就连原本是眼睛的地方也凹了下去,成为了两个深深的窟窿。

嘴角却很奇异的,漾着一抹笑容。

——千华子在那几天有日渐消瘦之类的倾向吗?

——……没有。直到前天晚上,她的身体都没什么异常,甚至比以前还要健康一些。

晴明身体前倾,轻声吟诵起咒语,然后一抹暗绿自尸体眉间划过。

他皱了皱眉头拾起了千华子身边一块镜子的碎片,仍旧端正的坐好,抬起脸来,柏木青秀脸色苍白的像是一个死人。

——是么……,那么,我想我大概明白了。柏木大人,麻烦请您吩咐下人准备纸和笔。还有,那些镜子的碎片我可以带走么。

——晴明,这镜子……

晴明回头看了看博雅,他的眼神淡定看不出有什么情绪,红唇依旧浅浅的孕着微笑。

——博雅啊,这个可不单单是镜子。这个啊,……是几十上百年,穿越过时光,特别的为你而来的思念。

————

接过了晴明终于递给他的一叠符咒,柏木青秀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

——晴,晴明大人……把这些贴在主屋及偏房的门楣上面真的就可以驱除邪气让仆役不会受到侵扰了吗?

——是的。因为那妖物已经离开了的关系。您不必担心它会再次作祟了。

如果您还诚心愿意为柏木小姐祈福的话,可以抄写般若心经,每日一遍,连续抄写七七四十九日。

——这样……

——柏木千华子的灵魂可以在天上得到安息。

————

[5]

——哎,晴明。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人呐,……是没有办法成佛的,之所以有人会成为佛,是因为咒的关系。

——唔。

——那么,为什么又要对柏木大人说出那种话呢?想要成佛的咒得由柏木小姐自己下吧,无论柏木大人再说什么做什么,都已经与柏木小姐,……与柏木小姐的灵魂没有任何关系了啊,……

月色半弯,窄廊下懒散持着酒碟的男子面容明亮,他笑着看那个一脸困惑的武士,眼睛闪烁的光芒像水面上反射出的天上的星星。

——深刻的思念是吸引灵魂的一种良好载体呢。

——??

——换个角度好了,博雅啊,没听说过这世间有一种名为安慰的咒语么?

虽然招来妖物被妖物所利用的是千华子心中无处可去的思恋与幻想,可是失去了女儿的柏木青秀心中还是充满了对千华子死亡的负罪感,不给他下‘安慰’这个咒语,以后的日子里他也是无法安心的。

——果然……,晴明啊,你竟然欺骗柏木大人!

——呵呵,生气了么,博雅?

——…………没有。

武士眨了眨眼睛,非常认真的回应。

——不知道为了什么,这件事情,总觉得完全没有办法生你的气呢……

这夜间的空气有一点冷,几秒钟的安静,然后是博雅再次开了口。

——对了晴明,那个妖物的事情……,诶,你打算怎么处理啊。

晴明没有马上回答,他半张开折扇掩住了唇,却仍然有丝丝缕缕的微笑溢了出来。

——…………。

——……………………。|||||

——呵呵。说起来,这种季节只是这样喝酒赏景未免有些单调呐。

——……说的也是哦。那么,叶二我正好都有随身带着。

博雅这么说着就抽出了插在腰带上那管笛子凑到口边。

澄澈的笛声在空气中缓缓扩散。月亮的光芒似乎也因此而安静了下来。突然而然间一丝风也感觉不到。

‘啪’‘啪’两声,是晴明轻轻拍了下手掌,然后有美丽的女人身影在庭院中应声而现。

——羽织啊,给我们跳个舞吧。

女人的身影姿态轻盈美好,朦朦胧胧的在一片昏暗中发出微光。

枝头最后的一朵荻花飘落了下来。

夜已经很深了。

这是今年你的最后一项任务。

——————

[6]

自从那次千华子家的拜访后,又是一个多月过去了。

不知不觉的,冬天就已经来了。

窗外降下了第一场雪。

没听晴明再提起那个妖物,而博雅也没有刻意的去询问过。因为晴明必定有晴明的道理啊。

于是这一切也许是真的结束了。

柏木小姐。贺茂保宪。还有那些奇怪的叫做什么‘为你而来’的思念。

其实,他想这样结束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只可惜事实并非如此。

——哎,博雅,今天没有小朝拜吧。

只是这天早上博雅醒来时,发现枕头边有只色彩斑斓的鸟对着他说话,那让人眼花缭乱的美丽身影用的是晴明的有些许漫不经心的口吻。

因为房间四周是封闭着的,所以一时间他就有些懵了。

待到好不容易回过神来,那些五彩的羽毛早已经化作片纸符飘舞而下。

——那么,如果下了朝后没有事情的话,就带些下酒菜过来吧,至于酒的事,我会预备的。

——嗯、嗯、嗯。知道了!鱼干可以么……

完全无视屋内的一片静寂,博雅把头点的好像鸡啄米。

——啊啊?……晴明你说什么?柏木大纳言要邀请我们去汤叶温泉?!

没有看明显大吃一惊以至于烤年糕都梗在了喉咙口的博雅,晴明只是自顾自的给两人面前的酒杯斟满了酒。

——……我只是说因为柏木大人的缘故我会和你去汤叶而已。

众所周知的汤叶是稻荷山周边一处非常知名的风景胜地,尤其引人入胜的是那里的露天温泉,传说可以治疗很多顽疾。这当然也是京城的显贵权戚们为什么纷纷把这里作为首选的别邸建造地的原因。

这些博雅当然都是明白的。可是……,

——等,等等!为什么是我要去汤叶?!

——那男人被派了公务,说是主动要求调任了明石守,即刻就要上任,以后怕是不会再回京城了。他说虽然并不十分相熟,但是不知为什么却觉得博雅是个可以放心交托的人,所以希望在最后可以由你代替他把那些般若心经送到汤叶那间千华子出生时寄名的普照寺,而作为回礼,临走之前,他把在汤叶的一处温泉别邸赠送给你。

这件事情我已经替你答应下来了。

——…………。

沉默了一会儿,博雅小心翼翼的开了口。

——这个,我说晴明啊,如果柏木大人想要我跑这一趟我很乐意……,可是说到那个回礼就不必要了吧,那可是柏木大人以前的居所啊,一定有很多的和千华子有关的回忆,就这样给了我未免这回礼也过太贵重了。

——那是柏木青秀自己的意思。他说正因为千华子从小是在那里长大的,在那个地方的思念太清晰了,他负不起这个牵挂。他说他已经觉得很疲倦,现在只是想干干净净的离开。

——……呃?

——他还说,知道了那座宅子可以有博雅那么好的主人,他很为它开心,相信千华子在天之灵知道这样的结果也会很高兴的,所以务必请你一定要接受。

——…………。晴明啊,柏木大人,……他真的只是那么说么?那座宅子,……那些难道不都是些很重要,非常重要的回忆,我想那不都是些就算死掉了也不会想要放弃的东西么?

——……博雅啊。

——嗯?

博雅抬起头,正正对上晴明含着笑意的脸庞。

——你,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呐。

——啊?|||||……我,我真的是么?

忽然被拐这个问题上武士一时间完全转不过圈来,只是愣愣的跟着晴明的话题往下走。

晴明看着他,莫名的眼睛里慢慢就有了些柔软,也有了些荒凉。

——嗯。是啊。

——又来了,完全不明白你的意思。……你啊,一定是又在取笑我。|||||||

——呵呵,没这回事。

『博雅,你……,真的是个好人。

很好很好的人。

因为你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已经几乎没有人可以如你一般那么的坚强和温柔了。』

——总觉得你这话没什么诚意的…………切,算了,我怎么感觉又被你耍了|||||||。

博雅满脸的黑线。他懊恼的抓抓头,决定这次不再就这个问题和晴明无结果的争论下去。

——啊,对了,晴明你刚才说你也和我一起去?……虽然我很高兴有你能够陪我,不过晴明是为了什么原因去的?

——唔,你原来还没猜出来啊?之所以我会去,当然是因为妖物的关系了。

——妖物?!……晴明你的意思难道是——那座宅邸里面是有妖物的?!!

——呵呵。

——难道就是害了柏木小姐的的现在不知去了哪的那个妖物么?

——呵呵。

——…………这样么|||||||||。

——那么,今天时间也不早了。你就先回去准备一下吧,明天早上记得早些过来啊。

——……晴明,……我,我忽然有点不太想去了|||……晴明,我,我可不可以不要去啊||||或者,要不,到了那里我干脆就住在普照寺好了,我们住普照寺,不过在柏木大人家抓妖物时我还是会陪着你的这样好不好呢晴明?||||

而晴明把脸隐藏在折扇后面,不说话。身体有些微微的抖。

博雅的声音越来越慌,甚至失手打翻了面前的酒杯,最后他终于恼羞成怒的,涨红了脸嚷了出来:

——喂!……,晴明……,晴明,喂,我拜托你要笑也别笑的那么夸张好不好|啊!|||||

——————

[7]

牛车的轮子在漆黑的夜里咯吱咯吱的响。

博雅把车帘微微掀开一点,看不见外面的光景,没有风,但是可以感觉纷纷扬扬的雪花在不断的飘落。

在车内便携炭炉中那些炭火发出温暖的红光映照下,晴明不说话,只是看起来神色安静的闭了眼睛。

牛车仍然在不停前进。

车轮有节奏的压过路面。

博雅眼睛眨了又眨,终于还是抵挡不住扑面而来的倦意,迷朦中渐渐将要入了梦乡。

只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他一瞬间内清醒。

——在忽然间,睡梦中的晴明发出了一声痛苦至极的低喊。

那个声音听起来那么凄凉,又是那么手足无措的悲哀。

这是记忆中完全没有发生过的情况。

博雅完全找不到思考的时间就下意识的抓住了晴明的手。

晴明的手指冰凉,接近到没有温度。

然后一个刹那间铺天盖地的粉红迎面而来,那些画面中风势强劲的樱花花岚吹的人简直睁不开眼睛。

苍白的手臂尽力伸向天空。

纷乱的叫喊。

带着某种声嘶力竭的绝望指尖有花瓣的触感一闪即逝。

光线刺眼

像是从某人眼中所看到的灰蓝世界。

——

直到一股力量强硬的推开了博雅。

一切嘎然而止。回到现实。

炭火沉默的燃烧着。

晴明的汗水顺着有些凌乱的发丝流了下来。他的手指紧握成拳,指关节处泛出青白。

只有博雅的喘息声回转在狭小的空间里。

——晴、晴明?

——只不过是个梦。……如果这吓到了你我真的是很抱歉。

——……,不,我,我只是因为太突然,所以,……有些吃惊……,就是这样而已。

——唔。

晴明不再说话,只是挑开了窗帘,转头看外面的暗夜。

——你,没有感觉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突然而然的一句话。

博雅定了定呼吸,他听见自己说——

啊,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也没有。

我不是已经又一次的找到你了么?为什么这时候又开始重复这个梦境了呢?

牛车继续前进着。

——哎,博雅,……要喝酒么?

——诶?

——我现在倒不太睡的着,和我说一会儿话罢。

——说到喝酒聊天我当然乐意奉陪。不过如果可以再有些下酒菜的话,那就是更好不过了。

炭火上烤着的鱼干终于发出了香味。

——那么,博雅啊,你是想说些什么呢?

——…………。柏木小姐,关于柏木小姐和那面铜镜,其实我有很多事情,恩,怎么说呢,都不是很明白。

——唔。

——我,可以问你这些问题么?

——呵呵。其实是想买个关子到时候再说的。

——…………。|||||||

——不过……,今天就破个例,如果是问我知道的事情,就提前告诉你吧。

你,想知道些什么呢?

————

——那个,晴明啊。你真的觉得是柏木小姐遇见的那个妖物取了她的性命么?

——怎么说?

——……柏木小姐在死亡之前并没有多大的异样吧,甚至是更健康了不是么?还有她的尸体,……嘴边那个看起来居然很幸福的微笑……,而且要是那妖物对她有恶意的话,那么一早就已经害了她了不是么?……何必又拖了这许多天呢?

——唔。

——那面镜子里面真的住着妖物么?那里面的真的是唐国的妖物么?……为什么,镜子里面会居住着妖物?柏木大人那个温泉宅邸里面要是有妖物的话,又为什么会是那个镜子里面的妖物?要是是的话,那个妖物难道是在寻找些什么么?不然为什么那个妖物会去了那个宅子里面呢?

——博雅一口气问了这么多问题啊,我怎么回答的过来呢?

阴阳师用折扇轻点着下颚,眼睛里有些狡黠的笑意。

——三个。

——诶?

——我只回答你三个问题。

——…………,晴明,你、你怎么可以?!

——因为神秘一点比较有趣嘛。

竖起一只手指在博雅面前晃一晃。

——还剩两个。~~

——||||||||。这不是赖皮么?|||||||

眼看着第二只手指又要竖起来,博雅慌忙改口。

——这个不能算的!!|||

——呵呵。

…………。

——第一,……为什么妖物会去那个它从没有去过的温泉宅邸呢?

——这种妖物以思念和记忆为力量的来源,它虽然拿去了柏木小姐的性命,不过要发挥出最大的力量还是必须得去柏木小姐记忆最多的地方。柏木小姐在那个宅子里度过的是她一生中最长久的时光啊。

——这样啊。对了,……晴明你还记得那个时候我们看到的柏木小姐脸上的微笑么?为什么她死去的时候竟然会浮现出微笑呢?

——…………。

——晴明?

——会有那样的表情,是因为她觉得很幸福的缘故。

——啊?!怎么可能呢,……她是被那个妖物给………。

——问题已经都问完了啊,博雅。

——………。晴明,有的时候我会觉得你比妖物还要过分呐……,不过,算了,我现在也有些自己的想法呢。……我也不会告诉你的。

博雅有些负气的嘟起了嘴巴。

而晴明只是微笑,不再往下面说一个字。

杯中半满。

有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美丽女子恭敬的执了酒壶侍立一旁。

车厢内分明觉得了有些拥挤。

这时候派式神有必要么,自己倒酒不就好了?……那样也会比较自在的说。

博雅这么想着就考虑怎样对晴明传达自己的想法。

一抬头,

晴明端起了酒碟递到唇边,微微眯起注视着他的眼睛,不知想着什么。

——哎,博雅,这次真是可惜。其实你很喜欢柏木小姐吧?

——?!|||也不是这么说啦、……只是,恩,她的琴真的弹的特别好听……

——那就是单单喜欢她的琴声了?

——|||||||,啊?……也不对吧。 诶,怎么你忽然而然问到这个,哈哈。……哎呀!晴明,鱼!!

——唔。

——只顾着说话呢,完全没注意鱼干几乎已经焦啦,真是麻烦……|||||||

博雅手忙脚乱的把不知不觉中已经冒了烟的鱼干从炭火上面拿了下来,其间他还不小心被烫了一下,结果慌忙中又撞翻了自己的酒碟。

——…………。

——晴明?

晴明有些失神的看着他,长长微卷的睫毛扑闪了几下,终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喂,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接下来就是意料之中博雅恼怒的大叫。

以及,晴明的实在抑制不住越来越肆无忌惮的笑声。

牛车在暗夜里继续前进。

车轮压过路面咯吱咯吱的响。

从温暖的车窗向外看,是飘着纷扬雪花的安静天地。

——……哎,博雅啊。

——怎么?

——忽然好想听你吹笛。

——唔?好啊。……那吹支什么曲子好呢?

——…………。

——晴明?

——《落樱》。我想听那天你和柏木小姐合奏的那曲《落樱》。

————

[8]

开满了白花的很大很大的花园。

明亮的像镜子一样的湖泊。

博雅好奇的从那水面望下去,看到那里面映出的自己的脸。

那张脸在奇怪的微笑着。

非常熟悉的却绝对不是自己的那种笑容,……总觉得应该是自己经常见到的,到底是谁呢?

博雅非常非常努力的想。

可是不知为什么就是想不起来。

——砰!!!

——好痛啊!!!|||||||

牛车忽然间停了下来。

所以,理所当然的靠着板壁睡的很熟的武士先生的头就撞上了木柱。

——……晴明!好歹你也该叫我一声啊!!!||||

博雅抱着头拼命的揉,撞的的确不轻……,呜,很明显的额头上马上就起了一个挺大的包。

——对了,车怎么忽然停了?

好容易缓过劲来,博雅抬脸掀起帘子看了看外面。

——天亮了有一会儿了吧。

转身眼睛却正正对上晴明不那么文雅的狡诈笑容。

当时就猛然呆住。

『自己梦里面从镜子般的湖水中所看到的那个笑容,不就是晴明的笑容吗。

可是为什么那个时候无论怎样也想不起来呢?

那么容易的、那么容易的,那么容易的自己原来就可以把晴明忘了么。』

有时候一种心情的到来就像是一种突如其来的打击。

博雅愣愣的盯着晴明,就这样被一种自己也不十分明了的感觉逼迫的说不出一句话。

——撞傻了?

看着眼前的大个子忽然陷入死机状态,晴明大概是有些内疚吧。他前倾了身子拍了拍博雅额头,语气中难得带上了些许关切。

博雅仍然没有动,喃喃的说了一句话。

晴明的手被那句话定在半空。

——我要是有一天忘了晴明可怎么办呢。

空气有些沉默。

晴明认认真真的看了看博雅的脸,然后转身就下了车。

——快点下车博雅,我们已经到了。

又过半晌。

牛车的帘幕没有任何动静。

阳光明亮,刺的视线好象都有些模糊了。

于是晴明低下头去。

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你啊,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笨蛋。

————

至少三年已经都没有人住了的诺大的柏木宅邸竟然干净的一尘不染。

拿起一只青瓷花瓶用手指蹭了蹭边缘。

博雅吃惊的张大嘴,硬把那声惊叹憋回肚子里面。

难道这个家里面住着个海螺姑娘么?

要么就是晴明……

——别看我,我可没有叫式神提前打扫来迎接你的兴趣。

晴明自顾自的在他前面走过去,掀开纱帘就进了内室。

——……,不是晴明的话,那难道还有别的可能吗?||||

——…………。

——…………。

——大概也许是那个妖物打扫的吧,呃,看起来这里以前是脏到了连身为妖物都难以忍受的了的程度啊。

晴明带些恶作剧的戏噱语音还没落地,只听见外面伴随着惨叫‘砰哐’的一声,似乎有什么重物碎裂。

——呵呵。博雅啊,考虑一下还是觉得告诉你比较好,你弄破的那只可能是那个男人最喜欢的珍藏品之一哦,说不定那上面还留存着他许多珍贵的回忆呢。

外室沉默了大约有三秒钟。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后是博雅抓狂到都可以用凄厉来形容了的持续不断的惨叫……。

一个瞬间那声惨叫嘎然而止。

接下来博雅小心翼翼的捧着什么东西进了内室,满脸的不可思议对着若有所思的晴明摊开了双手。

——晴明,这是我在那个碎裂的花瓶里面找到的。那个妖物……

晴明的视线落在博雅手上,那是一只很多萱草垫成的温暖的鸟巢,里面填了满把这个季节很难寻觅的金黄稻粒。

博雅手中的什么物事拼命挣脱了他的手却一个力不从心落下地来。

有着嫩黄嘴角睁着珠子一样黑眼睛好奇打量着晴明的,是一只出生不久的翅膀受了伤的麻雀。

晴明看了看那个活泼的生灵,抬起了头。

早晨的阳光那么明亮,如同晴明不经意间一个可以安定人心的温暖笑容,衬托的这个房间内刹那间忽然灿烂的不像尘世。

——别忙着下结论,博雅。

所有的真相,今天晚上你都会知道。

————

[9]

月亮弯弯的从围墙背后往上升,胭脂色唐装被晴明唤做朱砂的式神在博雅面前来来去去,不断的把手中所捧着的金色粉末撒在地上,于是风吹过的时候月光金粉和不会融化的雪花就一起被卷起来在庭院中间小池塘闪闪发亮的冰面上面跳舞,博雅像是被这奇异美丽的景象吓着了一般,张大了嘴巴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终于式神手中的金粉全部散落在地。

稍做停顿,她又从衣袖中小心取出一面铜镜,安放在那些撒有金粉地面的中心位置。

然后手腕轻举,转过身来对正发呆着的武士微微一笑。

刹那间怔仲。

只是略一迟疑,博雅手上忽然就多出了朵红色梅花。

——哇!!晴、晴明…………。

终于明白过来的武士大叫一声,向后连连退了好几步,可托在手中的花他却不敢放下,只能拼命伸平手臂,好让那东西尽可能离自己远一些。

——看来朱砂很喜欢你呢,博雅。

晴明轻笑,欠身取过博雅手中的花朵,若有所思。

——也真是难为她了,捧着光明砂还得坚持这么久才能回复原形。毕竟这个季节只能够用现成花朵生成的式神呐。

——…………光明砂?!

——是啊。

——那个那个……,那个不是用来镇压很凶恶的恶灵的么?

——诶,不光是这个,也可以有别的作用啊。

——比如……?

——呃,比如博雅会觉得好看嘛。

——用这种理由,不是明显在耍我的么……,算了。

——…………。

——对了晴明啊,刚刚我就想问你了,地上的那面镜子……

——就是之前柏木大人宅邸的那面,这次我们正要从中把妖物召唤出来加以消灭。

——可是那面镜子不是已经碎了,再说听柏木大人的口气,妖物也许现在就在我们附近呢……

——……。

——…………。

——三魂七魄的说法,博雅知道吧。

——这个当然了,常识啊。

——那你自然也知道佛家说法人死后三魂离体后上天入地,七魄离体后四十九天之内消亡了?

——是啊,有什么关系么。

——那你有没有想过,若七魄离体后没有自行消亡而是被人强行封印在某物之中后会形成什么样的情况呢?

——…………。

——魄是人与这尘世间的交集,也就是所谓的感情,若无法消散而是被封闭在某物中任其日复一日的不断重复,那其中强烈的执念不断加重,又因为没有可以依附成形的本体,自然会与把它封印其中的那件物事相结合,那件物事也就因为魄所含的感情而拥有了某种不一般的‘能力’。

——啊,那么这样说来,那个被封印在镜子里的魄,已经和这镜子成为一体了?

——很聪明嘛。所以只要镜子在我们手上,时间距离都合适的话,用召唤的法术就可以籍由镜子这个媒介让那妖物现形了。至于碎了的镜子……,那个想要恢复倒并不是很困难的事情。

——原来是由于无法消失的执念而形成的妖物……,晴明,不知为什么我忽然觉得,……也许它也很可怜呢。

——呵呵,博雅真是个好人。

——喂喂,怎么又是这句话啊。|||||。

………………。

——博雅。

武士抬起头来,正对上晴明忽然间有些严肃起来的脸。

——再过一刻钟月光会与那镜子成一个特定的角度,而那月光正是催动结界的媒体。你一定要记着,结界引发后千万不可以说话更不可以轻举妄动,无论你看见的听见的是什么,因为若是出了什么差错,我们两个人的生命都会有危险。

——放心吧,晴明,就算我博雅的肠子被野狗啃光光,我也是绝对不会离开你一步的!

——哦,是吗?

——因为,因为不是说好了,无论怎么样我也会保护晴明你的。

——…………,唔,的确像是博雅会说的话啊。

——难道晴明不相信我的么?

晴明微笑着转过身面对着池塘。

看不见身后博雅的表情,不过仍然感觉的到武士忽然安静下来的认真的呼吸。

——没有啊。

如果那是博雅的话,我相信。

时间缓慢的流逝,两个人接下来都没有再说话。

月亮光像是缓慢的无形的手指,终于一点点爬上铜镜的边缘。

一点点向着那个重要的中心点移动。

说来也奇怪吧,在金砂的光芒月亮的光芒和那么鲜明的反射的白雪的光芒三重辉映下,那面镜子仍然没有起一丝涟漪,安静平常的像是朔月下面不起波涛的黑暗大海。

越是表面不起波涛,却越有一种内部隐隐暗流涌动的感觉。

博雅观察着晴明不动声色的脸,不太确定是否他也有着和自己一样的感受。

可是他什么也没有来得及问出口。

等待的结局终于将要来临,辉夜姬吹起了她的笛子。

一瞬间忽然月华万丈。

————

终于光芒散尽了。

那些漫天金粉缓缓升起流动,以铜镜的位置为半径渐渐积聚成灿烂的圆。

而原本铜镜的位置出现的已经不再是铜镜。

漆黑的长发披散下来。

那是一个身着红色十二单衣,微低了脸庞的女人

『这身影无论如何有些熟悉的感觉』,博雅默默的疑惑着,『总觉得是在哪里见过呢』。

他轻轻碰了碰晴明的衣裾。

…………。

——这个,就是妖物吗?

却得不到后者的任何回应。

——你…………,为什么不现出自己的本象呢,这里难道还有什么人抱持着你所现出的思念么?……这个世界你留下早已毫无意义,还是尽早超生了去罢。

晴明的声音冷淡的不同往日。

女人的头更加低,她双手微张,不知什么时候面前就多出了一张和琴。

抬腕扣弦,叮叮咚咚那些音符流转出来落在博雅的耳朵里,只是一瞬,他便认出了这支曲子,也认出了那个弹奏着和琴的身影。

正是那曲《落樱》。

身边传来低微念咒的声音。

脑中一片空白。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博雅抓住了晴明结到一半封印的手指挡在了他的身前。

情急之下他只是本能的大喊出声:

晴明晴明你一定是弄错了!这个魂魄是千华子小姐,不是妖物的啊!

就只是几秒钟的牵扯,金砂开始乱了形状四处飞溅,女人的身影不停的放大又缩小,原本固定的形结界已经现出几道裂痕。

一股非常强大的吸引力拉着他不由自主的向前,晴明微皱起眉头只来得及用尽全力推开挡在面前的博雅。

那个瞬间他想他已经无法再作过多的思考。

结界里的女人此时终于抬起了头,本该是眼睛的地方黑漆漆的成了两个窟窿,鲜血从那窟窿里流下来,而她的嘴唇却夸张的左右向上扬起,那是多么恐怖并且妖异的视觉冲击。

然后声音和画面都渐渐模糊了起来。

博雅最后失去意识之前下意识的想要去寻找晴明的脸,可是除了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他什么也没有看到。

————

[10]

…………快,大……人……,博雅大人……,博雅大人,快一点!

耳边渐渐清晰起来温婉清丽的女音把博雅的意识从混沌中拉了回来。

他睁开眼睛,月光、金砂,沉寂了一地的白雪。

完好无损的铜镜。

凭空消失了的阴阳师。

却惟独没有那个声音的踪迹。

——啊,我真是该死!

什么能够补救的方法都想不起来,武士的眉毛几乎快要绞在一起。

重重的叹了口气,他虚脱了一般抱着头跪坐在地上,不安和说不出为什么的害怕和担忧瞬间向他侵袭。

心里有个声音像是只小小的气泡迅速浮上冰冷海面。

他清楚听见它破碎的声音。

…………。

晴明。

……………………。

——快、快些啊博雅大人,不然要来不及了!

刚才的声音再次忽然出现并且一声一声越来越快的重复成某种悦耳的回响,小心翼翼的辨认,那声音正是从主屋的方向传来。

…………,没有令人恐惧的感觉,这声音中听不出什么恶意,却反而好象是某种说不出来的似曾相识。

博雅定了定神,一味的呆在原地担心懊恼事情也不会有转机了,那么还不如豁出去看看。

他这么想着就移动了脚步。

————

一片黑暗。

借着手中咒术形成火焰微弱的光芒阴阳师略微可以看见面前一条石制的甬道,有着高高的拱顶,两边墙上色彩艳丽的飞天身披着碧绿色稠带,五彩祥云的万字符仿佛无止境的向远处蔓延。

壁画很美,颜色新的仿佛刚刚描画,这大概就是那个镜中妖物内心制造出的幻境吧。

阴阳师在心里默默的思考。

自己身处的地方好象是唐代的某个贵族所建的地宫。

既然应该是唐代的地宫,那么…………。

手指轻轻的抚上壁画边缘处,感觉果然是有些凹凸不平,仔细看,镶嵌在壁画的边框有一排小小的浮雕出的图形。

那不是普通贵族所持有的图形。

晴明的脸色瞬间绷紧。

根据书上的记载,这是曾经‘某个人’所特有的家徽,也是他所使用的唯一标志

被后世称为万鬼之王的——李峄庭。

唐国安史之乱,长越番主李峄庭兵败被赐自尽后以几乎失传的奇异方术重生并且化身为了强大凶暴的恶灵,他的出现致使战后的整个中原一时瘟疫流行,哀鸿遍野。

而为了镇压他的激烈怨气,当时的佛道两家遭受了几乎全军覆没的命运。

………,可是,这面镜中的妖物到底与早已被封印远在大唐的他有什么关联呢。

——唉呀,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发现了,真不愧是名动京城的安倍晴明大人啊。

模糊而飘渺的话语在空气中响起。

刹那间甬道、黑暗、壁画,一切都开始旋转着支离破碎,身体似乎落入了另外的空间,目光所及到处都是满眼刺目的白光。

——可惜你纵然有十分的聪明,在我意念所幻化的空间中也只能乖乖中招无计可施呢。

女人的声音如同带着倦意的催眠歌谣传入耳际。

薄纱被风吹起轻柔的拂上了脸庞,久远的记忆中熟悉的窄廊,尽头有谁端坐。

那人有着看不真切却熟悉的微笑。

和那么温暖的冬日阳光。

轻笑最终归于虚无,通向未知方向的甬道再度没入不见五指的夜里。

壁画上一颗翡翠琉璃表面有流光微微闪动。

——这可是特别为你而来的思念。

——……………,是啊是啊,其实真的能够在此沉沦是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一声很低的叹息。

然后一切回复从前,什么都好象不曾发生。

————

博雅屏住呼吸静立在主屋的门口,声音还在不断的反反复复,现在只和他仅仅一墙之隔。

——出来吧,你到底是谁!

大喝一声,武士蓦的拉开了那道纸门。

空寂的有些可怕的沉默,似乎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可以清楚听见。

面前,没有人。

只有一件蓝色锦缎仔细包裹的物事安静的卧在屋角,博雅走近了看,上面竟然贴着一张晴明所使用的符咒,五芒星尖锐的弧度在暗夜里隐隐泛出红光。

难道是另外的一个妖物么?

——请您揭下这张符咒吧,那样的话我就可以自由了。

那个声音轻轻在博雅的耳边细语。

他后退一步,感觉有冷汗从额头向下流。

——………不行,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会被晴明封印,不过晴明必然有晴明的道理。……,我已经做过一件蠢事,这次绝对不能再次重蹈覆辙!

——这么说的确是有些唐突,无论如何请您都一定要相信我!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如果没有我的帮助,您自己绝对无法找到晴明大人………。

——可是………。

——…………,晴明大人对博雅大人而言,是相当重要的存在吧,

女人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忽然变的有些忧伤。

——我也是呢,也有一个人,那个也是对我而言相当重要的人,所以请您相信我能够明白您现在的心情……。

——………如果您觉得可以相信我,就请揭下这张符咒吧。

博雅迟疑着,那忧伤动听的声音好像莫明的牵扯到了心里某个相当柔软的地方,只是一个瞬间,他忽然有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手指缓慢的伸了出去。

终于。

包裹在那物事四周的锦缎自然的层层脱落。

眼前升腾起了一道淡淡轻烟,逐渐凝聚成型。

漆黑的长发披散下来。

那是一个身着红色十二单衣,微低了脸庞的女人。

——千、千华子小姐?!

博雅大惊失色,身形一僵,之后他忽然而然的冲向前去像是一只暴怒的狮子。

想要揪住那女人衣服大声质问的胳膊却从她的身体中间穿过。

女人缓缓抬起头,清澈的眼睛里有很复杂的神色,她带着些许悲哀的对着博雅微笑了。

——…………,博雅大人,您刚才看到的那个女人,不是我。

————

[11]

——…………,博雅大人,您刚才看到的那个女人,不是我。

——诶?!

——从镜子中出现的那个女人,并不是我。因为以她目前的力量是没有把握可以赢得了晴明大人的,而她,绝对不会允许自己现在的任何失败。……她只是化作了我的样子来迷惑你们的心,若你们乱了阵脚,她就可以乘机扳回局势,将晴明大人拉入镜中……,任何生灵只要进入了那面镜子,就再无逃离的可能。所以即使是晴明大人,只要进入了镜子中的幻境,就再也不是她的对手。

——那么果然都是因为我的关系啊……

武士沮丧的低下头,声音里是满满的懊恼与自责。

——晴明………,明明晴明都已经叮嘱了不要出声不要轻举妄动的……,可我还是……

——后悔也已经于事无补了,博雅大人,如果可以的话,我们目前的当务之急是得快些在镜子中找到晴明大人,若是迟了的话,……若是晴明大人的魂魄和镜子的本质连为了一体,他也就无法回来,那时侯就再没有人可以阻止的了她了!

——……千华子小姐,……你知道救出晴明的方法么?

千华子微低了脸庞,极其温柔的看着博雅。

她接下来一字一句都说的很慢很慢。

——和我推算的有一点差池……,不知是出于什么目的,她竟然连晴明大人的身体也带走了……不过我还是可以带你进入那个镜中世界,而接下来是否救的出晴明大人,就得靠我们的运气了。

有一点必须让博雅大人知道呢。这一次的事件实在太过危险,也许……,也许有可能送了性命,而若是您的魂魄与镜子连为了一体,那么连轮回也都会成了妄想。博雅大人考虑仔细了么?

——可以救的出晴明么?

——这……,我也并不能确定。

博雅的脑子里一片混乱,依稀却浮上某个熟悉的笑容,再来不及思考面前的人是否真的可以信任。

——请带我去!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忽然空寂下来的冰冷的夜里响起,一字一顿,决绝并且平静。

请带我去吧。去那个镜中世界。去晴明所在的地方。

自己可以救的出晴明吧,即使那是只有千分之一的机会。

千华子刹那之间有些犹疑,可是终于跪坐在地,双手微张,面前多出一张和琴。

——………,博雅大人,笛子。

她轻声说道。

然后抬腕扣弦,一时间琴声和着笛子的音律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花雨。

博雅闭起眼睛心思不知怎么的却随着那熟悉的音节回到不久前那个落雪的晚上。

——……哎,博雅啊。

——怎么?

——忽然好想听你吹笛。

——唔?好啊。……那吹支什么曲子好呢?

——…………。

——晴明?

——《落樱》。我想听那天你和柏木小姐合奏的那曲《落樱》。

————

一曲奏毕。

有风的声音在耳边呼啸而过。

风、还有……,还有轻柔的花瓣拂过的感觉。

莫名觉得心安。

——呐,博雅大人不想问我些什么么?……为什么我会从镜子里逃脱,为什么我会出现在你面前,这面镜子到底有什么渊源……。又或者……,甚至是我死亡那天的真相。

千华子在一片虚空的沉静里忽然开口。

博雅有些疑惑的把脸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请您别睁开眼睛!

——哦,是、我知道了。……千华子小姐,其实那些事情,说与不说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关系,我相信你是真心的想要帮助我们。

博雅的声音有些犹豫。

——所以如果……那些回忆会让你感觉到悲哀或者伤痛,如果那是你不愿意回顾的……,我并不勉强。

——您真是个好人。

半晌,千华子幽幽的说话。

——……真的,已经没关系了,这么多天以来最痛的都已经过去,所以请别再介意这方面的问题。我啊,……在打碎那个幻境的那一刻就已经决定了,一切的一切既然是从我开始,我就必须要把它最终结束。

把它最终结束。不管我会付出多大的代价。

——真的可以么?

——可以的。

——那么……,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就好。

…………。

——……其实很久以前我就有些隐约的预感,并不是镜中的妖物杀了你的对吧,这一切都是你自愿的。是你以给它自由作为代价让它拿去你的生命……,之后它可以让你可以永远呆在那个你曾经寄予了太多希望的幻境里,是不是呢?

——…………。原来,你早知道了?

——唔,只是猜想啊,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我想那个妖物原本其实是不想伤害你的,不然的话又怎么解释你可以这么轻易的就离开。

——哈哈,原来源博雅大人并没有传言中那么迟钝呢,你还满厉害的嘛。

——………………,请别取笑我,一直那么觉得所以就说出来了,毕竟……,现在已经不能再像习惯了的那样总想去依靠晴明啊。

武士摸了摸腰间的佩刀,笑的有些苦涩。

——……你说的没错,的确,是我逼她带我走的。

是我要她带我去我以为永远没有痛苦只有微笑的地方。

所谓的幻境……,那是镜子的一种能力,可以让你永远留在你所认为的生命中最美好的那段时光里。那些夜晚她给我看的就是这样一个非常非常美丽的谎言,她以为这样就可以平息我内心的伤痛。

但只是这样又怎么够呢?

我不满足。

还要更多。更多。再多一点。

是永远永远。

我想要端详他多久都可以。我想要看着他一直微笑都可以。我想要让他永远不离开我都可以。

——她那么肯定的说我一定会后悔所以一开始就不可以答应我……,她说很多人都会因此而受到伤害,‘不如放弃吧,爱情又怎么值得赌上生命做代价呢……’

可当时我实在是太想要那样东西了,非常、非常的想要。没有试过我又怎么会轻易死心。

于是最后我用了给她自由来诱惑她。自由是实现愿望的前提条件。……谁都有想要实现的愿望,即使是妖物也是因为这个的牵绊而存留在人世不是么?

——所以她答应了?

——啊,是啊。……她答应了,记得她一边说着请一定不要责怪她一边留下眼泪,我最后在人世看到的是那镜子发出的好象太阳一样灿烂的光芒。

那一刻我真的觉得很幸福。

——像她说的,你的确很快就后悔了……,为什么呢?

——为什么?……如她所断言的,我很快迷失在那不会移动的时光里,可是越长久越是莫明的若有所失。

某一刻忽然我就明白了她眼泪的意义。

她低声道。

——因为她给我的那些,全都不是真实的。

即使他永远不会爱我。即使早知道他的心里有另一个人的影子。即使这让我那么痛苦。

可那些都是真实的。

思念是真实的。等待是真实的。忧伤是真实的。

所以我的爱也是真实的。……它无法只被寄托在一个虚假的往昔里。

——……而如果他已经不再是他了,那么我爱上的到底又会是什么呢?

————

来不及凝神的工夫,脚忽然踏上了实地。

——我们到了。

博雅睁开眼睛。

不再是柏木宅邸的内室。

眼前一面照壁,宽丈许,上面七彩斑斓,有着多幅绘画,仔细看看,大多是画的同一个人,高冠华服,前拥后护的一大群人跟着,狩猎、宴饮、游乐……画得极为精美,敷色雅致,而转过了照壁再前进了几步,是一条有着高高的拱顶的石制的甬道,两边墙上色彩艳丽的飞天图案亦是栩栩如生,五彩祥云的万字符仿佛无止境的向前方蔓延。整面壁画嵌满各种闪闪发光的珠宝金银。

——啊,……。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些正在渐渐接近的光亮,还伴随些丝竹声响。

不似一般的本国乐器,那是十分浓郁的异国情调。

博雅有些怔怔的,刚要开口,千华子伸手按上博雅的嘴唇。

——嘘,先别说话,‘它们’来了。

——‘它们’?

——是啊,我们现在正是在她被封闭的那段回忆中。‘它们’是她回忆中的角色。

[其实……如果可以做到的话,]

千华子的眼睛里光彩刹那间黯淡。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真的很想帮她做些什么,就像是那些她努力想要去安慰我的孤单的夜晚……,就像是她最后决定送给我的自由,就像是她启发我明白的所谓爱情的含义。不管多么微不足道也好,如果那可以减轻哪怕只是一点她所背负的仇恨、悲伤……,还有,爱。]

——……怎么了?

——不,没有什么。要想救出晴明大人,第一步就必须先明了她的弱点,知道她的伤痛与心愿。那是我们要用来交换一切的砝码。

所以我们必须来这里。

——来她的回忆?

——对啊,……她的回忆。最痛苦的。最甜蜜的。最残酷的。最虚假的。

她一抬头露出的微笑不知为什么却让博雅忽然想起去年秋季落入窄廊的那些红叶。

————

嗳,不是已经都过去那么久远的时光了吗?

这里的一切怎么还是那么鲜明真实呢……。

其实……,你比我还要放不开啊。

珊瑚。

[结尾]

★————

——不。正是你把我从那里救出来的,博雅。

温柔的阳光从阴阳师单薄的肩头倾泻而下,只是刹那间,隐约有风吹过树梢流转出音乐一样的低语。

其实我一直是认为自己在哪里都无所谓的。

无所谓死。也无所谓生。

无所谓存在,也无所谓消亡。

既然没有什么牵绊,那么就此在那个虚假的美丽往昔中生活倒也是件轻松不过的事情。

……可是,事实却并非真的如此简单就能决定。

——当我在窄廊上闲坐赏花看月亮的时候,有一刻,远方传来真实的你的声音。那个瞬间所有幻象都因它而不可抗拒的支离破碎。

想念的出现事先总是没有哪怕只一点点的预兆,像是忽然而然冥冥中到来的一道神喻,它逼迫着人们去承认原本想要拒绝的事物,不留任何的抗拒余地。

不过也许正是如此,所有的存在正是因此才有了存在所应当具有的意义。

——于安倍晴明来说,源博雅的呼唤大概算是这人世中唯一的真实的东西吧。

完全不去在意某中将一时间红的像火烧起来似的脸。

他唇边是一如往常的安静微笑。

『那一刻。那一刻………,我几乎要用尽了自己全部的力气去回应你。』

————

火烧了云烧了你曾经的年少
谁还在以为谁会为自己而苍老
海为桑田 水化成天
风的羽翼上是我孤注一掷的哀伤
诗人的琴弦流泻虚伪
一切
一切若都是注定的消亡
就别再欺骗我会有永恒的光芒

————END★
Posted: 2007-05-06 23:28 | [楼 主]
泉晴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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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2007-05-06 23:29 | 1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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