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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晴斋
花常开,月常圆,爱你不止酒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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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十五 百鬼

“真冷啊……”

两个士兵打扮的人站在罗生门下,一边搓手跺脚,一边同时发出了这样的感叹。用于取暖的一堆篝火只剩下了有气无力的火苗,仿佛随时都要被暗黑的夜色吞没。暗淡的光线照着墙上两人被拉长得有些变形的影子。

“要怪就得怪那个老乞丐。”两人中年轻的一个接着抱怨道。“非得死在这里……”

为了加强语气,他伸出脚来,踢了踢身边一个用麻布胡乱包裹着的长形物体。其中一端散开着,露出一撮灰白色的头发。

“算啦,说起来这罗生门下,弃尸也是常有的事。得了疫病的、运气不好被强盗干掉的,再不然死得不凑巧,家里没处停放了,就扛过来扔在这儿。平时也没事,谁让今天城守大人一时兴起要巡城呢?”

“巡城就巡城吧。”年轻人依旧愤愤不平。“凭什么得让咱俩看着尸体?”

“是你自找的,不是你第一个发现他的吗?”年长的士兵似乎对这些事已经司空见惯,蹲下身子,头也不抬地用树枝拨着火堆。“要不是看在同乡的份上,我可不会留下来陪你。”

“嗳,五郎大哥。”年轻人连忙赔笑。“还是得多谢您啊。要我一个人呆在这鬼地方,也够瘆人的。”

“呸呸呸,真不知道忌讳。”被称为五郎的人往地上吐了几口唾沫。“这当口可不能提那些东西。”

“哈哈,原来胆小的是您啊。不过今年的天气太邪门,樱花都开了还这么冷。还有,一直到现在都没下雨。地里的庄稼种不上,眼看这一年的收成也得泡汤了。”

“唉,日子越来越难过啊……”

“我说,五郎大哥,”年轻士兵也蹲了下来,凑近自己的同伴。“该不会有什么事触犯了老天爷吧?”

“这个我可不知道。”五郎撇了撇嘴。“不过,不是有阴阳师吗?他们肯定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谁知道真明白还是假明白?没准儿都是骗人的……”年轻的那位发着牢骚。

“喂,这话可不能乱说。那些是有法力的人!”

“法力?要真有能耐的话,早就把雨求来了。”

“别人我不敢说,不过阴阳寮的晴明大人可是法力通天的!”

“晴明大人……就是住在土御门的那位?”

“当然是他。上回京城里出了扫帚星,就是晴明大人作法赶走的。”

“你可别吹牛,凡人能让天上的星星听话吗?”年轻人的口气很明显地表露了不相信的态度。

“混账,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是我亲眼看见的!再说了,晴明大人可不是凡人。”五郎因为受到了怀疑,不满地说道。他站起身来,一手指天,模仿阴阳师作法的姿势:“喏,晴明大人就是这样站着,一边念着咒语,一边拿出法杖向天上一挥,那颗星就乖乖地回头,再也不来骚扰京城啦!”

“噢……”年轻人张大了嘴,瞪圆了眼睛,津津有味地听着。“那不是跟神仙一样了?”

“差不多吧。”五郎摆出一副见多识广的年长者模样。“所以说关于老天爷的事情,不用操心,自然会解决的。”

就在此刻,地上突然卷起了一阵旋风,带着奇特的呼啸之声。火苗摇晃了两下,突然暗了下来,一切都被埋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

“怎么搞的!”五郎不满地说。“喂,还有点火的东西吗?”

没有得到回答。五郎伸出手去,向着年轻士兵所在之处摸索,指尖触摸到了他的肩膀,却没有反应。

“听见没有?快点火啊!”

年轻人依旧没有说话,五郎却感觉到脸上有几点冰凉,仿佛是被溅上了雨滴。

“嗯?”

手从肩头向中间移动,一直移到头颅所在的位置——那里是空的,什么也没有。名叫五郎的人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喉管突然被一排锋利的牙齿咬住了,随即便永远地失去了知觉。

**************************

身穿白色狩衣的男子独自站在樱花树下,微微仰起头,合上双眼。一片又一片的花瓣漫无目的地随风轻舞,拂过发髻、飘上面颊、落在肩头,最终毅然决然融入尘土。

“晴明!”一声兴冲冲的呼唤从门口传来。

白衣男子依旧闭着眼,嘴角却露出了微笑。“博雅。”

“是我啊。”武士打扮的青年顺着花间的小径走了过来,手里拎着酒壶,满面红光,看上去神采奕奕。“嗳,这样看起来,这里的樱花一点也不比嵯峨山野逊色呢。”

“是吗?”

“嗯,其实晴明也是喜欢春天的人,对吧?”

“唔。”晴明睁开了眼,转身向廊下走去。“季节只是一个名称,或者说,一个咒语。事物在不同的季节中表现出来的状态,才是值得喜爱的吧。”

“……什么意思?”

“打个比方,你喜欢樱花,但若是冬天花瓣落尽,只剩下枯枝,看上去便不再可喜,尽管事实上它们是同一株。所以你喜欢的,只是樱花在春天的样子,而不是樱花本身。”

“………似乎有理,不过听上去,我好像很薄情……”

“哈哈。是因为喜欢吧。有情才会分出厚薄浓淡,如果根本不曾喜欢过,也就无所谓薄情了。”

一边说着,晴明一边在廊下坐了下来,伸出手去接博雅手中的酒壶。

“呃……”武士突然缩回了手,把酒壶藏到了身后。

“嗯?”

“那个……其实酒已经没了……”

“没了?是你说家里酿的新酒出窖了,要带来喝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京城第一的阴阳师罕见地皱起了眉头。出现这样的表情纯粹是因为被打断了酒兴,类似于孩子被人抢走了心爱的糖果之后那一种本能反应。

“是啊。”博雅吞吞吐吐地说道。“我的确带来了。不过,在半路上遇到阿若……”

阿若是相扑士纪海的女儿,尽管是女孩,个性却豪爽胜过男人,极爱饮酒。将她形容为博雅的克星,一点也不为过。(详见卷十四《花煞》)

“原来如此。”眉头舒展了开来,阴阳师又恢复了一贯戏谑的眼神。“也就是说,被她喝完了?”

“一滴也不剩。”为证明自己的话,博雅一脸沮丧地打开酒壶,将它翻了个底儿朝天。

“嗳。人生总有无可奈何之事啊。”晴明取过案上的酒盏递给对方,意示安慰。“还是喝这个吧。尽管滋味也许没你那个好,总比没有强。”

两人在樱花树下,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清酒。花瓣似乎永远也落不完,而杯中的酒也似乎永远喝不尽。

“对了,晴明。这两天京中不太平呢。”

“哦?”

“接连出了几件离奇的事,据说相当不可思议,只有鬼怪才干得出来。”

“唔。”

“还有鸟边山的坟场,一到午夜就有黑气往外冒,就好像笼着一层黑雾一样。”

“噢。”

“喂!”好友漫不经心的回答让武士颇为恼火。“我可是很认真地对你说话……”

“明白。”阴阳师笑容可掬地说道。“不过对于早已听说的消息,没办法表现惊讶的态度而已。”

“原来你都知道。”博雅松了一口气。“这样我就放心了。”

“放心?”

“是啊,只要晴明知道了,问题就会解决吧。”博雅喝了一大口酒,抹了抹唇边的酒渍,如此回答道,仿佛一切皆是理所当然。

“世事难料。”晴明侧过头,这样不置可否地说道。

“什么意思?”这句话没有得到回答,因为蜜虫在此刻突然抬起了头,说道:“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木色斑驳的门打开了,一个人闯了进来,正是博雅的侍从。

“出了很可怕的事情!大人!”

“什么?”博雅猛然站起,酒水溅了自己一身。

“是太政大臣……太政大臣他遭遇鬼怪袭击,已经死去了!”

短暂的惊愕令武士在这一刻说不出话来,等他回过神,立刻将脸转向好友。

“晴明!”

后者正不动声色地啜饮杯中残酒,仿佛完全没有听到。

“喂!一起走吧!”

“没兴趣。”

这简短而干脆的回答令武士瞠目。“怎能这样!你是阴阳师,难道这不是你份内的事吗?”

“就算是吧。”白衣人将身体靠在廊柱上,目光却缥缈不定。“那又怎样?”

“可是……太政大臣被鬼怪杀死了!”

“有生必有灭,一个人的生命和一朵花的生命并无不同。在人的眼中看来极其宝贵的生命,对于天地而言,不过是转瞬即灭的尘沙罢了。”

“这……这跟尘沙有什么关系?”博雅张口结舌地道。“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我不去了。今天之后,樱花就会落尽,所以,我留在这里,看花。”

“砰”地一声,那是武士的拳头砸在几案上的声音。酒盏因此被震了下来,滑落在桧木的地板上,跌成碎片。紧接着,他气呼呼地站起身,穿过满是落花的小径,头也不回地冲出门去。

“真是难以改变的人啊……”

望着博雅的背影,晴明如此说道,脸上有似赞似嘲的笑容。将手中的酒盏放回几案,阴阳师施施然地站起身来。一朵花正缓缓地飘落,晴明伸手接住。花瓣的颜色已经褪成粉白,花形依旧保持了枝上的姿态,这最后时刻的柔弱模样却给人惊心动魄的美感。

“是时候了。”

晴明闭上了眼,手中的花朵在这一刹那红得刺目——如同鲜血一般,血红。

**********************

牛车之中,博雅拉长了脸,怒气冲冲。因为心情激动而不能仔细思考,脑中盘旋的只是一些思维的片断。

“拿别人的生命取乐吗……真不象话!难道阴阳师就是这样的人?”

最初的愤怒过后,代之而起的便是深深的失望了。类似的话晴明也曾说过,大多数时候阴阳师与这个世界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关系,而这,正是博雅长久以来觉得困惑甚至苦恼的地方——这样的疏离是否意味着自己所看重的一切,包括两人间的友情、人世间的风景……对于晴明来说,完全是可以弃若敝屣的东西?这些,不善于思考的武士往往直接忽略,但此刻,那些积聚已久的想法在一瞬间纷至沓来,让他根本无暇顾及其他,直到侍从提醒,他才意识到牛车已经在太政大臣府前停住了。

府中一派凌乱不堪的景象。往常丝竹悠然、觥筹交错的正屋,此刻只剩下几名法师在举行超度的仪式。几处屏风在忙乱中被挤倒了,却也无人顾及,从被仓促染成黑色的帷屏之后隐约传来女人的嚎啕与抽泣。大臣在世之时,门前牛车络绎不绝;此刻骤然离世,除了同族中的亲友之外,几乎无人前来吊唁,不得不令人慨叹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博雅大人!”

屏风后走出一个穿着淡墨色丧服的青年,正是太政大臣的侄儿头中将。倘若还记得之前所述,胡旋一章中,此人亦有出场,是个个性轻佻却甚平庸的风雅之徒。此刻看来,红肿了双眼,确实是非常悲伤的模样。

“真是不幸啊……叔父大人居然遭逢此等横祸!”头中将举袖拭泪,表情哀戚之中犹有余悸。

“能否告知详情?”

于是头中将把前一日晚间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叙述了一遍。

事情发生的当晚,太政大臣正在宫中。他的女儿丽景殿女御前一段时间因身体不适乞假归宁,大臣此番,正是为了送女御回宫。

从宫中退出的时候天色已晚,因为最近京中常有鬼怪袭击之事发生,便让阴阳寮的易献博士推算方位。根据推算的结果,东、西、北三面均有神明当道,必须回避,于是只得从南门绕道返家。

牛车行走在一条大道上,十几个扈从分作两队,执着松明火把走在前头,牛车之后亦有数名役夫。太政大臣向来最为讲究排场,如此出行已算是微服了。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侍从叫了起来:前面的木桥不知怎么塌了两块木板,这样一来牛车便停在了桥头,几名仆役立即到周围寻找可以铺设的东西,而车内的太政大臣也不耐烦地探出头来。

正是乍冷还寒的天气,尽管白日里的阳光已经很有温暖的气息,在此刻夜间,夜风仍然带着寒意,甚至可以听到呼啸之声。就在这声音之中,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哭泣与叹息。

“什么人?”大臣喝道。虽然这几年养尊处优,沉迷酒色,他仍是个颇有勇气的人。

就在这一刹那,哭泣声突然变成了尖利的狂啸,与此同时,一道白色的光从桥下翻卷而上,掠过牛车。侍从们还来不及反应,等到他们回过神来,转身看向太政大臣的时候,全都呆住了:大臣依旧好端端地坐在那里,但他项上的人头已经滚落在地下。更确切地说,牛车上的大臣,已经是一具无头的尸体。

“啊!难道是会索命的厉鬼?!”博雅听到这里,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阴阳寮的几位阴阳师也都如此说。对了,晴明大人呢?怎不见他?”

“呃……”听到头中将问起,博雅停顿了一下。“因为事情仓促……没来得及告知……”

对于不善撒谎的武士来说,这两句话说得实在是勉强之极,由于心虚的缘故,话音未落,脸也不由自主红了起来。

“请您务必要请晴明大人来此察看。”头中将并未察觉对方的异样,自顾自说了下去,声音悲切。“正所谓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叔父大人这一去,让我等托庇于他荫佑之下的人何以自处?”

“好。”博雅抿紧双唇,下决心一般地说道。“无论如何,我会向他转达。这件事,晴明一定可以解决。”

从太政大臣家中出来,博雅让牛车先回府,自己则信步而行,心中闷闷不乐。尽管给了头中将如此确定的答复,在他来说,却并没有说服晴明的把握。

“那家伙……”想起了阴阳师冷淡的眼神,博雅不禁苦笑起来。然而天性乐观的武士有一种特殊的能力,类似于海绵过滤杂质,博雅总有法子令自己忽略眼前的难关。

“管他呢,驱魔捉鬼的事对于阴阳师并不算烦难吧?何况还有我,好歹总能帮上忙……”博雅理直气壮地盘算着,完全忘记了在历次施法的过程中,自己所扮演的往往是那个破坏结界的捣乱角色。

“无论如何,晴明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啊。”这样说服自己之后,博雅的精神又振作了起来。

春天的阳光暖洋洋地照着,空气中都带着新鲜明媚的味道。在这样的天气,即使有不愉快的感受,也会转瞬消失。转过一个路口,眼前已是一条戾桥,沿着碧波荡漾的河流,盛开的粉色樱花在两岸铺展成锦绣茵褥。一只刚刚长成的蜻蜓在水上匆匆飞过,留下翩然倒影:身体是浅绿的颜色,轻盈而纤细,极薄的透明翅膀在阳光下闪耀出动人的光泽。

“……真好看!”博雅发出了无意识的赞叹,贪婪地呼吸着花香,全身心沉浸到眼前美景中,之前的烦恼已如云烟散尽——对于人类而言,健忘的确是极其有用的法宝啊。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了博雅沉迷的陶醉。他回过身来,赫然看见一队盔甲鲜明的士兵奔上桥来,每个人都背着箭袋,佩着长弓、腰刀,面色严峻。

“发生了什么事?”博雅吃惊地睁大了眼,就在这时,他看见队伍的最后走来一个一脸威严的武士,正是负责京城守卫的右卫门督源朝康。

“朝康大人!”

源朝康站住了。两人份属同僚,彼此之间又是同宗兄弟,关系一向不错。平时见面,常常要寒暄几句,此刻右卫门督却一声不吭,表情略带尴尬。

“您这是……”

“下官正在执行公务。”

“公务?什么公务?”

“这个……恕我不便透露。”

“没有必要连我也隐瞒吧?”武士略感不满地说,而右卫门督则显露出左右为难的神色。

“太政大臣去世的事情,大人知道吗?”

“当然,我刚从他府中回来。”

“这就是了。我正是奉旨前来捉拿害死他的凶手。”

“凶手?”闻听此言博雅吃了一惊。“不是说,是鬼怪索命吗?”

“是这样。但鬼怪的背后,另有主使之人。”

“谁?”

“安倍晴明。”

这四个字出口,武士并没有异样,甚至连刚刚问话时的疑惑神情也仍然保留在脸上,看上去就好像被突如其来的冷风冻成了寒冰。

“不可能!”过了半晌,博雅才回过神来,挣扎出这一句话。

源朝康摊了摊手,道:“这是圣上的命令。”

“圣上的命令?!”几乎是吼叫着,平素温和木讷的武士瞪圆了眼,盯着源朝康。

“不错。旨意还说,如果遇上抵抗,格杀勿论。”

话音刚落,博雅已经向晴明宅邸的方向冲了过去,却被卫门督拦腰抱住。

“您想干什么?”

“放开我!”武士竭力想要摆脱卫门督的阻拦,两眼血红,看上去就象一头暴怒的狮子。

“决不!”天生神力的卫门督两只大手牢牢钳住了博雅的臂膀,令他动弹不得,转身吩咐自己的手下:“将博雅大人送回克明亲王府!”

武士徒劳地挣扎着,踢腾起脚下的泥土,完全不顾身份仪态。然而在兵士们的拖曳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条戾桥逐渐远离自己的视线,而那个飘动着樱花的安闲庭院,也被隔断在憧憧人影之外,再也看不见了。

*****************************

消息传播的速度远比我们想象中快。过了不到两个时辰,如热锅蚂蚁一般在亲王府中团团转悠的博雅便接到了下人传报:晴明已被押入刑部省。唯一值得欣慰的是,武士最担心的情形没有发生。阴阳师在抓捕过程中表现得极为合作,没有任何反抗的表示,这样一来格杀勿论的命令便落了空。

“晴明真的没事?”博雅不放心地又问了一句。

“这一点请您尽管放心。接到您的吩咐,我就立刻赶到那里,正看见晴明大人随着卫门督走出来,样子很轻松,连镣铐都没有上。”

“被捆绑了吗?”

“也没有。大人是自愿跟他们走的。阴阳术法灵验得象神一样的人,没有人敢于冒犯吧。”

听到这句话,博雅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长气。让自己素有洁癖的好友被肮脏的绳子捆绑着、被粗暴的士兵呵斥着,光是这样的想象便令武士觉得难于忍受。

“不过……小人还听到一个传言……”

“什么?”

侍从小心翼翼地舔了舔嘴唇,压低了声音:“这次的命令并非出自天皇,而是兼家大人的意思。”

“兼家?”博雅诧异地瞪大了眼。藤原兼家和太政大臣一向水火不容,大臣去世,暗地里最高兴的便是他了,无论如何,他也不象那种为死去政敌报仇的宽大之人。

“呃,只是传言。可太政大臣的死,真的跟晴明大人有关吗?”

“混帐!”

积蓄已久的怒气爆发了出来,侍从立刻闭上了嘴巴。

“给我备车,我要去刑部省!”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四周的景象变得一片朦胧。博雅吩咐牛车停在刑部省前,自己跳了下来,径直向门口走去。就在此时,暗地里突然跳出一个黑影,一伸手猛然揪住了他的衣带。

“谁?!”

博雅吃惊地叫了一声,但嘴巴立刻被身后那人捂住,紧接着一个声音在耳边悄声道:“别喊,是我!”

这声音极为熟悉,博雅立刻放弃了挣扎的打算。那人做了个“跟我走”的手势,自己则向拐角处奔去,博雅连忙跟了过去。

“好啦,就在这儿吧。”

四顾无人,那人满意地说道,顺手拉下了头上的帽子,一头青丝秀发下一双闪闪生光的灵动眸子,正是阿若。

“你怎么会在这里?”博雅好奇地问,但立刻被对方气势汹汹地堵了回来。

“笨蛋!连什么时候下手都不知道!天还没黑呢,会被发觉的!”

“下手?”完全没有明白是怎么回事的武士只能重复阿若的话。

“对啊。所以说,这样的事你就没有我在行。做这些事,还得听我的。”

“等等……可我并没有想做什么……”

“哈哈,在我面前就不必隐瞒啦。”因为够不着,阿若踮起脚来,拍了拍博雅的肩头,同时摆出一切了然于胸的姿态。“你跟我一样,也是准备来劫牢的,对不对?”

“劫……劫牢?!”博雅又一次失声叫了出来,但这次是他自己忙不迭地赶紧闭嘴。

“嗯。我打听过了,那家伙就被关在这儿。再怎么说,我还欠他一个人情呢,趁这个机会还了,正好。”

“就凭你一个人?”

“是啊,这种事人多反而容易暴露。不过,我可不是只有一个人。”

说完这句话,阿若便向墙角处学了两声鸟叫,紧接着,不远的地方探出了一个脏兮兮的小脑袋。博雅认出这正是当日盗取他钱袋的那个孩子。

“怎么样了?”

“已经从朱雀大道转弯了,很快就到!”

“行了。”阿若满意地挥了挥手,那孩子象条泥鳅似地转瞬就不见了。

“快穿上这个,幸好我弄了两套来。”

“这是什么?”博雅盯着手上的衣服发呆。

“啊,是刑部辅大人侍从的衣裳,我让那几个小子去偷的,他们可都是我的手下。”阿若一边利索地往身上套衣服一边说道。“刑部辅就要回来了,待会儿等他停车的时候,咱们就混在侍从队伍里进去,保证没人发现。”

“不行!”这句话是冲口而出的,几乎没有经过大脑思考。

“为什么?”阿若奇怪地问道,随即恍然大悟似地指着博雅的鼻子:“你害怕了?亏你还是那家伙的朋友!真没义气!”

在阿若口中,“那家伙”便是阴阳师的代称,有点类似于“那男人”,倘若由晴明说出,除了尊贵的天皇陛下,便不做第二人想。

听到这样的指责博雅涨红了脸,说话也开始结巴起来。“不不不……我不是……”

“什么不是?早看出来了,真是世风日下啊,象你这样的胆小鬼也能算武士?”连珠炮一般的责问甩向博雅,令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听我说……”武士苦恼地试图辩解。“事情不象你想象的那么简单……这是天皇的命令,我不能违抗,不能做悖逆的事……”

“那你就等着看那家伙被砍掉脑袋吧!”阿若扭过了脸,气呼呼地说。

“不行!”同样冲口而出,斩钉截铁的回答。

“呸!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想怎样?”

“这件事一定是冤枉的,晴明决不会咒杀太政大臣。我要面见天皇,向他奏明。”

“哼,要是他不听你的呢?”

“那就切腹死谏。”博雅终于说出了心中早就打定的主意。“一命换一命,拿我的换晴明的。”

“那还不是一样?死谁都是死。而且一点也不好玩,比劫牢没意思多了。”阿若没好气地说,突然惊叫了起来。“糟了!”

顺着阿若的目光,博雅看到一辆牛车已经停在了门前,而最后一位侍从正提着灯笼跨进门槛。

“都怪你!这下好啦,混不进去了!”阿若恶狠狠地盯着博雅。“好不容易想到的主意就这么给毁啦!”

即便是向来粗心大意的博雅,也能够充分估计到如果说出“那本来就是个馊主意”这句话,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于是非常谨慎地闭上了嘴。阿若一个人鼓起了腮帮,悻悻地瞪着关上的大门,突然想到了什么,又兴奋起来。

“啊!有办法了!”

“……什么?”

“那家伙是因为被一帮傻瓜当成指使鬼怪的凶手,才倒了霉,对吧?”

“差不多。”

“这就好办了。”阿若洋洋得意。“喏,咱们可以去抓鬼,把那个真正害人的鬼抓来,就能洗清他的冤枉啦!”

“抓鬼?!”

“对,跟我来!”没等武士反应过来,阿若一把拉起他的衣袖,不由分说向前奔去。

******************

漆黑的一条大道,时有冷风吹过。春天的平安京,正是昼夜温差最大的时候,正午的日光固然令人背上暖燥,然而一到夜间,风中的寒意仍是令人忍不住发抖。

“我说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被生拉硬拽来的武士终于发起了牢骚。“上这儿来捉鬼?”

“嘘,小声点!”阿若不满地说,一面取出了腰间的红色葫芦。这是她身为山神的母亲留给她的,曾经被击碎过,后来又让晴明以法术复原了。

淡淡的红色光芒从葫芦上发出,现出中间的符印。光芒所到之处,可以看到空中有一些漂浮着的、模糊如烟气的东西。

“那是什么?”博雅指着身侧的一缕白烟,叫了起来。

“大惊小怪,那些是浮游灵。”阿若毫不在意地说道。“因为某些执念留在世上不肯散去,就只好成天东游西荡啰。”

“浮游灵……”武士突然觉得后脊梁一阵发冷,忍不住缩起了脖子。奇怪的是,与阴阳师在一起的时候,便不会有这样的反应。也许是心中早就埋下了极其坚定的信念,无论什么样的鬼怪魂灵,晴明都可以从容应付吧。

“放心,那些东西伤害不了人,只是被我的葫芦照出原形而已。我已经查过了,死掉的那个什么大臣,就是在这儿被害的。如果是地缚灵干的,它应该还在这里,那样我们就可以找到它了。”

说这话的人踌躇满志,但在一旁听着的人却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找到以后呢?怎么办?”

“当然是捉……”说到这里阿若突然住了嘴。

“……你该不会不知道怎么捉鬼吧?”

“胡说,我当然知道。”阿若不耐烦地说,随即脸上又现出诧异的神色。“喂,你的头发怎么散了?”

“啊?”生怕失礼,博雅连忙伸手去扶自己的帽子。肩头处触手滑腻,突然阿若惊叫起来,博雅转头,眼前赫然是一张苍白狰狞的死人面孔,披散着头发,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正瞪着自己——那正是死去的太政大臣的头颅。

就在这一瞬间,博雅脑中一片空白,思维也好感觉也好,统统被抽了个精光。头颅蓦然裂开了嘴,扯出一个诡异之极的笑,随即便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猛地向博雅脖颈中咬了下去。

“啊——”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夜空,但预料中的死亡却没有来临。阿若敏捷地一个箭步冲了过去,猛然拔出博雅腰间佩刀,刺向头颅。“嚓”地一声,刀尖刺进了头颅的口中。紧接着,接连不断的喀喇喀喇声音响起,那鬼怪竟一口咬下了刀尖,将它嚼成铁渣。

“快吹笛!”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不及思考这声音来自何方,博雅伸手取出了笛子,放在唇边,吹了起来。

鬼怪似乎怔了一怔,脸上的神情仿佛在聆听。伴随着轻柔悠扬的笛声,低如耳语的吟咒之声萦绕在空气中,鬼怪的表情也越来越平静,终于慢慢地阖上了双眼,嗒然坠地。惊魂未定的博雅放下了笛子。突然他想起了什么,扭过头来,忘乎所以地大叫了一声“晴明!”

就在自己身后,夜色中的白衣人微笑着,缓缓放下了唇边施咒的手指。细长的凤眼中满含着熟悉的戏谑神情,此刻看来,却有无法形容的温暖之意。

**************************

“毕竟是朝露一样的人世啊……”晴明这样说着,却并不是对博雅,而是俯身温和地望向地上的头颅。“听见那笛声了吗?就当是一场繁华的烟云吧……”

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头颅变得模糊起来,最终化成了一缕黑烟,在夜空中消散得无影无踪。阴阳师站起身来,若无其事地说道:“走吧。”

“走?等等,这到底是……”刚刚从方才的震惊和狂喜中清醒过来,武士心中满是疑问。

“想知道答案吗?”

“当然!”阿若抢先说道。“至少得告诉我们你怎么逃出来的。”

“逃?”细长的眉毛略微挑动了一下。“为什么要逃?”

“废话,你不是被那帮人抓走了吗?”

“哦。那个是蜜虫。”

“蜜……蜜虫?”这回轮到了武士张大嘴巴。

“小小障眼法而已。因为还有更要紧的事去做,所以那边的事情就拜托蜜虫了。”

“可是……可是你被人冤枉了……”

“你怎么知道?”阴阳师不动声色地说道,同时向前走去。“说不定我就是驱使鬼魂杀人的人啊。”

“别开玩笑!”武士涨红了脸,因为好友这样的态度深感不悦。

“哈哈。实际上,确实有人杀害了太政大臣,不过不是鬼魂。”

“什么?!是谁?”

“……”晴明没有说话,只含有深意地瞥了博雅一眼。

“难道是……”

再愚鲁耿直的人此刻也已发现了端倪,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嗯。之所以安插罪名到我的头上,也是为了转移视线,嫁祸。何况他为了从前的事情,一直都耿耿于怀——兼家大人可不是个气量宽洪的人啊。”

“所以,我去太政大臣府上吊唁的时候,你不肯去。”博雅开始回忆起之前的情形。“那时候你就知道即将发生的事情了,对不对?”

“对。但更重要的,是另一件事。我是为了这件事才来的。”

“什么事?”

“没工夫解释了。”晴明打断了他,随即加快了脚步。“再过半个时辰,就是百鬼夜行的时刻,必须抢在那之前封锁鬼门。”

“鬼门?”一边气喘吁吁地追赶两人,阿若一边好奇地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就在一条戾桥,我的住处。”

远处的天边呈现出非同一般的暗红色,夜风将天上的云不断推挤,偶尔云层互相碰撞,便发出压抑的电光,一闪即逝。云层最浓密的的地方,看上去象是漏斗,又象是垂头吸水的蛟龙,正俯视着位于一条戾桥边的宅第。这仿佛是个信号,越来越多的云团蜂拥而至,堆积起来,下端看上去已经压着屋檐,上端则向无限高远的天际伸展,如同一座倒置的宝塔,塔尖向着地面,随时都可能轰然倒塌。

“看上去真可怕……”匆忙赶来的博雅目睹了这般奇特的景象,目瞪口呆地说道。

“远不如实际情形。”阴阳师只瞥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什么?”

“实际情形更糟:魔君出现了。”

“魔君?”博雅茫然地说道,仿佛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若看过离魂一章,便知道武士确曾见过魔君,然而这记忆却留在了幻境之中。

“能够驱策百鬼的魔君。”说到这里,晴明突然停住了。

“嗳?”

一丝微笑浮现在阴阳师白皙的脸上。“这一次,我需要你的帮助。非常需要。”

突然之间,武士心中涌起一阵热潮。不假思索地,他伸出手来,紧紧握住了晴明的手。

“好!”

“那么,阿若呢?”

“我?”早已在一旁跃跃欲试的少女挺起胸脯。“放心吧,我可比这个笨蛋武士强多了。”

“好吧。那就这样,我来布阵,等到魔君出世、百鬼现身的那一刻,就是阴气最盛的时候。我会藉着这股阴气,化身为魔,并用符咒催动阿若身上的神性。阿若、我和你,合成神、魔、人三界,以三界之力,封印百鬼。”

“该怎么做?”博雅热切地问道。

“只要——”阴阳师声音慢了下来,望向自己的好友,一字字地说道:“心无杂念。什么也不去想,什么也不要动,能做到吗?”

“能!” 这个回答斩钉截铁,气壮如牛。

“即使出现了可怕的事,即使你看见我死去,也不要有任何动作,能做到吗?”

“……晴明!!”额上的青筋突然暴起,博雅大喝了一声。

“哈哈。”琥珀色的眼中,笑意一闪而过。“真是个好汉子啊,博雅。”

“呃?”

不等博雅反应过来,晴明袍袖一拂,三人所在之处立刻笼罩在一片白光之中。光芒不断上升,在四周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逐渐地,与越来越逼近的云层相接,隐约的电光也因此更为频繁,交界处如同燧石相擦,迸出了火星。博雅咬紧了牙,闭上双眼,心中只是一直默念着:“什么也别想,什么也别想……”耳中听到好友绵密的咒语响起,自身如同飘浮在空中,对外界所有事情全都失去了感觉。阿若的情形与他类似。阴阳师站在二人中间,赤足散发,双目阖起,面色从未象今日这般肃穆虔敬。从天而降的罡风吹起衣衫和长发,看上去有如神祗。双手食中二指交叠,掌心向外,在胸口结印,眉心中渐渐散出一抹妖异的血红。突然,他睁开双眼,眼中不再是原先那般淡然神色,却湛湛地透出了冷厉光芒,如同刀剑淬火时那一种微蓝的金属光泽。

“起!”随着一声低喝,在晴明的脚下现出一个发亮的五芒星阵,托着他向上飞升,一直接近云层所在的位置。星阵正中是光华灿烂的五彩石,那是阴阳师的元神凝结而成。风更加狂虐,风声中夹杂着可怕的声音,仿佛是凄厉的哭泣,又象是尖锐的嘶叫,肆无忌弹地咆哮着,似乎要将人撕成碎片。云头仍在下坠,几乎触及大地,天地之间弥漫着浓如残墨的黑暗,行将凝成一体,只有阴阳师白色的身影横亘其中,看上去格外触目。

“三界合一,百鬼无忌!”

刹那之间,一道惊心动魄的电光从天穹直落而下,恰似盘古开天的巨斧,将堆积已至极限的云层劈成两半。云塔应声而倒,厚重黑色铺天盖地倾泻下来,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电光所到之处,撕开了长长缺口,隐约看见缺口中无数黑影攒动,似欲喷薄而出。

就在此刻,晴明挥动衣袖,头顶的五彩石开始急速旋转起来,越转越快,向缺口飞去,逼近憧憧黑影。

眼看彩石即将冲入缺口,千钧一发之际,空中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入耳如同巨锤,击打着人心。

“想要阻止我么……阴阳师……”

与此同时,一道电光击在晴明身上,阴阳师就如同风中败叶一般跌落下来,白色的袍袖在空中飞舞,最终仆倒在尘埃之中。

“十年了……”声音在继续,“十年之前,贺茂忠行让我失去了自由,十年之后却又因为你,让我失去了那女人……要不是她心甘情愿让我吃掉她的身体,恢复我的魔性,我还会被你继续困在那五彩石中……”

地上的人影动了一下,随即缓慢地坐了起来。脸色苍白,双眉之间的血红更加鲜艳,尽管是阴阳师那熟悉的脸,看上去却有种说不出的妖异邪魅。

“劫数……”

“劫数?这样的话你只能用来欺骗那些愚蠢的人类!”

翻滚的云团隐约显出一张面孔,变幻不定,声音便是来自于此。

“我魔君,从不相信世间的劫数,如果有,那也是我亲手缔造。没有什么能够操纵我,何况是你,小小的阴阳师,半魔之身的妖狐之子!”

也许是错觉,一直在阵中垂首而坐,仿佛失去知觉的博雅突然颤抖了一下,但背对着他的晴明并没有看到。

“我的确没有操纵你的能力。”阴阳师说道,声音里带着极力压抑的喘息。“但我有不被你操纵的权利。”

“是吗?凶时已近,你的元神已经离体,无法抵抗魔性的侵蚀,到那时连你也将成为我毁灭人世的工具。”

乌云中的面孔扭曲着,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与此同时,电光撕开的缺口不断扩大,鼙鼓动地,仿佛有千军万马呐喊着,准备投入一场惊心动魄的厮杀。凌驾于这之上的是魔君的狂笑:“害怕了吗?在发抖吧?那就痛快说出来吧!复仇的快乐真是无与伦比啊!”

“可惜呀……”晴明低声说着,脸上露出了讥诮的笑意。“如果我在化身成魔之前死去,你的快乐就打了不少折扣吧。”

“什么?!”

已经无需回答了。就在这一瞬间,晴明猛地拔出身后武士腰间的佩刀,横过刀锋,戮向自己颈中。

“混帐!谁也休想逃脱我的掌握!”

一道强光从云层中击向阴阳师手中的佩刀。间不容发之际,晴明突然侧过刀身,明晃晃的佩刀如同镜子一般,将那束强光反射向空中,正击中那颗五彩石。紧接着当啷一声大响,佩刀应声落地。半空中,五彩石轰然碎裂,发出五色光华,在夜空里耀眼夺目——光华所到之处,如同朝阳融化冰雪,又象是岩浆流过弥合裂缝,缺口缓缓合拢,把行将冲出的恶灵鬼影封印在内。

“该死的、狡猾的阴阳师!”咆哮变成了咬牙切齿的诅咒。浓云夹杂着黑气翻滚,俯冲下来,要将地上的人吞噬。五芒星阵的光芒已经黯淡不堪,星阵中央,博雅与阿若背对着背,因为耗尽神思,陷入半昏迷的状态。只有晴明依然竭力支撑着阵势,白色狩衣沾满了尘土,变成了灰褐色,散乱的头发被汗水凝结在脸上,模样相当狼狈,连一双琥珀色的眼眸,也已失去了神彩,变成诡异的血红。

巨雷在耳边轰响,随之而来的是震耳欲聋的声音。

“以为这样就可以阻止我么?忠行是个蠢货,你也是!只要人心中的魔念还在,我就不会消失!看那些人,那些贪婪、嫉恨、恐惧、残忍、狡诈……这一切你的心里难道没有吗?难道它们不是与生俱来的烙印?这样的你,也是魔鬼,这样的世界,没有人能够拯救,它迟早都是我的!”

“你错了,”星阵中的人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苍白妖异的脸上绽出一丝微笑,仿佛暗夜长巷中不曾熄灭的灯火。

“我从来没有想过拯救这个世界,是这世界拯救了我。”

话音刚落,头顶的五芒星阵突然光芒耀眼,笼罩着晴明的身体,紧接着,阴阳师连人带阵飞了起来,星阵在半空中变成一张巨网,向着云团中的魔君罩去。

“混帐!你想做什么?”魔君的声音突然变得惊慌而愤怒。

“如果不能阻止……”阴阳师蓦然睁开双眼,血色双眸目光凛冽如火。“那就和你一起,形神俱灭,万劫不复吧!”

星阵在这一刻撞上了黑云,发出天崩地裂的声响。无数条蛇形闪电向四周放射开来,把整个天空照得如同白昼。

“不!”

这撕心裂肺的叫声来自地上刚刚醒来的博雅。然而一切都来不及了。如焰火瞬间开放,闪电击中了树冠,大树缓慢地倒下,正倒在屋子上方:熊熊烈火随之燃烧起来,那曾经无数次对饮的回廊、可以悠闲地倚靠着欣赏庭中四季美景的松木柱,还有那个总在廊下微笑着举起酒杯的白衣人,全都被笼罩在一片火海之中,什么也看不见了。

********************************

《日本记略》载:天元元年,天文博士安倍晴明宅遭雷击毁损。以今历计算,是为公元978年。

一切都是虚幻么?有时候,也会作如此想。既然庄周可以是蝴蝶的残梦,那么世间万物对天地来说,和无生命的刍灵又有什么两样?而白驹过隙的萍藻之生,寄居着一闪即逝,如露亦如电的思绪和情感,实在是荒唐之中最为荒唐的故事。来过又如何、有过又如何?终须去、终归无。然而在这来与有之间,去与无之前,竟如此不能割舍,不惜以生命为仅有的赌注,倘若上天有知,也将默然——不能解答、无法阻止、难以改变、无能为力。

那么,就来听一曲吧。这温和平静的笛音,悠扬之中带着淡淡的惆怅。所有思绪仿佛被时间的河流浸过,滤去了蛛网上的尘埃,透明如冰晶,澄澈如清泉,皎洁如月光。

“说起来,这样的曲子是你喜欢的吧?”吹笛人放下了笛子,呆呆地说道。“喜欢的话,我就再吹一曲。”

周围并没有人。土御门外,寂静无声,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轮满月的光华照着残破的院落、焦黑的颓垣。樱花树已经被雷火击倒,往日的繁花不再,然而墙根的瓦砾之下,却有不知名的野花,怡然自得地露出笑脸——毕竟是春天。

笛声重又响起,如同清风从笛孔中拂过,静谧柔和。但突然,在某个音节处吹出了一个刺耳的错音。武士扔下了叶二,把脸埋在自己宽厚的手掌中,象个孩子一样号啕大哭起来。

“这一切……都是咒……都是你说的咒吧?连你也是吗?那么我呢?……”

这质问并没有找到它的对象。于是博雅抬起头来,用尽全身力气大吼了一声:

“回答我!”

一片沉寂。突然,眼前闪过一只蓝紫色的蝴蝶,在月光中翕动着透明的翅膀,作翩跹之舞。与此同时,在自己的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带着笑的声音。

“也许是吧。”

已经不需要回头了,武士全身不受控制地颤抖着,眼泪汹涌而出,这一次却是因为狂喜。蝴蝶轻盈地停留在那人肩头,白衣淡笑,一如往常。让人不由得猜想,纵过千年,这笑容或许还是会出现,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

(完结)

Posted: 2007-04-12 01:25 | [楼 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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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2007-04-12 01:28 | 1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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