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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晴斋
花常开,月常圆,爱你不止酒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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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双狐异香



不管怎么样,都应该在天黑前告辞的──妇人拿着灯笼,在漆黑路上快步而行。

身为阴阳师的丈夫一再告诫,但是娘家的亲人如此盛情难却,她还是误了回家的时刻。

为了不想被丈夫责骂,她穿过树林抄近路。月色慢慢地被乌云遮蔽,路上越来越暗。

「……夫人……那位好心的夫人啊……」

身边传来微弱的呼唤声。身为阴阳师之妻,她也明白夜色里出没的妖物甚多,明明应该快步离开,但是却忍不住下脚步──对方的声音听来痛苦万分。

黑暗中,两个青色光点茕茕发亮。

看不清对方的轮廓,但她确定对方不是人。

有一股血的气味。

「──你怎么了?」她有点胆怯。

「……我受了伤……是否可以请夫人帮助我呢?」对方发出叹息般的呻吟。

「……你需要什么帮助呢?」

月色慢慢露出,铺开了一道路;她看见对方的模样了──是一匹伤痕累累,浑身沾血的黑狐。

她惊叫一声,向后退了几步。黑狐蹒跚地向着她走过来。

「───夫人的肚子……请借我一用。」

黑狐一面吐着鲜血一面说着,突然用力一蹬,向她扑来。

她转身没命地逃跑,受伤的黑狐追着她,腥臭的气息逼近。

灯笼不知在何时已经熄灭了。她惊慌地大叫,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树丛中奔跑。

看不见前方的路,后有黑狐追来,她跌了一跤,回头看,黑狐青色的双眼就在眼前──

她吓得闭上双眼,以为自己昏过去了,在此时,她听见有人呼唤她的声音。

「母亲!」

「师娘!」

两位提着灯笼的少年来到她的身边,她睁着惊慌的大眼。

「保宪……」

她认出了来人,一个是她的儿子,另一位是丈夫的爱徒。

「母亲,发生什么事了?」

「……有妖魔!妖魔追着我呀!」

保宪扶起惊慌的母亲,帮母亲拍拍身上的尘土。站在他身边的清秀少年对着暗处举起了灯笼──黑暗里除了树影,什么也没有,但是地上有明显的血迹。

「父亲让我们来接母亲的,还好母亲没事……」

「──起风了。」

另一名少年喃喃地说着,手中的灯火摇动。

三人回到住所,当夜,下了一场大雨。

────────────

之一

「───妳说什么!?」

实相寺家的当家长则大人气得胡子都快烧焦了似的,但眼前的女儿却好像不在乎这一点。

十六岁的少女再度声明她的立场。

「我说,我不嫁源博雅,我喜欢的人是安倍晴明!」

「妳这个不肖女!妳倒是说说,安倍晴明那男人哪里好!?」

要不是被妻子抓住,他肯定会狠狠的赏女儿一个耳光。泉姬看着父亲一脸要动粗的样子,却一点都不害怕。

「源家有权有势,博雅大人我也见过,是老实朴质的男人;而安倍晴明不过是一介阴阳师,我绝对不许妳嫁他!」

「我从在宫里第一次见到安倍晴明,我就喜欢他,除了他我谁也不嫁!如果父亲硬要我嫁给源博雅,我就去死!」

「妳……」

少女撂了话之后,就起身回房去了,留下长则夫妻坐在大厅里。

「孩子的爹,有话好好说嘛,泉姬乍听这消息一定难以接受……」

「哎哎,都是我们把这孩子宠坏了!」

长则支着额头,非常苦恼;只有这么一个掌上明珠,当然会希望她幸福顺心,但是女儿的桀傲不驯也令人头疼。

泉姬回到房里,坐着生闷气,接着眼泪就扑簌簌地落下来。

恋情真是让人又甜蜜又痛苦,只是自己的这份心情,那个人能够明白吗?只怕那个人,连自己的长相都不记得……想到这里,更是悲从中来。

想见安倍晴明一面,然后,把自己的心意传达给他……泉姬下定了决心。

小小的逃家计划,就从这一夜开始萌芽。

入夜,泉姬悄悄地起床,换上平时外出骑马的便装,来到马厩。爱驹听见主人的脚步声,发出小小的嘶鸣声,泉姬把手指放在唇边,示意牠安静。

「拜托你了,星河……带我到安倍晴明那里去吧!」

虽然明知马儿不可能办到,但是泉姬抚着爱驹,跨上了马背──此时的她,以为只要有爱情,什么都办得到。

「公主骑着马偷跑出去了!」

长则在混乱中清醒。

虽然在走后门的时候被门房发现,但是泉姬强索一拉,星河便快跑起来,在此时,泉姬才庆幸自己平时对马术下的功夫。

但是出了大门,却不知道该往哪去。结果为了躲避追来的仆役,泉姬在夜路上狂奔,不知不觉地来到了城外。

天色渐渐亮了。

星河发出疲惫不堪的喘息,泉姬也因为过度紧张而体力不支,泉姬紧抓着强索,然而星河已经力气耗尽,倏地倾身倒在地上。

泉姬从马上跌落,但也顾不得痛了,因为仆役们就在后面不远处追着她。

──在见到安倍晴明之前,不可以被抓回去!

少女心里只有这个念头。丢下了马,泉姬在树林里奔跑。

虽然天色渐亮,但树林里还是一片黑暗,前方什么也看不见。

泉姬被树藤绊倒,感觉到左脚踝一阵剧痛,可能是扭伤了。正在不知所措,却听见了脚步声。

一个拿着灯笼的人影向着泉姬走过来。泉姬瞪大惊慌的双眼注视着对方。

「──这位姑娘,妳怎么了?」

对方开口说话,泉姬就着灯笼的光亮看见,对着她说话的是一位身着黑色布衣,年纪大概二十来岁,比自己稍年长一些的美丽女子。

「救我,请帮帮我!」

在对方搀扶她的时候,泉姬一下子扑到女子的身上。

马蹄声越来越近了。

「有人在追我!请不要让我被带走!」

「───」

女子像是安慰泉姬似的轻抚她的背,接着从地上拾起一根树枝,放在唇边,开始念咒,接着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

「──请姑娘站在这个圈子里。」

女子吩咐泉姬,泉姬站进了圈子之中。女子从容地对着泉姬微笑。

「站在这圈子里,只要姑娘不出声,就没有人会发现妳了。」

就在同时,两个仆役骑着马来到。泉姬大吃一惊,立即用手捂住嘴。

两个仆役向四周张望,眼神虽然和泉姬交会,但好像什么也没看见,接着转向身着黑色布衣的女子。

「喂,女人,有没有看见一个姑娘从这儿经过?」其中一人不客气地问道。女子只是笑笑,随手指着树林的深处。

「那位紫衣的姑娘往那里去了。」

「应该不会跑远了,追吧!」

连一声谢也没说,两个人又骑着马走了。女子露出慧黠的笑容,走向泉姬。

「没事了,可以出来了。」

「谢谢妳───」

泉姬好不容易挤出一点笑容,接着只觉得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     *     *     *     *

「和妳订亲的那位公主不见了?」

晴明看着博雅,露出有点惊讶的笑容。

「是啊,听说昨天晚上骑着马跑出去了。」

「这种事你来找我也没用啊。」晴明一脸不在意以的,继续展开手中的书卷。

「可是她自己一个人,可能会在树林里迷了路,万一碰上野兽或妖怪,岂不是很危险吗?!」

博雅一脸着急。晴明再度把视线移向博雅。

「你和那位泉姬公主感情好吗?」

「不,我们一次面也没见过。」博雅摇头。

「所以,是长辈们单方面决定的婚事啰?」

「──嗯。」博雅点头,但是看起来却有点不好意思。

「那么你担心什么。他们家里的人一定会把她找出来的。再说,那位公主会跑出去,就表示她不想嫁你嘛。」

「可是,不管她愿不愿意,因为我的缘故,让一位姑娘身陷险境的话……我实在良心不安。」

「───你真是个好人,博雅。」

晴明笑了,接着又丢出了一句话。

「你说那位公主在哪里追丢的?」

「啊,听说是城北的森林……」

「───」

晴明一听,屈指一算,露出了笑容。

「如果是那里,就不必担心了。」

「啊?」

「泉姬公主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否极泰来,你只要坐着等消息就好了。」

「───是吗。」

虽然不是很明白,但是晴明都这么说了,博雅也只好听话。

对于晴明说的话,博雅总是不得不信。

「今天晚上看来会下雨……」

晴明看着乌云满天,像是很期待地说着。

──────

之二

泉姬从昏睡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昏暗的房里。夕阳从窗外投射进来,是火红的颜色。

身上盖的被子有一种干净的香味。泉姬想要起身,才觉得左脚疼,不过左脚上已经上了布条包扎。

张望四周,感觉是一间朴实的木屋,散发着木头的香味。

在床铺上坐了一阵子,四周除了窗外的鸟鸣,一切都很安静,直到有人来敲门。

「妳睡醒了吗?」

黑衣女子推开门,很温柔地对着泉姬微笑。泉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愣愣地点了头。

「妳昏睡了一整天,一定很饿了?要不要吃点粥?」

黑衣女子点上房里的灯,端来了食物。

「这只是用野菜和药草熬的,不是什么精致的东西,还请姑娘多包涵。」

虽然这么说,但是泉姬由衷地觉得盘子上的粥散发出让人食欲大增的香味。

看着泉姬津津有味吃着粥的模样,黑衣女子发出了笑声。

「对了,我还不知道妳的名字呢。」泉姬脸红了,放下碗。

「我也还不知道姑娘的名字啊。」黑衣女子露出了有点捉弄人的笑容。「不过先告诉姑娘也无妨,我的名字是祯女(SADAME)。」

「──妳叫做命运(SADAME)?好奇怪的名字。」

「只是发音相同而已,其实是这么写的──『祯』和『女』两个字。」

自称祯女的女子,执起泉姬的手,在泉姬的掌心写下名字。泉姬点了点头,像是会了意。

「我的名字是泉……」没必要报出全名和身份来──泉姬说到这里就打住了。祯女的眼神好像就要把她看穿,却什么也没多问。

在山林里,一个女子独自居住,令泉姬不禁想起以前听过的民间传说;像是山上有化身为美女,把投宿的旅人吃掉的山姥这类不可思议的故事──然而泉姬这么看着祯女,才想起了一件事。

「对了,祯女姑娘是不是会阴阳术?」

「妳为什么这么问呢?」

「因为妳让那些追来的人看不见我……」

「喔,妳是说那个……」祯女一笑。「如果要说是阴阳之术,也可以这么说吧,但只是阴阳术的一小部份……只是一种称为『结界』的东西。」

「这么说来,祯女姑娘是阴阳师?」泉姬有点激动起来。祯女只是露出不置可否的笑容。

「那,祯女姑娘……知道安倍晴明吗?」

一提到安倍晴明这个名字,泉姬的眼眶里就盈满了泪水。祯女看出来了,但只是微笑。

「安倍晴明的名声,在京城里是无人不晓的啊。」

「那么,妳认识他吗?」

「──也不能说不认识。」

虽然祯女的回答很模糊,但是泉姬觉得自己像是溺水的人,好不容易抓往一块浮木一般。

「我想见安倍晴明,无论如何都想见到……」泉姬的眼泪落下来了。「我有好多话要对他说,我就是为了他,才落到今天这样……」

「……想见安倍晴明,也得把自己照顾好才行啊。」

祯女用手绢帮泉姬拭去泪水,很温柔地低声说。

「等小泉姑娘的伤好了,我再带妳去见安倍晴明,好不好?」

「嗯……」

泉姬像是小孩子似的,扑到祯女的怀里大哭起来。

*     *     *     *     *

虽然晴明要自己坐着等消息,但是已经过了两天,也还没有任何好消息。

博雅心里着急,但是晴明还是毫不在意的模样。

───那位公主会跑出去,就表示她不想嫁你嘛。

泉姬公主原来这么讨厌我──博雅想着想着,还有点泄气。虽然明知自己的女人缘不佳,但是应该也还不到令人讨厌的程度才对。

不过,泉姬公主又是怎么样的女孩呢?虽然听说是美人,但是会逃家的姑娘,性格一定也很强烈。如果真的和那位公主结为连理,不知道会怎么样……看多了任性的公主们,博雅一想就头疼起来。

──真有趣。

晴明斜眼看着博雅苦恼的表情,只是捉狭地笑着。

「晴明大人,有信!」

蜜虫快步从园子里跑过来,手中捧着一只紫青色的雀鸟。

晴明一见,立即把雀鸟接过手来,然后从袖袋里拿出像是米粟的东西喂食紫雀。

紫雀吃了东西,便开始唱起歌来。晴明看似很专注地听着,但是博雅什么也听不懂。

原来晴明还懂鸟语──博雅觉得自己又发现晴明的另一种不可思议。

「──我明白了,回去跟你的主人说,我会准备好的。」

晴明对着紫雀说道,又喂了牠一颗米粟。紫雀从晴明的手中飞起,临走前还在博雅的头上盘旋了一圈,才扑扑飞走。

「────」

博雅一头雾水,晴明瞄了他一眼。

「命运真是奇妙的东西呢,博雅。」

「───啊?」

「你明天有空吗?」

「……有啊,如果泉姬公主还是没有消息的话。」

「那明天你再来一趟,有重要的客人要介绍给你。」

「───唔。」

博雅点头。

于是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

之三

第二天,博雅来到晴明家的时候,有个人已经早他一步,坐在廊下和晴明对饮了。

「───保宪大人。」

「喔,博雅大人来了,快来喝一杯吧。」

说这种话的保宪,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已经占了博雅的位置。猫又依然躺在他的腿上打着盹。

晴明递上酒杯,三个男人陷入沉默。

出发前,祯女帮泉姬梳理头发,以很利落的动作为泉姬绑了马尾。为了方便活动,今天两人都穿着裤装。

泉姬显得很紧张,一直看着镜中的自己──虽然和安倍晴明见面,是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事。

可以和他说话吗?他对着我说话的时候,会很温柔吗?会带着微笑吗?──泉姬想得心神荡漾。

「祯女姊姊。」

「嗯?」

女孩真是不可思议,才一两天相处,泉姬觉得自己已经可以和祯女姊妹相称。祯女对于泉姬亲昵的称呼似乎也无意见地接受。

「妳想,晴明看到我,会有什么感觉呢?」

「──会觉得妳很美吧?」

祯女察觉少女的心事,只是一直微笑以对;听见祯女的话,泉姬的脸都红了,好像已经亲耳听见晴明的赞美似的。祯女以紫色的小花装饰在泉姬的发结上,但祯女自己依然穿着很朴素的布衣。

「今天得走一点路,没关系吗?」祯女把竹帽递给泉姬的时候说道。

「嗯,没关系。」

兴奋的心情占据了泉姬的心。

一直等到正午,博雅已经开始打呵欠,保宪也很无聊似地抚摸着猫又的背。

「晴明大人,客人来了!」

蜜虫似乎也很兴奋地进门来报,一瞬间博雅便睡意全消。

祯女走进花园,泉姬快步跟在她的身后,正惊讶地看着花园里的景色;所以当祯女停下脚步的时候,泉姬差点撞上她。

晴明三人从位子上站起身来,祯女轻轻弯腰行礼,但是这时泉姬的注意力已经集中在晴明身上了。

──果然如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那么飘逸,那么俊美……泉姬觉得自己感动得快哭了。

「──十年不见,真的差点认不出了。」先出声的是保宪,祯女闻言只是微微一笑,接着转向晴明。

「好久不见了,晴明。一切安好吗?」

「托妳的福。」晴明浅笑回答。听见晴明和祯女交谈,泉姬心里突然有股嫉妒的感觉;但要不是祯女和晴明是旧识,自己也不可能站在这里。

「那,这位是?」

保宪看着站在祯女身边的泉姬。

「这位是我的朋友,泉姑娘。」

「泉……」

博雅下意识地喃喃念着,这下在场的人才全部把注意力移到他身上。

祯女以兴趣盎然的表情看着博雅。保宪这才拍拍博雅的肩头。

「这位是殿上人源博雅大人,妳该见见的,是晴明的好朋友。」

「───源博雅?!」泉姬忍不住叫出声来,声音里有着怒气。

博雅被泉姬的反应吓了一跳,他当然不明白自己怎么招惹了眼前的小姑娘。

泉姬睁大了眼睛打量博雅。当然,在晴明就站在博雅身边的情况之下,泉姬是没有办法看出博雅的优点的──毕竟泉姬的心思已经全部被晴明吸引。

真是煞风景的事──有晴明在,但是源博雅也在,而且还得小心不能被看破身份,不然自己一定会被博雅带回去,这样一来,就合了父亲的心意──泉姬噘着嘴。

三男两女进了屋,便坐下来开始用午餐。式神们进进出出,张罗着食膳。

「妳什么时候从播磨回来的?祯女。」保宪拿着酒杯。

「半个多月前吧。」祯女从容回答。

「真是的,妳要回来,为什么不写信回来通知一声?我好去接妳。」

「是吗?我还以为你这个人最怕麻烦了。」

「啊,这么说话,真是令大哥我伤心啊。」面对祯女的调侃,保宪故意露出委屈的表情。

「……祯女姑娘和保宪大人是兄妹吗?」

博雅吃了一惊,保宪露出很骄傲的表情。

「是啊,怎么样博雅大人,舍妹是位美人吧?」

「啊,的确。」

博雅向来不吝于赞美他人,但是头一别看见泉姬不高兴的表情,又噤了声。

晴明明显地少言,只是默默地喝着酒,偶尔也会帮坐在身边的泉姬斟酒。当晴明拿着酒瓶,带着微笑向自己示意的时候,泉姬总觉得自己全身发热,差点晕过去。

一种奇妙的气氛弥漫着。美食和美酒,虽然比不上自己家里的食物精致,但是已让泉姬陶然──当然,如果只有自己和晴明的话就更完美了。

「祯女姑娘之前在播磨……?」博雅主动向祯女攀谈。

「是的,我在播磨修习阴阳之术。」祯女拿着酒杯,蜜虫正往杯里斟酒。

「令尊和令兄都是著名的阴阳师,为什么还要到那么远的地方修行?」

「我学习阴阳之术,不只是因为我是贺茂家的女子……而是为了我自己。」

祯女只是这样回答。晴明闻言,和保宪四目相对,露出一种会意的微笑。

「今天晚上,也许得在这里借宿了。」

话锋一转,祯女对着晴明说。

「我也有些事,得拜托晴明。」

听到要在晴明家借宿,泉姬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跳出胸口了。

虽然现在没有时间和晴明独处,但是等博雅和那个叫保宪的人走了,也许……无论如何,一定要和晴明说上话。

泉姬少女的意志燃烧着。

──────

之四

「好怪,刚才还看见很多佣人,怎么现在只剩下一个人了。」

泉姬很好奇地从卧室的竹帘向外看。正在铺床的祯女头也不抬地笑着。

「因为那些是式神。」

「式神?」

「阴阳师操纵身边的小动物或是杂灵做为式神,是很常见的事。就连你现在看见的那位蜜虫姑娘,也是式神。」

「耶?!这么说来她不是人啰?」

「是的,那位的话,应该是蝴蝶吧。」

「────」

泉姬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保宪和博雅告辞之后,泉姬虽然还没有机会和晴明说上什么话,但是却能够一直看着他。晴明和祯女之间不说什么话,只是简单的寒喧;之后晴明就进入屏风开始读书,整个下午都很静。

泉姬不敢去打扰晴明,但又苦无机会,现在连夕阳也落下了。

听见了琴声。

晴明不知何时已经从屏风后走出来,坐在廊下拨着筝弦,弹出清净动人的乐曲。

「妳现在可以去坐在廊下。」泉姬听得有点入神,祯女走到泉姬的身边,温柔地说。

「咦?这样……不会打扰到晴明弹琴吗?」泉姬心里很高兴,但是又觉得不太妥当

「我想,晴明也会乐意有泉姑娘这样的听众。再说,妳不是有话要对晴明说吗?」

「───那,祯女姊姊妳呢?」泉姬小巧的脸庞一下子涨红了。

「我在房里等妳回来。」祯女慢慢地坐在床铺上。「去吧。」

「───那,我回来之前,妳不可以睡着喔。」

在离开房间之前,泉姬带着羞怯的笑容对祯女说。祯女一笑。

「嗯,一言为定。」

泉姬掀开竹帘,来到廊上。

月亮也升起了。月光下的晴明灵巧地拨着琴弦,像是沐浴着月光,全身泛出银白色的光芒。

泉姬努力地不发出任何声音,静静地坐在晴明的身边。晴明一眼也没瞧她,兀自弹着琴。泉姬脑子里不停地想着等会儿要说些什么,反而没办法把琴声听进去。

弹奏结束,晴明带着微笑放下琴,终于把视线投向泉姬。和晴明四目交视的瞬,泉姬低下了头,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

──这样,好害羞──泉姬紧张得快要叫出声来。

晴明只是笑着,什么话也不说。两人就沉默着。

───这样不行,说点什么吧,快想出点什么来说呀!泉姬催促自己,终于想出了一句话。

「──晴明大人的琴声真美。」

「多谢姑娘。」

晴明笑着答谢。

──说这种话一点重点都没有呀!泉姬不禁嫌自己笨。

「今晚的月色真美。」

晴明抬头望着天,泉姬也抬头看着月亮──今夜的月亮是下弦月。

「──是啊,可惜不是满月。」泉姬回答。

「这世事就是如此,不会永远圆满;正因如此,才显得珍贵。」

晴明带着一贯的微笑。泉姬注视着晴明俊美的侧脸,还有颈子的线条。

───不可思议,现在一点都不觉得紧张了。

「晴明大人。」泉姬缓缓开了口。晴明慢慢地回过头来看着她。

「我是实相寺家的女儿泉姬……我是为了见晴明大人,才到这里来的。」泉姬决定先表明身份。

「──泉姬公主。」晴明微微倾身表示尊敬之意。

「我一直都想再见到晴明大人……就连作梦都梦见您……现在可以这样和您说话,也像作梦一样。」

听见泉姬这样说,晴明只是微笑。

「承蒙公主关爱,不胜惶恐。」

「既然晴明大人和源博雅……博雅大人是朋友,想必他也应该跟您提过,我和他之间的婚约。」

「是的。」

「我,并不想嫁给他。因为,我一直……都很恋慕晴明大人……」

「………」

终于说出口了,而且晴明似乎也很认真地在听。泉姬觉得自己有了勇气。

泉姬注视着晴明的表情──晴明的笑容一点都没有变。

「──晴明只是一介阴阳师,配不上公主的厚爱。」

「不,请不要这么说──」

晴明恭敬的态度,反而让泉姬急了。

「我是真心的,而且,我希望能够一直陪在晴明大人的身边,就算、就算您只把我当成式神一样使唤,我也……」

「泉姬公主。」

晴明的表情温柔,但也有一种不可抗拒的沉重。

「公主所追求的,不是在您眼前的晴明,您想要的,是您所想象的晴明。」

「───什么?」泉姬感觉到自己的双唇颤抖──晴明的声音敲着心坎。

「您眼前的安倍晴明,没有办法让公主幸福……但是源博雅可以。」

泉姬觉得自己的视线模糊了。

「我已经下定决心,要爱晴明大人一辈子了……我没有办法和其它人在一起……如果晴明大人不要我,那么我……」

「……公主还年轻,您的心情,一定会有所改变的。」

晴明对着少女说,然而泉姬哭得梨花带雨。

让泉姬哭泣的理由,不只是因为晴明无法接受自己的爱,而是晴明认为自己的爱会改变。

「不会变的,我对晴明大人的爱是不会变的……」

泉姬说着。晴明的眼神像是注视着不存在的东西。

「──那么,我只好为公主感到遗憾了。」

「─────」

泉姬觉得自己一刻也待不下去了。泉姬起身,快步地向着屋内跑去。

晴明留在廊下,神情凝重。

泉姬掀开门帘,坐在床铺上的祯女回过头来,看见满脸泪痕的泉姬,她心里也明白了大半。

「泉……」

祯女起身,泉姬发出呜咽,扑到祯女身上。

「……祯女姊姊……」

泉姬放肆地哭出声来,祯女只是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祯女姊姊……如果……如果我不要来这里就好了……一开始我就不应该来这里……我……好想回家……」

「────」

祯女抱着泉姬坐在床铺上。

「──好好的睡一觉吧,到了明天,一切都会没事的……我会一直陪着妳,好不好?」

「嗯……」

祯女说着安慰的话,哄着失恋的少女。

夜色如水。

哄睡了少女,为少女拭去脸上的泪水,祯女走出房间,来到廊下。

晴明听见祯女的脚步声,露出苦笑。

「──是来责备我的吗。」

「不,这是我不能置喙的事。」

祯女浅笑,在晴明的身边坐下,两个人一起看着月色。

「妳说有事要拜托我,是什么事?」

「───」

听见晴明问道,祯女抿了抿嘴唇。

「──我的体内,开始改变了。」

晴明回过头来看着祯女。祯女的手放在胸口。

「我听见那声音,在我身体里叫嚣……牠叫着『葛叶、葛叶』……」

「────」

祯女和晴明四目交视,沉默良久。

「你还记得在我去播磨之前,和我订下的约定吗?晴明。」

「是的,我记得。」

晴明的眼里,有着哀伤。祯女安心地笑了。

「我相信你一定会遵守那个约定……记得,当『那个时刻』来临的时候……」

「──────」

晴明伸出手,像是要碰触祯女一般,但是他的手指只碰到了月光。

──────

之五

第二天早晨,当泉姬和祯女要离开的时候,已经不见晴明。

「晴明大人有事出去了。」蜜虫一脸歉意地说。

「是吗……那么,请你转达晴明,我们已经走了。」

祯女轻轻地拉着泉姬的手。泉姬低着头,看着地上的阳光投射。

今天的阳光如此明朗,和自己一点也不相称。

走出门,一部牛车等在门口。

「这是晴明大人安排的,请两位乘坐吧。」

蜜虫说着。祯女看着泉姬,泉姬幽幽地抬起头来,看着牛车。

「……我想用走的……」泉姬说着,眼泪又快要掉下来。

祯女见状,回头看着蜜虫:「请你转达晴明,多谢他的盛情。」然后温柔地拉着泉姬的手,沿着土御门小路慢慢地走着。

今天,也许回家的路对泉姬而言是很漫长的……祯女这么想着,但是知道自己不会丢下这小姑娘不管。

*     *     *     *     *     *

晴明一个人来到偏僻的荒山,脚下踏着漫生的杂草。

这里的路,是自己儿时常常走的路,熟悉得就算闭着眼也可以认得方向。

拨开芒草,眼前出现一间小木屋。晴明沉默地注视着小屋,才慢步走了过去。

木条阻隔的窗口,只有少量的光可以进入屋内。晴明站在窗前,向着屋内看。

屋内很暗,也很安静。晴明的手放在窗上。

「──母亲。」

晴明向着屋内,以温和但哀伤的声音呼唤。

「是晴明吗……」

屋内传来女人的声音。白皙的手伸向窗口,一位白发女子来到窗边。

虽然一头白发,但女子看来一点都不显老,有一种高贵的气质,宛如一位贵妇。

白狐葛叶以深邃的眼神注视着儿子。

见了母亲,晴明像是找到了依靠,露出了无助的表情。葛叶的手伸出窗口,轻抚儿子的脸。

母亲的手轻抚,晴明忍不住落下眼泪。

「母亲……孩儿已经……不知道要怎么做才好……」

「晴明……」

葛叶伸手拭去儿子的泪水。

「是贺茂家的姑娘的事吗?」

「是的……」

「那位姑娘怎么了?」

「……影狐……在叫唤母亲……」晴明握住母亲的手。

「────」

葛叶低下了头。

「……没想到我当年一时心软,居然演变成这种局面……对不起,晴明……」

「没有其它办法吗?」

「不是没有,但是必须冒险……影狐在那位姑娘体内觉醒的话,很难不伤害到那位姑娘……但是母亲听你说过,那位姑娘也很明白,所以很努力地在学习阴阳之术,压抑体内的影狐……」

葛叶微笑了。

「也许,你和那位姑娘相遇,也是天意……我虽然已经没有力量,但是你有……要记住,现在能对抗影狐的只有你了,晴明……你是温柔的孩子,一定能够让那位姑娘幸福……」

「母亲……!」

葛叶的手从晴明的手中抽离,慢慢地缩回屋内,美丽的脸庞也渐渐消失,屋内又归于平静。

晴明的手里还留着母亲手上的余温。

*     *     *     *     *     *

泉姬回到多日不见的实相寺大宅。

在仆人很高兴地进屋内通报公主平安归来的消息时,泉姬依然紧紧握着祯女的手。

「多谢祯女姊姊多日来的照顾。」

「请公主别客气。」

「最后我想拜托祯女姊姊,别把我和晴明见面的事,告诉我的父母好吗?」

「──好的。」

听见祯女允诺,泉姬露出了今日的第一个笑容。

「这样的话,也许我就可以一个人,不受打扰地,在心里想着晴明……」

「公主……」

祯女还想说些什么安慰话,但是来人打断了她想说的话。

泉姬的父母,实相寺长则和夫人,喜极而泣地从走廊的那一端快跑过来。

*     *     *     *     *     *

「泉姬公主回来了?!」

听见实相寺家传来的消息,博雅好不容易放下了一颗心,但是接下来听到的东西却让他又担心起来。

「听说泉姬公主在森林里迷路的时候,正好遇上了阴阳师贺茂保宪大人的妹妹,这几日都和她在一起。」

「保宪大人的……妹妹?」

那是祯女姑娘了……这么说,那天在晴明家的家宴上,那位泉姑娘,难道就是……博雅用力地敲了自己的头──以为那位姑娘只是恰巧同名的自己真是太过单纯了。

但是这么一说,想起泉姑娘当天的表现,看来泉姬公主真的很讨厌自己……博雅不知不觉地又陷入了低潮。

只是,晴明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那位是泉姬公主呢?如果是这样,晴明也真坏心,也不跟我说一声……

博雅下意识地自言自语,然后发现下人用很奇怪的表情看着他。

*     *     *     *     *     *

在所有的人之中,看来最悠闲的贺茂保宪,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首先,应该先发封信给父母,告知祯女已经回到京城的消息。祯女一声不吭的回来,连自己这个最疼爱她的哥哥都不通知一声,想必也是没告诉父母了。

对于祯女的个性,保宪也只有苦笑。

让猫又准备了笔墨,保宪开始写信,写着写着,保宪开始自言自语:

「虽然没通知家人,但是却通知了晴明……看来这两人之间的气氛不错呀……」

想到这里,保宪笑出了声音。

──────

之六

接受了实相寺家的答谢,婉拒了谢礼和留宿的美意,祯女回到山上的小屋。

时又近黄昏。祯女一个人坐在屋里,身边没有式神。

这两三天下来,的确是有点累了。

尤其看见泉姬的眼泪,祯女总觉得有点愧疚。是自己把泉姬带到晴明面前,而晴明会怎么做,自己又非常明白。既然如此,何苦让那少女去受罪?也许自己的心情,不是那么的单纯。

晴明的心情,自己应该是最了解───

想到这里,祯女决定让自己静下来。因为回到了京城,令人烦心的事还会接踵而来。

─────

静下来的时候,就可以听见体内的呼啸声。和这样的感觉相搏,已经有二十来年,任何时刻都不能松懈。

在自己还很小的时候,父亲就曾经以悲伤的表情看着自己,说一切都是宿命……也许这就是自己的名字的由来。

在播磨的十年,应该让自己有所改变了吧──祯女如此希望。

该回家去拜见父母了──于是祯女决定了之后的行程。

祯女招来传信的紫雀,传信给父母。

泉姬也是一人独坐在房里,思绪万千。

父母看见自己平安归来,那着急又关切的表情烙在眼里,但是心里却没有什么感觉。

莽撞的离家,以为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到最后这样回来,又让父母担心……真是不值啊……泉姬露出自嘲的笑容。

「公主,长则大人请您过去。」下人来报。

「───」

泉姬慢慢起身,往父母所在的房间而去。长则叫来女儿,是因为博雅三日后将来造访。

──未婚夫源博雅。

泉姬在心里默念这个头衔。

长则注视着沉默的女儿,很担心的探问。

「行吗?如果觉得还想再休息一阵子,父亲可以拒绝他──」

「无妨,就让他来吧。」

连去厌恶他的心情都没有了;往日那个单纯的自己已经消失。

泉姬露出笑容。她相信到了那时,她也可以用这样的笑容面对源博雅──即使只是虚情假意也无妨。

*     *     *     *     *      *

「祯女──」

少年在芒草丛生的原野上,放声大喊。

师父年仅五岁的么女不见了。师父一家人也都很着急地寻找着。

少年凭着直觉来到原野上,总觉得听见小女孩在呼唤他。少年静静地站着,听着四周的风声和一切动静。

『葛叶───!』

一阵杀气逼进。少年被人从背后扑倒,奋力回头一看,五岁的小女孩狠狠的瞪着他──女孩的双眼是青色的,张开的嘴里也有锐利的獠牙。少年睁大眼睛,小女孩迅速地爬过来,想要咬住少年的咽喉。

「祯女!」少年大叫,抓住女孩的肩膀,女孩张口咬住了他的手臂。

「痛……」

少年忍住痛,用依然自由的另一只手在女孩的额头打上法印。女孩的双眼慢慢恢复原有的颜色,嘴也松开了。女孩的嘴角和少年的手臂都留下了血渍。

「───晴明?」

女孩看着少年。少年露出笑容,轻轻拭去女孩嘴边的血。

「……难道……我又……」

女孩看见少年渗血的手臂,眉头一皱哭了起来。少年温柔地抱住女孩,站起身来慢慢地往回家的路上走。

「晴明……」女孩抱着少年的颈子。少年听得出小女孩忍住的哭声,但还是抽抽答答。

「嗯?」少年心里觉得不忍,轻轻地拍着女孩的背。

「今天的事,还是一样不要跟爹说喔。」

「───好。」

「一言为定喔,说谎的是小狗。」女孩直起身来看着少年,哭过的小脸红通通的。

「嗯,一言为定。」

进了大门,师父一家人都在等着他们。少年把被咬伤的手臂技巧性地隐藏起来,但和师父及师兄对看一眼,一瞬间,三人都会意了。但是更让少年在意的,明明只是小小年纪,就懂得装出无事的笑容的女孩。

*     *     *     *     *      *

晴明从梦中醒来,天色还没全亮。

手上被祯女咬过的地方,早就没有伤痕,但是却会觉得疼。

晴明知道那是心疼。

晴明点上灯,开始看起书来,但是却觉得没读进心里。一直到近午,才收到师父贺茂忠行的书信。

「───」

师父似乎有事找自己商量。晴明收起书信,心有预感,应是和祯女有关的事。

而至于是什么事,晴明心里也有个底。

不知为何,此时,却想起了泉姬哭泣的脸。

──────

之七

博雅带着礼物来到实相寺家。

在厅堂和未来的岳父母见了面,觉得长则夫妻非常亲切,相处起来很愉快。泉姬稍后也来到厅堂,博雅确定了泉姬就是当日祯女带来的那位少女。

虽然现在看见的泉姬穿着华丽的十二单衣,但是神情却非常黯淡──之前虽然不友善,但却充满了活力。

──发生什么事了呢。博雅着实有点担心。

在长则夫妻让博雅和泉姬两人独处的时候,气氛非常沉重。博雅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但是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博雅大人。」泉姬抬起头来看着前方,但却不是注视着博雅。

「是?」

「我们到花园里散散步好吗?」

泉姬脸上露出美丽但落寞的笑容。

「──公主,对于我们的婚约有什么样的感觉?」

两人在花园里漫步了一阵子之后,博雅才开口问。泉姬浅浅地笑了。

「我有什么感觉,对博雅大人来说很重要吗?」

「当然,公主的意愿是很重要的事啊。」

博雅由衷地回答,泉姬反而发出了冷笑。

「意愿……如果所谓的意愿是那么重要,今天我们两个人就不会站在这里。」

「公主……」

泉姬停下脚步,抬起头来看博雅。娇小的泉姬身高只及博雅的胸前。

「那么博雅大人呢?觉得我们的婚约怎么样?」

「唔……」

博雅自忖,其实自己并没有很仔细地去想这个问题。泉姬很哀伤的笑了。

「为什么……博雅大人可以什么都不想地,就接受这个婚约?为什么可以什么都不想地,就娶我为妻呢?」

「───」是啊,为什么自己会接受呢?

「是因为对博雅大人来说,所谓的婚约,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吗?」

「当然不是这样的……」

好像被少女的问题逼到角落,于是博雅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是很诚心的,想当公主的丈夫,而且会努力成为称职的丈夫……」

「那么,『爱』呢?博雅大人能够爱我吗?」泉姬的声音哽咽了。

「爱……?」

博雅这一下的迟疑,让泉姬崩溃了。泉姬潸然泪下,转身往室内跑去。博雅一时愣住,之后想追上去,但是少女已经进了屋内,追不上了。

少女的心里,有非常执着的东西──博雅只有这种感觉。

*     *     *     *     *     *

离开了实相寺家之后,博雅来到土御门小路上的晴明宅。

「你想见祯女?」晴明有点惊讶,博雅的神情非常认真。

「我想问问祯女姑娘,关于泉姬公主的事。总觉得,泉姬公主一直不太开心……有些事,只有女孩子之间才会知道吧?」

「──看来你真的很重视这门亲事。」

晴明笑了,把酒杯递给博雅。博雅一口就把杯中的酒饮干。

「怎么说呢,晴明……我一直觉得,一个女孩子嫁到夫家,如果得不到疼爱的话,是很可怜的一件事。」

「唔。」

「既然婚姻是人生的必经之路,何不让女孩子快乐一点呢?女人和男人不一样,男人在外还有事业功名什么的,但是女人嫁了人,她的世界就只有这个家了……」

「──想不到你的心思这么细腻啊,博雅。」

晴明着实觉得佩服了。被晴明这样称赞,博雅露出了不好意思的表情。

「所以,我想知道泉姬公主的想法……但是如果她讨厌我,肯定不会对我说的吧……所以想问问祯女姑娘。」

「──原来如此。」

晴明笑了──当然,泉姬的沮丧和自己也脱不了关系。如果博雅知道,泉姬心上喜欢的是自己,会怎么样?即使会有难以收拾的后果,终究还是要去面对的。

于是晴明将祯女的住处告诉了博雅。

*     *     *     *     *     *

「博雅大人真是个温柔的人。」

听博雅说明来意之后,祯女由衷地说道。

博雅手中拿着茶杯,杯里的茶散发出清香,是祯女用药草熬出来的。

「所以,祯女姑娘可以告诉我吗?关于公主的事……」

「公主对博雅大人说了什么吗?」

「公主问我,能不能爱她……」

「那么,博雅大人以为呢?」

「……其实,我觉得,爱情只是一个开端而已。怎么说,虽然我并没有和很多女子来往过,但我觉得,两个人之间能够互相理解,并长久相处下去,是比爱情更可贵的事。因为人的一生,不是靠一时的情生意动来维持的……」

「嗯──」

祯女看着博雅认真说明的表情,露出了笑容。

「风花雪月的确是令人心向往之,但如果能够在一起生活的日子里,信任对方,愿意和对方共甘苦,不是更美好的一件事吗?」

「博雅大人和晴明之间也是这样的吧。信任对方,愿意和对方共甘苦……?」祯女笑出声来。

「啊……这,应该是这样吧。」博雅红了脸。

「公主还是个对风花雪月抱有幻想的孩子……虽然我没资格这么说,但是如果没有那一瞬间的情生意动,恐怕无法说服公主。」

祯女说着,再度为博雅斟茶。博雅闻言有点紧张。

「那么……我该怎么做?」

「试着把您的想法,告诉公主吧。」祯女的表情严肃。「除了此之外,没有任何博雅大人可以使得上力的地方──您只能等着那不知何时来的情生意动。」

「……公主究竟是遇上了什么事,才会说出这样的话呢……」

博雅喃喃自语,然后抬起头来看着祯女。

「公主会这么说,是否因为她已经遇上让她心动的人了?」

「应该是如此。」祯女笑答。

「那么……祯女姑娘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对方是谁并不重要。」

祯女很从容地回答。博雅和祯女四目相对──祯女的眼神温和,却有令人不可违抗的坚定──有时晴明也会露出这样的眼神。

但是那种眼神只有一瞬间。祯女的表情立即缓和下来。

「不过如果博雅大人需要帮助,也许我也可以去和公主谈谈。有些事,只有女孩子之间才说得通?」

「啊,那真是太感谢了──」

看着博雅充满诚意的神情,祯女浅浅地笑了。

「晴明身边,的确需要有一位博雅大人这样温柔直爽的人。请往后,也一直陪在晴明身边吧。」

「不敢当……」

──晴明的身边,已经不需要心思复杂的人了。

这么想着的时候,祯女觉得自己和身体里的声音产生了共鸣。

─────

★附录:作者的闲聊←我看你是想灌水吧!(死)

我想设定是可以看出作者恶趣味的地方(爆)

关于人物的设定,年龄是大问题……

在这篇的设定里,有明显年龄的是泉姬(16岁),接下来的人物都很模糊。

不过大致上的设定是,祯女出生之前,保宪和晴明都已经10岁以上,

而保宪比晴明再大个三四岁,目前在大家已经是成人的情况下,

祯女大概是25、26岁(所以约在15岁的时候离家修行),

晴明比祯女大11岁,所以是37左右,这样一算保宪就有40了(爆笑)没办法我喜欢欧吉桑(?)

至于博雅,大概是30出头吧……所以如果博雅15岁就结婚生子,也许也有泉姬那么大的女儿了(笑)

我想在那个时代,老夫少妻应该也挺常见的?老是有这种感觉。

(我想在那个时代,像这三位男士这样到了这种年纪还没成亲才真是不常见……)(汗)

今天先闲聊到这样……(鞠躬)

──────

之八

「祯女!妳终于回到娘身边来了──」

忠行夫人见了多年不见的女儿,不禁热泪盈眶。

「我回来了,母亲──」

祯女给了母亲一个拥抱。保宪和晴明从屋内走出来,看着这一幕。

「真好啊,不是吗?晴明。」保宪似乎很满意地说着,然后望了一下晴明。

「──是啊。」晴明的语气听来没有情绪起伏。

「你还是老样子啊,晴明。」保宪调侃似的说。「我还以为祯女回来了,你会有高兴一点的表现呢。」

晴明只是笑而不答。

祯女上了厅堂,见了晴明,也只是简单的微笑答礼。

忠行夫人虽然迫不及待地出来迎接女儿,但当家的主人贺茂忠行依然端坐在大听上。祯女进了大厅,恭敬地跪下伏身向父亲行礼。

「祯女拜见父亲大人。」

忠行沉默不答。祯女抬头,和父亲四目交视,一阵沉默之后,忠行才露出微笑。

「──回来就好。」

接着是简单的家宴。晴明和贺茂一家一起用膳,席间,只有忠行夫人和儿女的交谈声。晴明和忠行都沉默着。

用过膳之后,众人依旧坐在大厅里。忠行叫唤晴明和祯女。

「你们两人到我面前来。」

「「是。」」

晴明和祯女应声,来到忠行的面前跪下。忠行非常严肃地看着两人。

「晴明,我记得祯女离家那一年,你刚进入阴阳寮吧。」

「是的,师父。」

「还记得当时我允诺你什么吗?」

「───」

这个时候的忠行并不是真的想要自己的回答,所以晴明保持沉默。

「我说过,等祯女从播磨修业回来,就要让你们成亲。」

「……孩子的爹,这件事我怎么从来没听您说过……」

忠行这一说,忠行夫人露出惊讶的表情,保宪虽然也吃了一惊,不过却抱着乐观其成的态度。祯女以优雅的姿势端坐着,开了口。

「父亲大人……所谓的『允诺』的意思是?」

「在妳离家的那一年,晴明曾对我说,想娶妳为妻;当时我便答应他了。」

「────」

祯女听了,扬起柳眉,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忠行再度转向晴明。

「晴明,过了十年,你的决心依然不变吗?」

「是的。」

「那么,我这个女儿,就交给你了。」

───晴明面对师父,恭敬地伏身答谢。

入夜,晴明和祯女站在贺茂家的廊下。两人都看着月亮,今夜的月亮依然不是满月。

「真的妥当吗?你的决心。」祯女看也不看晴明,只是对着天空说话。

「至少我到目前为止都还不觉得后悔。」晴明浅笑,夜风抚过他的脸颊。

「已经过了十年,我已经不是过去那个小丫头,也许已经变成另外一个你意想不到的人了。这样也无妨吗?」

「我从十年前,就认定我们相爱。妳回来见我的那一天,我更确定是这样。」

晴明的话让祯女的表情变了。祯女以嘲讽的表情看着晴明,晴明也回视她,若无其事地开了口。

「就能力而言,我们相爱。」

听了晴明这句话,祯女忍不住笑了;祯女以袖子掩着嘴,笑得停不下来。晴明见状也只是露出一贯的微笑。

祯女轻轻地擦了一下眼角,抚着胸口,她笑得发喘。

「原来如此──好,这个理由我接受。」

两人相视而笑。祯女流泉般的发丝迎风扬起,辉映着月光

*     *     *     *     *     *

「恭喜你!真是太好了!晴明!」

晴明把婚约的事告诉博雅之后,博雅很激动地握住晴明的手。晴明觉得有点被握疼了,但是朋友的热情他欣然接受。

「不过真没想到,晴明你一直等着祯女姑娘,等了十年啊?真是太了不起了。」

「──我何时说过我在等待她了?」

晴明苦笑,但是博雅好像完全没听进去。

「今年成亲的话,也许明年就会有孩子了?多生几个的话,你这宅子里就会热闹多了……」

「──你想得有点远了,博雅。」

「不过,我觉得很高兴呢,晴明,好像看到你和常人一般的一面了。」

「博雅……」

晴明拍拍博雅的肩头。

「那么,接下来就是你了。」

「────」

被晴明这么一说,博雅的脸就沉了下来。

「其实,那天去拜访过祯女姑娘之后,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 

照这情形看来,祯女并没有对博雅说出什么──晴明心中暗忖;这是第一次,他觉得博雅的真诚是那么有杀伤力。

「不过,祯女姑娘说,要我一直陪在你身边呢!这表示她认同我做为你的朋友吧?太好了,我可不想被我最好的朋友的伴侣讨厌。」

「───」

想不到这种话,祯女也说了。晴明一笑。

「不会有人讨厌博雅的,因为博雅是个好人。」

「啊~这是调侃我吗?」

「我是很真心诚意的。」

不自觉地,晴明从风中嗅到了暴风雨的气味。

──────

之九

在实相寺家花园的凉亭里,博雅和泉姬相对而坐,博雅优美的笛声让泉姬露出了微笑。

吹奏完毕,泉姬由衷地为博雅鼓掌,反而让博雅觉得不好意思。

「博雅大人的笛声真的很美。」

「这曲子是我为公主谱的,愿公主能够永远快乐。」

「───」

泉姬听了,只是苦笑。

几日的相处下来,泉姬也慢慢习惯了博雅的陪伴。虽然之前问了让博雅为难的问题,但是之后两人却很有默契似的不再提起。

泉姬也渐渐明白了博雅的善意。虽然一想起晴明说过,源博雅可以给自己幸福,就心痛不已,但是也许这样也是好的──没有爱情,只能平和地相处也不错,不被爱的人能够拥有这样的人生,也该满足了。

「对了,不知道公主听说没有……」

由于又陷入沉默,所以博雅赶快找个话题。

「我的好朋友,啊,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个家的主人安倍晴明,喜事将近了。」

「──喜事将近?」

泉姬的心上揪了一下。听到泉姬的响应,博雅以为这是个好话题。

「是的,晴明和贺茂家的祯女姑娘的亲事,已经订下来了。」

「……祯……祯女?」

泉姬一瞬间头晕目眩。祯女和蔼的笑容,温柔的举止,倏地浮现在脑海里

──祯女,要和晴明成亲?

博雅淊淊不绝地继续说。

「是啊,晴明跟我说,他在十年前就已经决定要和祯女姑娘结为连理了;历时十年,两人相隔千里,最终还是结合,岂不是件美事吗?」

───泉姬听到自己的心如冰崩裂。

「……美事……的确,好一件美事……」

泉姬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强烈的愤怒,她心里剎时明白了这种被背弃的感觉──祯女也许是她这一生中第一个交心的朋友,但是祯女却这样背叛了她。

「……公主?」听见公主咬牙切齿的声音,博雅大吃一惊。

泉姬扬起头来,以激烈的声音叫唤下人。

「来人!快来人!」

仆役们一听,便匆匆忙忙地奔过来。

「公主有何吩咐?」

泉姬凶狠的表情是博雅不曾见过的。泉姬歇斯底理地喊叫着,双眼布满血丝。

「把那女人……把贺茂祯女带到我面前来!」

*     *     *     *     *     *

在成亲前,祯女都待在娘家。忠行夫人天天絮絮叼叼,说丈夫是个老糊涂,女儿才刚回来,又急着把女儿送出去……之类的话。

听到泉姬要见自己,祯女心里已经有了准备。

「母亲,如果晴明问起来,请不要告诉他,我去了实相寺家的事。」

「这样好吗……」

「这种小事不必让晴明担心……我去去就回。」

祯女带着从容的微笑说着,踏出了贺茂家的大门。

来到实相寺家,坐在客席上的博雅一脸不知所措。祯女跪下向泉姬及博雅行礼。

「拜见公主和博雅大人。」

下人为泉姬和博雅上茶。祯女端正坐姿,和公主四目相对。泉姬的身体微微发抖。

「公主找民女不知何事?」

「我为了什么事找妳,妳还不清楚吗?」

泉姬的声音一点都不冷静。

「听说妳和晴明订亲了,是真的吗?」

「是的。」

「而且,是十年前就订下的亲事吗?」

「───公主……」

博雅十分紧张,虽然他不明白个中原因。

──看来,是博雅把事情说出来的。祯女微微一笑,不作答。

泉姬激动起来。

「如果妳原本就是晴明的未婚妻,那妳为什么还带我去见晴明?妳为什么一开始不直接告诉我?看到晴明拒绝我,妳觉得很高兴是吗?!很满足吗?!妳这个恶毒的女人!」

「───耶?」博雅怔了。

「──如果公主己经这么认为,民女也无法改变公主的想法。」  

祯女的回答冷静如常。

泉姬发出尖锐的叫声,拿起眼前装着热茶的杯子掷向祯女。

祯女完全不闪躲,于是茶杯砸中了祯女的前额。祯女闭上眼,鲜血洴溢,混着茶水从祯女的额头流下,渗入眼睛。祯女微微瞇起眼,察觉到视界的一隅被染红了。

「妳出去!妳给我滚出去!」

泉姬抱着前来搀扶的侍女,大哭出声。

「我这一辈子再也不要见到妳!」

「──民女告退。」

虽然受了伤,但祯女依然恭敬地行礼,起身出走了大厅,身后传来泉姬悲伤的哭泣声。

博雅注视着祯女离去的背影,无论如何,看见泉姬伤心的模样,他一定要把整件事情弄清楚。

走出实相寺家的大门,祯女用手指轻轻探了一下伤口。鲜红的血渍沾在手上,祯女把手指在唇上抹了一下,感受到血的腥味。

祯女一手扶着城墙,一手抚着胸口──心脏剧烈地鼓动,令人发疼,就连血液的流动也咆哮着。

自己的身体越来越不对劲了──祯女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嘴角露出的冷笑。

──────

之十

晴明默默地喝着酒,感觉到坐在身边的博雅以一种从来未有的眼神看着自己。

但是不必急着问博雅来拜访的目的,反正他从来没问过。

「晴明,有件事想问你,你一定要老实回答我。」博雅终于开口。

「什么事?」

「泉姬公主……曾对你表达爱慕之意吗?」

「────」

──来了。

晴明对自己说,但没有闪躲或掩饰的必要。

「是有这么一件事。」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博雅的声音有点激动。

「告诉了你又能怎么样呢?」

「唔……」

博雅一时语塞。晴明再度帮博雅斟了酒。

「如果我一开始就告诉你这回事,你会怎么做?如果知道泉姬公主爱慕的人是我,你还能够陪伴她,想要为她疗伤止痛,或和她共度一生吗?以博雅你的个性,可能还会想把她推给我呢。」

「……」

虽然不喜欢晴明事不关己的态度,但是晴明的说法虽不中亦不远矣。博雅努力想要说什么来反驳。

「……可是,身为朋友,你不应该瞒我。」

「我以为,说适当的话才是身为朋友的人该做的。」晴明也表明自己的想法。

「是没错,可是……」

一想到泉姬的眼泪,博雅就激动起来。

「可是是祯女姑娘带公主到你面前来的吧?泉姬公主之所以伤心,是因为觉得祯女姑娘是存心让她颜面扫地的……这件事你知道吗?」

「──算是知道。但是知道了又怎么样?如果直接告诉公主,祯女就是我想要娶的妻子,只不过是把公主伤心的时间提前罢了。」

「……可、可是,话不是这样说的呀!我……」

博雅讨厌说不出话来的自己,觉得很别扭,很不舒服。

心中涌上的愤怒的感觉,不知道是对着自己,还是对着晴明;而且,似乎不只是这样而已。

「总之晴明,我觉得你和祯女姑娘的作法都很伤人,虽然不能说你们不对──」

「那是因为你太心软了,博雅。」

「────」

就晴明这么一句无心的话,博雅觉得生气了。

「是啊,反正我就是心软,我不像你,什么都很冷静;也不像祯女姑娘一样,把欺负别人的事看得那么淡薄!」

晴明一挑眉。博雅看见晴明的表情变了,像是抓住了机会似的继续往下说,但是却说出了出乎意料的话。

「是啊是啊,这么一想你们真是相配;我就是傻,所以只能捡别人不要的东西!」

「───!」

因为这一句话受到惊吓的人是博雅──博雅睁大了眼睛。

「───博雅,你可知道你刚才说什么了?」晴明的表情非常严肃。

「我……」──我没那个意思──博雅觉得喉头被哽住。

「要说最伤害泉姬公主的话,大概就属你这一句了。」

「───」

「你只是在嫉妒,博雅,但是无论如何不可以有这种想法。」

嫉妒……自己在嫉妒晴明;嫉妒晴明得到泉姬的心──嫉妒这种感觉对博雅而言很陌生,但却强烈。

两人都注视着对方,博雅低下了头。

「对不起,晴明……我会反省的。」

「没关系……只是想不到博雅会为了这种事生气。」晴明浅笑。

「───」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都沉默着。

───生死与共的友情,也不过如此……

屋内的暗处,头上扎着止血布条的祯女,浅浅的笑了。

*     *     *     *     *     *

数日之后,博雅参加了晴明的婚宴。

简朴婚礼在贺茂家举行,因为安倍家没有人能够出席。来客不多,大都是贺茂家的亲戚,以男方亲友身份出席的人只有博雅。

婚宴的主角,晴明和祯女,都散发着耀眼的光彩;让博雅觉得,所有的贺词和赞美都是多余的。

美好的气氛让博雅多喝了几杯,虽然总是和晴明一起喝酒练酒量,但博雅还是醉倒了。婚宴结束之后,贺茂家的下人们把包括博雅在内的几位醉倒的客人一一送进客房躺平,整个贺茂宅就静了下来。

*     *     *     *     *     *

更衣之后,祯女坐在镜台前,梳着如流泉般的长发。晴明坐在床铺上,看着新婚的妻子。

「……别那样盯着我瞧,以后你多的是时间,也许你就看腻了。」祯女从镜子里看见晴明的模样,笑了出来。晴明只是浅笑以对。

祯女离开镜台,来到床铺前。晴明轻抚妻子的脸颊和发丝。

「我等了那么久,就是在等这一刻──」

晴明说完,吻上妻子的唇。祯女面无表情地接受,然后慢慢闭上双眼。

晴明抱住祯女躺在床上,亲吻祯女的颈子和肩膀。祯女搂着丈夫的颈子,一瞬间觉得回到了年幼的时候。晴明睁着眼注视着祯女的表情,左手后两指收起,食指和中指迅速且不着痕迹地写着咒文──

祯女倏地睁开双眼,瞳里燃烧着青色的火焰。晴明大吃一惊,祯女张开长了獠牙的口,咬住晴明的颈子,唰地剥下一块肉来,接着狠狠地在晴明的胸前击了一掌。

晴明承受这一击,立即吐了一口鲜血。祯女从晴明的怀中脱逃,翻了几圈落在窗边,呈野兽一般的姿态弓着背。

晴明忍着痛以手用力压住颈子上的伤口。胸前被祯女击中的地方如火一样地燃烧着。

『──白狐葛叶之子!』

「祯女」发出嘲讽的笑声──但晴明知道,那已经不是祯女。「祯女」站起身来,青色的双眸注视着跪坐在床铺上的晴明。

『你以为你可以在这个时刻扑杀我吗?大错特错……因为在你拥抱她的时候,她的精神和身体完全不设防……就算只是很短的时间,也足以让我占据她的全身……』

「祯女……」

晴明听见自己的血滴答地落在床被上的声音。

『正因为她很爱你,所以反而让我有可趁之机……安倍晴明,你聪明一世胡涂一时……反而让我觉醒过来……』

影狐用舌头舔去唇边的鲜血。

『不过要完全恢复之前的力量,还需要一些祭品……』

「祭品……?」

『后会有期了,安倍晴明!』

影狐发出狂妄的笑声,像一阵狂风,冲破纸窗飞向满月的夜空之中。

───晴明觉得自己的意识渐渐模糊了。

──────

之十一

青年低着头,看着少女帮自己整理袖子和领口。

「一样的官服,但是晴明穿上的感觉,和保宪哥哥穿上的感觉就是不一样呢。」

少女带着愉悦的笑容,抬头看着他。青年也露出微笑。

「──我已经得到父亲的同意了。」

少女低下头,慢慢收起笑容。

「过了年之后,我就启程去播磨。这一去,三五年之内是回不来了。」

「祯女──」

青年露出不舍的表情。少女的眼神很坚决。

「就算我今生都要和那魔物缠斗,我也不会害怕……这就是我的宿命……」

「……让我来帮妳,好吗?」青年温柔地说。少女抬头,苦涩地笑了。

「谢谢你,晴明。不过这件事不是你的责任,你不必勉强自己……」

青年一听,伸手握住少女的手。

「不是因为责任,而是因为,我对妳……」

「能答应我一件事吗?晴明。」

少女打断了青年的话,以哀伤的表情注视着他。

「如果有那么一日……那个魔物控制了我的全部,请你无论如何都不可以心软……因为我不能容许我的身心被魔物控制,这是我身为贺茂家女子的自尊……」

「───」

「所以如果真到了那个时候,请你,亲手杀了我………」

少女和青年的手紧紧交握。

青年生平第一次,觉得眩然欲泣。

*     *     *     *     *     *

「──晴明!」

「───」

晴明在呼唤声中苏醒过来,映入眼帘的是博雅。

「博雅……」晴明的声音很虚弱,颈子上缠着止血的布条。

「太好了,你没事!」

博雅紧紧地握住晴明的手,一脸要哭出来的模样。保宪走过来,手中拿着敷伤的草药。

「还是不要太勉强比较好,血流了很多,得好好休息。」

「────」

不能休息……祯女她──!

晴明心里想着,手一撑想要起身,但不只颈子的伤口,连全身都疼痛不堪。看见晴明露出痛苦的表情,博雅很心疼地搀住晴明。

「保宪大人说不要勉强,你就好好休息吧!」

「接下来的事,我来处理就行了。」

保宪在一旁说道,晴明倚着博雅颀长的身躯,摇摇头。

「这事还是要由我来……因为我是白狐之子。」

「……白狐之子?」

博雅听得一头雾水。晴明看了看博雅。

「──你在这里啊,博雅。」

「?我一直在这里啊?」

博雅在这里……那影狐所谓的祭品是……?

晴明沉默地思索了一阵子,突然觉得全身发冷。

──莫非……!

「──泉姬公主呢?」晴明用力抓住博雅的手臂。

「呃!?公主、公主不在这里,应该在实相寺家吧?」博雅这下更不明白了。

「泉姬公主有危险!快去公主那里!」晴明叫道。保宪立刻吩咐猫又,将准备好的武器和防身器具拿上来。

晴明忍着痛,再度穿上了蜜虫递上来的白色狩衣。

*     *     *     *     *     *

实相寺家入夜之后很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躺在床上熟睡的泉姬,突然睁开双眼,坐起身来。

──公主……公主呀……

有一阵若有似无的呼唤声从门帘外传来。泉姬眼神呆滞地起身,走向房门口。

满月之下,祯女站在房门外,一双青色的大眼茕茕发亮,如同鬼火,而脸上带着妖魅的笑容。

*     *     *     *     *     *

博雅等人来晚了一步。

泉姬像云雾一般从宅子里消失了。宅子里充满着晴明再熟悉也不过的妖气余味。

实相寺家一阵混乱,晴明和博雅站在泉姬的房里。

「影狐来过这里,把公主带走了……」晴明不禁扼腕。

「被妖怪抓走了吗?那么,公主会怎么样?」全副武装的博雅着急地追问。

「──影狐可能会吃了她。」晴明很简单明了地回答。

「……从刚才到现在,就一直听你说影狐影狐的,那到底是什么?」

博雅问了。晴明沉默了一阵子,思索着。

「我们去找公主吧,也许在那里……」晴明注视着博雅,带着哀伤的表情。「一路上,我会把一切对你说明。」

*     *     *     *     *     *

妖狐的种族之中,有一族类,每数百年就会诞生一只黑狐。

那只黑狐,是天地间邪佞欲望之气的集合体、恶念的象征,称之为影狐。

然而每一只影狐出生,就会有另一只白狐相应而生。该白狐终生的使命,就是杀死影狐。

这一代的白狐,便是晴明的母亲葛叶。

白狐终生,便是一直追逐着影狐;黑白两狐,终生为敌。

白狐葛叶,在一次和影狐的战斗中受伤,被一名叫做安倍益材的男人所救。葛叶和安倍益材情投意合,于是成亲生子。这许多年,她根本忘了自己的使命,直到影狐出现在她面前。

『如果妳不杀我,我就要让妳生不如死!』影狐这么对葛叶说。葛叶为了保护不知情的丈夫和儿子,再度与影狐相抟──这次,两败俱伤。

原本有机会搏杀影狐的葛叶因为一时心软,让影狐逃逸而去。受了重伤的葛叶,由于元气大伤,有时甚至无法维持人形,所以丈夫过世之后一直隐居在山中;而同样重伤的影狐在树林里,遇见了贺茂忠行的夫人。当时忠行夫人的腹中已有初成形的胎儿,于是影狐便入了胎中养伤并隐藏妖气,和婴儿一起重新复生,一同成长──这个女婴就是祯女。

「祯女从小就时常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魔物……所以非常努力的在学习阴阳之术,为的是压抑体内的影狐。想不到,最后还是失败了……」

「只是,当时令堂为什么放过影狐呢?」

「──因为一种同命相怜的感觉吧。好像杀死了对方之后,自己的存在意义也就不在了。」

「………可是,当时令堂已经有所爱的令尊、还有身为儿子的你啊,为什么还会质疑自己的存在意义呢?」

「──这也许就是宿命吧。」

「───」

祯女=宿命(SADAME)。

「所以,你和祯女成亲的目的,是为了代替令堂灭杀影狐吗?」

「……」

昔日祯女独居的山间小屋出现在晴明和博雅的视线内。

从小屋的窗子里,透出火焰般的白色光雾。

晴明和博雅对望一眼。

「──走。」

「嗯。」

──────



打开木屋的大门,屋内的地板已经不见,形成一个地洞的入口。

白色的光雾从洞内升起。晴明和博雅两人小心翼翼地沿着斜坡向洞内走去。

地洞非常的深,不知通往何处。两人很仔细地观察四周,慢慢前进。

弥漫着潮湿的土味和血的腥味。

走在晴明的斜后方,博雅看着晴明颈子上的布条。血渍似乎有点扩散。

「──晴明,你的伤还好吗?」博雅担心地问。

「别担心,还顶得住。」晴明苦笑回答。

两人走进了一个地窖似的幽暗空间。在最深的那堵土壁上,泉姬双手展开,被树藤缚住,长发披散,呈昏迷的状态。

「──公主!」

「等等,博雅!」

眼看心急的博雅就要冲出去,晴明赶紧拉住他。

「──有结界。」

晴明说着,同时从博雅手中拿过弓和箭,瞄准缚住泉姬的树藤,放出一箭。同时,泉姬周围的地面画出了一道光圈,将泉姬围在其中;箭矢一接触到光圈的边缘,便啪地一声爆裂开。博雅看了,吓出一身冷汗。

「如果你刚刚跑过去,结果就是这样。」晴明把弓交还给博雅。

「──那不就救不了公主了?」博雅有点气馁。

「要救公主就要先解开结界。」

两人望向泉姬的方向,泉姬的胸口慢慢地散发出紫黑色的光。

「──晴明,公主身上那是?」

博雅探问,但回答他的人却不是晴明。

「那是『念』。」

「祯女」从黑暗的一隅走出来,带着妖魅的笑容回答。晴明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

「『念』……?」

「简单的来说,就是『怨念』。」影狐慢慢地走到泉姬的身边。「从第一眼见到这姑娘,我就知道她是绝佳的『祭品』;无法实现的爱、对他人的怨恨,再加上两位从旁『协助』,产生了完美的『念』。」

「可恶,公主和妳无冤无仇的,妳为什么……?!」博雅怒火中烧,伸手握住了刀柄。

「因为越是单纯的人,所产生的『念』就越强烈,力量就越大。」影狐舔了一下嘴唇。「不要说是这位小公主,你也是一样的,源博雅。」

「……我?」

博雅怔了一下。影狐青色的双眼注视着博雅。

「──其实,你很怨恨站在你身边的安倍晴明吧。」

「───耶?」

「你虽然嘴上说他是你的好友,但事实上,你并不希望他存在吧?」影狐轻启双唇,空气随着她的声音动摇。

「────」

「别听她的,博雅!」

晴明大喝,但博雅一脸呆滞地和影狐四目交视。影狐微笑了。

「难道不是这样吗?想想平时他对你多冷漠?再看看现在,他先夺去了你的未婚妻的心、还隐瞒着你;接着他的妻子又让你和你的未婚妻陷入险境,你难道不怨恨他吗?」影狐的语调越发深沉。

「博雅!」

晴明用力摇动博雅的身体想使他清醒过来,博雅慢慢地回过头来,那肃杀之气让晴明心寒。影狐慢慢地伸出手指着博雅。

「──安倍晴明现在就站在你的身边。来,拔出刀来杀了他,一切就结束了。」

「───」

博雅转过身,慢慢地从腰间拔出刀来,一步步向晴明逼进。晴明慢慢地向后退,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情。

「──博雅……」

「来,把安倍晴明杀了──!」影狐睁大双眼,命令道。

博雅高举手中的刀。晴明眼看着博雅就要挥刀斩杀自己,影狐突然抱着头,发出痛苦的声音。博雅因而摆脱了咒的束缚,清醒过来。

「……咦?我是怎么了?」博雅不解地看着举刀向着晴明的自己。

「唔……可恶,妳这女人还没死心吗!?」影狐大声地咒骂,瞳中的青焰一熄一灭。

「祯女?!」晴明叫唤,祯女回过头来看着晴明──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间。

影狐大喝一声,排除了祯女意识的干扰,露出狡黠的笑。

「哼……凭这么一点本事就想击败我吗?太天真了!」影狐来到泉姬身边,扼住泉姬的颈子。泉姬在昏迷发出呻吟声,慢慢地苏醒过来。

「住手!」博雅大叫。晴明手中拿着箭,口中起咒念念有辞。

「──博雅大人?」泉姬发出虚弱的声音。

「我要当着你们的面,吃掉这丫头!」影狐张开长满利齿的嘴,作势欲咬泉姬的颈子。嗖的一声,晴明一箭射中了影狐的手臂──箭势急猛,箭深入骨。影狐惨叫一声,放开了泉姬。

「──为什么?为什么这箭可以穿过结界!?」影狐睁大双眼不解地大喊。中箭的伤口立刻流出黑红色的血。

「──你以为祯女的反抗是无意义的吗?」晴明脸上带着凄苦的欣慰。「在那瞬间,祯女已经把结界解开了!」

「可恶……」

影狐冷笑地拔出射在手臂上的箭,黑红的血洒落。

「就算结界解了又怎么样……你若真有那么果断,你就不会只射伤我的手臂……你大可以一箭射死我呀!」

「───」

晴明沉默了,再从箭袋里取出一枝箭搭在弦上。影狐露出轻蔑的笑。

「如何?你舍不得吧?安倍晴明……毕竟贺茂祯女是你的爱妻呀!」

「──博雅。」晴明面无表情地说着。「泉姬公主交给你了。」

「──我知道了。」博雅虽然怔了一下,但是立即会意过来。博雅拿着刀,向着泉姬公主的方向跑去。

「休想得逞!」影狐转向博雅,晴明随即再放出一箭,射中影狐的腿。影狐中箭,跪倒在地。

「妳没事吧?公主。」博雅一面说着,一面拿刀割断带刺的树藤。被放下来的泉姬睁着惊恐的双眼,无力地瘫倒在博雅怀里。

「──我好怕……我好害怕啊!」泉姬放声哭了起来。看见泉姬受到惊吓,手腕和手臂又因为被树藤割伤而血迹斑斑,博雅温柔地把她搂在怀里,轻声地哄她。

晴明再度取箭上弦。影狐听到泉姬的哭声,冷冷的笑了,青色的双眼直视晴明。

「你打算怎么做呢?安倍晴明。」

「──你若从祯女身体里出来,我就可以考虑放你一条生路。」晴明面不改色。

「──放我一条生路?听来真是熟悉。」

影狐闻言放声大笑。晴明拉紧了弓弦。

「想当年,你母亲葛叶也说了一样的话……但结果就是你眼前所看到的。」

「───」

「告诉你吧,安倍晴明。若我这次不死,我接下来要做的事,就是去杀葛叶。这世上,有她就没有我。」

影狐露出狰狞的表情。

「什么宿命、存在意义,那根本是傻话……我就是为了证明这一点而生的。」

「我再说一次──从祯女的身体里出来。」晴明的表情变得凶狠了。

「我和贺茂祯女是一体的,我一旦离开,她也活不了……要我离开,办不到!」影狐睁大了眼,眼里充满血丝。

晴明的眼眶红了,口中再度起咒,将手中的弓拉满。博雅大吃一惊。

「晴明!你要做什么?!你要杀祯女姑娘吗?」

「──祯女。」

晴明呼唤妻子的名,眼泪从脸颊滑落。

长箭离弦,祯女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祯女心口中箭,随即倒在地上。鲜血快速地从心口扩散,染红了祯女的衣裳。

泉姬发出哭叫声,博雅紧紧抱住她,不忍地别过头去。

弓落在地上。晴明跑上前去,抱住祯女。

祯女慢慢地睁开眼,眼中的青色火焰消失,鲜血从她的唇边流泻出来。

「晴明……」

「我就在这里……祯女……」

晴明紧紧握住妻子的手。祯女笑了,鲜血从眼角流下。

「我真高兴,晴明……你果然遵守我们之间的约定……」

「───」

晴明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亲吻祯女的额头。

「这样……一切就结束了……你也完成母亲的使命了……我也自由了。」

「祯女──」

晴明只是呼唤着。祯女星眸半闭,虚弱地伸手拭去晴明脸上的泪痕。

「这是喜事,没有必要觉得悲伤……虽然,我们夫妻的缘份只到这里……」祯女睁大了眼望着虚空,注视着想望的未来。「不过……我真的很想成你的妻……帮你持家,为你生养儿女……」

「……我遵守了约定,那么,妳也可以和我约定吗?」晴明含着泪笑了。「……我们今生缘浅,但是,来生……来生我们一定要长相厮守……好吗?」

「───」

听见晴明的话,祯女露出了笑容,慢慢地阖上了双眼。

「───祯女?」

晴明流着泪呼喊,而祯女再也没有应答。

黎明再度降临在大地上。

*     *     *     *     *     *

博雅和泉姬之间的婚约解除了,贺茂家也低调地处理了祯女的丧事。

平安京平静如常。

祯女死后,过了七日。

晴明宅也如往常。早晨,蜜虫摘了花,放在晴明桌前的水瓶里。

晴明手中拿著书,但眼神并没有集中在书卷上。蜜虫探头看了一下,出声叫唤。

「晴明大人?」

「───」

晴明这才回过神来,虽然不知自己为何走神,但是最近这种情形很频繁。晴明决定放下书卷,到园子里走一走──然而一旦静下来,就开始想念祯女。

───晴明。

听见呼唤声,晴明转身──祯女朦胧的身影站在花丛中。

──祯女?

晴明无声地呼唤着。祯女嫣然一笑,身影慢慢地消失了。

──莫非是春天产生的幻影……?就算是幻影,也一定是祯女希望自己早日振作起来的证明。

「──明天,就找博雅来喝酒吧,园子里的樱花就要开了。」

晴明对着明朗的天空,露出了笑容。

〈终〉


Posted: 2005-06-24 00:26 | [楼 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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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2007-04-18 23:48 | 1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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