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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晴斋
花常开,月常圆,爱你不止酒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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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那时化蝶 by 1967的女神

我是那么的感激她,是她告诉我,我终会变得美丽,我是蝴蝶,而不是菜虫。

不然我肯定接受不了如此蠢笨身体的羞辱,早早地再次堕落一场轮回。

她是我有意识有思想以来结识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朋友,她叫蜜虫。

一如她的名字般的甜蜜美好,我希求着自己哪天也拥有她那么斑斓灵动的身躯,可以直上九重天,自由自在。

但是,我一直如此,只是一条蠕蠕而动的虫子,整日里趴在树叶上,舔舐着露珠和雨水,仰视着空中和尘世。

我在别的蝴蝶眼中看到了嫌恶和鄙薄,她们炫耀着美丽的身躯,着意要将我打击得体无完肤。

而身旁的同类,却似乎很安于这种黏附的状态,舍不得她们安稳的树叶,我曾几次鼓动着她们换个树丫换个环境,总被嗤笑我不安分。

的确,我不是只安分虫子,我想爬去更高的枝头,看更美的风景。在我没有翅膀时,依然做着有翅膀者的梦。

我住的地方叫做皇宫,蜜虫是这里的宠儿,那么多的妃嫔宫娥,拿着团扇逗她扑她,到了累处便倚傍着树干娇喘。

只有此时,我才能闻到她们身上的脂粉和茶油沫子的清香,才能感受到丝绸罗裙的妩媚生风。我曾经试图靠近她们,更近地去追逐,遇上的无外都尖叫着逃开。

我想是我的丑陋吓着她们了,于是从那以后再也不敢靠近,见人来便远远躲开,蜜虫也尝试着劝过我。

但一切都没用,当我想起那些娇娘们看到我时的神情,便会心下悲怆起来,我变成了一只离群索居的虫子,不与任何爬虫植物和人交往,除了蜜虫。

春夏秋冬又一春,经过冬天的蛰伏后,我感觉身体更臃肿了,身边其他的虫子都陆续的蜕皮,渐渐变成了坚硬的蛹,雪白的一颗挂于树间,刹是好看。

我甚至气馁,想放弃。慢慢地爬向叶片的最边缘,我在想若再往前一点点,是不是就会永远坠入肮脏的泥淖,然后去赴另一世的生命形态?我不求别的,只求另一世有蜜虫般的美丽翩然……

蜜虫也有她的烦恼,皇宫虽大,却大不过她的心,她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真不知道别处是否也如这里这样宫闱深严,花团锦簇,雕栏玉砌,却人心如蛇蝎,暗地里的刀光剑影天。她如是说着,叹息。

我意兴阑珊,根本不懂得她话中的意思,我的视野限制了我的见识,最多不过看到宫娥妃嫔们的端庄出游,偶尔能听得几声远处传来的太监们捏着嗓子的宣旨,然后或是欢喜或是嚎啕之声。

我关心的只是自己的身体,估摸着哪天也能蜕掉这一身的皮,然后钻入那个雪白的蛹中,因为我知道一切努力将在破茧的刹那获得回报,多少辛苦多少等待都会被美丽的欣喜冲淡……

可是时间总与我作对,当蜜虫施施然飞到我跟前与我告别时,我还是一只虫子,没有蜕皮,成蛹,结丝,成茧,羽化……此时我才感到惶惑,这唯一美好的蝶儿要离我而去了,若她走了,我都不确定自己是否会有毅力继续等下去,若她走了,这宫闱幽深我还有什么可以留恋的。

让我跟你一起走!我思量再三,鼓足勇气,冲口而出的瞬间,我不敢抬头看她。她是如此的美丽斑斓,在阳光下透着五色的迤俪光芒。我是如此的丑陋,黄褐的身子皱皱塌塌,还缀着黑色的污秽斑点。

我不祈望能得到她的同意,然而蜜虫,我这生唯一的挚友,却飞舞着她的翅膀,覆盖上了我丑陋的身躯。

你知道吗?你是凤蝶,总有一天你会用自己绝世的美撼动每一寸飞过的土地的。她始终那么的温柔,周身晕染出彩虹似的光亮。我相信她,不管自己是不是什么凤蝶,只要蜜虫说我可以美丽,只要她不嫌弃我,我便是快乐的。

出行的日子到了,我们跟随的是一名大唐东度的游僧。在他口中,蜜虫是罕有的品种,带去异国可以足足显摆一下大唐的实力,这可胜过那些价值不菲的珠宝饰物。而我这么一只丑陋的虫子,却正好能发扬出家人普度众生的慈悲,带着我出游,也是造化一场。

随他怎么说去,肯带着我就行,起码我与蜜虫还能在一起,尽管一路上风餐露宿,海上更是惊涛骇浪,我却乐得新奇,一点也没担心过自己是否在没到达异国前先葬身海底,没心没肺过着颠簸的快活日子,转眼便又是数月,我们终于要靠岸了。

事情就是这么凑巧,居然在上岸前,那身跟着我经年的黄褐色外皮蜕掉了,剥露出个柔软清澈的肉身来。多年的渴望如今踏出了可喜的第一步,我开始疯狂吐丝包裹自己,潜意识里可能认为裹得越严实越密不透风,将来飞出来时会越美丽。

终于雪白的茧子成形了,我暖暖的窝在其中,像是个羞于见人的小媳妇,在自己的天地里去感知外面的世界,这里的街道是否如大唐的长安街一样平坦,这里的女子是否也摘戴着宫花裹着绫罗,团扇飞舞的爱扑蝶嬉闹……种种美丽的幻想在脑中萦绕。

嚯~尊蝶!那是异族人对蜜虫的夸赞。虽然我不甚听懂他们的语言,但是那惊艳的语气与大唐人见到蜜虫伊始的赞叹如出一辙。蜜虫无论到哪里都能承受如此目光,连我窝在茧中的身子都有点飘飘然,忍不住为蜜虫骄傲。

于是我们便在这个叫平安京的城市住下。每天夜间,蜜虫总会飞到我的茧旁,与我诉说着她一天的遭遇,听得出来,她渐渐熟识了这个城市,并透露着前所未有的活力。

我虽然置身于茧中,却也明显感受到了她的快乐,忘了从哪天起,她的叙述中多了一个叫安培晴明的阴阳师,也是从那时开始,夜夜都仿佛成了讲述这个阴阳师故事的专场,蜜虫心底眼里唇间都是他的名字,安培晴明——这个名字点染了蜜虫的全部热情。

以至于闹得我也难以安眠,在茧中无法安稳入睡,扑腾着想早点冲破这层束缚,好好的去看一眼那个叫做安培晴明的人。

蜜虫来看我的次数和时间也随着锐减,大多时,我这颗被人遗忘的茧子安静的躺在平安京为大唐使者专设行馆的某个角落中。

而我除了怀想还是怀想……念着以前蜜虫蝉翼般的翅膀轻抚过我身躯的温柔触感,掂着她在说我是凤蝶必定迎来美丽的坚决语气,她变成我内心深处一个最华丽的梦,我在用一生的时间追逐她的美丽,她的翩然,她绝尘似的姿容。

这一切在那个名字出现后就改变了。安培晴明……阴阳师……这个男人一定是施了什么法术了。对了对了,一定是这样的。我曾经听使馆中的人提起过,他是最可怕的人,狐之子,阴戾狡桀,法术高强。似乎提到的人都怕他。

我只是一只虫子,不,蜜虫说我是一只蝴蝶。那么不管如何,我要快点破茧而出,我要去救回美好的蜜虫,不让她被狐所惑了心惑了神。异国到底是个是非之地,才来了这么数月便离间了我们亲密的感情,我恨恨的诅咒起这个地方来,同时也不忘恨恨诅咒那个阴阳师……

有天清晨(虽然看不见晨光,我还是有一套法子来算时间),我感觉到茧子突然由地面升腾起来,应该是被一只手抓住拿了起来。我恐慌起来,谁会来着意折腾这角落里的一个虫茧,想着身子不觉因惧怕而抖动起来……“凤蝶,我是蜜虫啊。”一把温和的女声。

哦,是蜜虫啊,我登然安心,再一思量,怎么……怎么是人的声音,而且不是用翅膀,用的是手!我的感触让自己一度晕旋,醒来良久后,告诉自己这个真相,蜜虫变成了人,一定又是那个阴阳师把她变的。

那一刻,我真真的绝望了,如同掉入了一个无底的深渊,周身无力,软软摊倒在自己的茧中无法动弹。可恶,那个阴阳师毁了我的所有想念。若……若蜜虫成了人,那我怎么办。

从来我都是拼尽全力朝着蝴蝶的轮廓迈进,举步维艰却笑意粲然,那是为了与蜜虫双双飞翔于天际,开始我们逍遥的蝴蝶生活。我不在意自己是否是凤蝶,不在意是否有颠倒众生的姿容,只要能与她是同类,过着相携相伴的生活便足已。

当蜜虫不再是蝴蝶,那么我岂非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想明白的那瞬间我哭了,哭的撕心裂肺,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流泪。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蜜虫是奉了安培晴明的之命来将我移走的。我从使馆搬迁到了土御门小路,这处满是虫豸叫声,芳草清香的小庭院,倒也叫人喜欢,不过他休想我如此就领他的情。既然他都已经把蜜虫变成了人,那么我再也没有努力出茧的兴致了。懒懒地伏在我的窝里,听着花开花落的声音,听着时间流逝而去。再也不去搭理蜜虫,总觉得在一定意义上也是她背叛了我,虽说那个男人可恶,将她变成女子,但看她也乐得如此,整日里欢天喜地的跟随左右,如个应声虫似的学着那个男人说话。甚至我都为她感到羞耻,那么尊贵的蝴蝶要去卑微的伺候人,真是我辈的大不幸。

我作茧自缚地安闲着,都快忘了自己能变蝴蝶,都快忘了还可以破茧一事。几年间,有个人会偶尔跑进庭院抓起我,举高着,对着阳光,往茧里张望,然后发出几声讶异之音。也有时把我直接拿进窄廊内,状似研究的探看一番,日久年深的连我都厌倦了自己,他倒是有兴致,不曾遗忘了我。

这个人从蜜虫的称呼中得知,叫源博雅,应该是那个阴阳师的好朋友,三天两头大呼小叫的跑来喝酒。我倒是不讨厌他,平常这里都太安静了,只有他来时能带来点人气。那个阴阳师也真是奇怪,除了他之外这么多年来都没别个什么朋友来探望的,可能面目可憎吧,或者脾气暴躁……但怎么都没听到他发火的声音呢,连说话都温缓磁性的,那么就肯定是前者——属于面目可憎的那类。嗯……我虽然憎恶他,不过几年住下来倒也有点可怜他起来,他的庭院一如我的茧——抽丝剥离后只剩下孤单的自己。只不过我用茧自缚,他用庭院来自缚罢了,他和我在某种程度上是一样的孤寂,一样的百无聊赖。

而且我从有所忌惮,到现如今的胆子慢慢大起来,我时常滚动着来到廊下,倾听他们的谈话。这算不得是偷听吧,反正蜜虫也在场,多我一个不多。那个阴阳师是注意到我的存在了,他曾用扇子轻轻敲过茧子,却并没有一把拨开,我便无赖地权当他允许了我的加入。

一只不愿破茧化蝶的凤蝶,哈哈,有趣。他对我的评价永远只有这么一句。

不过我倒是发现蜜虫在安逸和幸福中显然是越来越没头脑了,难道她看不出来那个阴阳师大多时并不快乐吗?我用听的就知道。自从那个什么源博雅娶亲后,这种不快乐就像蝗虫般的越积越多,越来越猖獗。虽然还是一起喝酒,说些云淡风轻话题,但是阴阳师在以前爽朗的笑声里多了一份寂寥,多了一份疏离,我凑得近,听得格外清晰,那个粗枝大叶之人是不会察觉的,他只会傻傻的跟着笑,陪着饮酒。

突然有天我发现自己开始花心力去研究那个阴阳师的话语,笑声和叹息,有点为自己这样变态的兴趣感到惭愧。不过又立即找了个好借口:在茧中蜗居如此无聊,好好研究一下这个面目憎恶的阴阳师也好,知己知彼嘛,将来我真能得以破茧,好去拯救蜜虫。不过这个堂而皇之的理由似乎支撑不了多久,我便开始动摇——起码我怀疑他是否真的面目可憎,蜜虫是否真的需要拯救……

如此又是经年,光阴穿梭间,流年把我这只不起眼的小虫茧彻底抛弃。

那天,安静的庭院突然嘈杂起来,呼呼的狂风声,撕裂般的叫嚣声,声声不绝于耳。我分明能感到身边草木的迅速枯萎,虫豸们的举家逃亡……就象一场迅速蔓延的瘟疫,横扫着这个小小的庭院。我是一只有坚持又有意气的虫子,不,是蝴蝶,所以发生再恐怖的事情我都不能狼狈而逃,特别蜜虫还在,我要与她并肩,不论她是否需要我的支持。

所以我开始很努力地靠近窄廊,很努力地去搞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纷乱间隐隐的听到那个阴阳师念咒的声音,很低沉很缓慢甚至有点吃紧。这么多年间,我也会常常听到他的咒语,一如低低的呢喃,却夹带着凌厉的气势,不得不承认我迷醉于这样的声音,同时也抱怨这声音从来不是为我而发,有那么一刻居然还有点嫉妒起蜜虫来——最起码她变成人的时候定是需要一串长长的咒语的……

正在我发花痴的妄想中,整个庭院开始颤抖起来,仿佛承受着一股从未有的压力,连眼前这个别人口中强大的阴阳师都无法化解的力量。剧烈的响声四起,好像是什么屋檐坍塌的声音,接着我听到了蜜虫的惊呼声,接着是那个源博雅恐惧的喘息声,那个阴阳师却始终镇定地继续着他的咒语……我挣扎着想能冲出去做点什么,奈何这茧子又硬又厚,任我如何又踢又咬又扭动,都毫厘不伤,我恼火地一头撞去,没想此时空中一段残木向我这小小虫茧飞速砸下,顿时茧裂,我也昏死当场。

我的破茧羽化过程就是这么的不光彩,多少年以后我每当想起就觉羞愧难当,不知该不该感谢那段残木,是它成全了我,却也砸晕了我,让我错过了许多我本不该错过的场面。

当我逐渐有意识,扑腾着起飞时,我看到了这多年居住的地方差不多变成了断壁残垣的废墟,我飞着往高处,再高处,俯视着熟悉却又陌生的小院、窄廊,努力将这些景象融入自己这几年来的感觉,残破的景致却一点都没影响温暖的记忆。

在升腾的空中,我突的断断然停住,直盯盯着窄廊的一处尚觉完整没有塌陷处,那里有三个人,我一概的陌生,但是我知道他们该是我最熟悉的人,这个庭院中的三个人,不会是别人——原来蜜虫变成人后还是这么好看,无彩斑斓的宽大外衣倒与她的以前的身体有相似之处,她此时焦急的神态,专著的扶持着一个人,衣袍间挡住了我的视线。另一边是个高大英气的武士摸样者,他显然是过度的紧张,以至于原本挺拔的身躯伛偻着,眉间眼梢有着说不出的愁苦。我倒是怀疑起来——这人是源博雅?平常那么开朗跳脱的,整日无忧无虑的人,怎么这个表情?

我得再靠近点,于是低低的掠过去,绕到他们俩目光聚焦处,我终于看清了这躺在窄廊处的人……然后我原地石化,再也移不开眼睛了!他……他就是那个阴阳师?白衣胜雪、凝肌如脂,青丝漫撒了一地,红唇苍白的紧抿着,美目轻阖,倦怠的神色间依然如此妩媚入骨。

我的思维在那一刻有些许的停滞,急忙别过身子,自己反省起来:你好歹也是住过大唐皇宫的蝴蝶,见过大世面的,怎的这么没有出息。美丽的女子难道少见了么,那么多贵妃宫娥,一个个都是闭月之貌、沉鱼之姿,也没见得这么失魂落魄的吧,况且还在人家奄奄一息间,何况你准备从他这里抢回蜜虫的……调整好心情后,忍不住转身又望了一眼,这一眼再也移不开了——他若是蝴蝶,定然只素净又妖娆的蝴蝶。安培晴明,你若是蝴蝶就好啦……我在无意识间断然的移情别恋。曾经设想过多种败在这个人手下的情景,没想到第二眼就败了,居然还败得这般掏心掏肺的彻底……

直到那个阴阳师突然睁开眼睛,我明显感到一道锐利的目光刺向我,令我全身微微一颤。

“光明女神蝶。”呢喃着近乎自言自语,他看着我的目光由锐利洞穿变成温柔且迷离,令我在此刻有点飘飘然,忘乎所以的靠近他。

猛然间一只大手把我呼的拎起,里里外外的端详,叫人好是着恼。喂……这么看别人,好没礼貌的。这个没大脑的源博雅,刚刚还是一副担忧的神情,此时又欣喜地对着我傻笑。哼哼,看来是那个阴阳师醒了他又开心得忘乎所以了,突的将我移至眼前,眉梢鼻间在我眼前放大,再放大,害我心跳不已,一双翅膀也被扯得生疼生疼的。蜜虫却破涕而笑地望着这一切,一点也没有帮我解脱的打算。

过了数日,阴阳师的身体好似慢慢恢复起来,又能靠着窄廊喝酒了。我就更嚣张了,自从成了蝴蝶,便尽情享受着翩飞的乐趣。偶尔会落在他的膝上痴迷的看着他喝酒,我早就将拯救蜜虫一事抛诸脑后了,连自己都渴望着哪天被咒一把。不过趟若此时对面坐着源博雅,我便会远远的躲开去,他总不管人家情不情愿,捏着我的翅膀就凑近看东看西,每次唏嘘几声,比以前看虫茧时更不厌其烦。

那个阴阳师总唤我光明女神蝶,这个长长的名字一度让我苦恼。蜜虫多好听,每每从他口中咬字流转出来,都如春风拂面般的柔情,婉转。而我呢,叫光明不够温柔,叫女神未免过于宏大,我连个与他熟稔相亲的名字都没有,只好心底默念晴明、女神;女神、晴明……实验着这种连读是否般配,坚定的宣布以后称呼他为晴明,曾经对他的所有中伤和仇恨统统收回。

懊恼还不止于这些,晴明他变花变草变虫豸来做式神,就是不来变我,每每他念咒瞬间我会很勇敢的冲到他眼前,祈望他能发现身边有这么一只渴望着被施咒的蝴蝶,但每每他修长的手指总指于别处,花花草草的就是不干我的事。

他们偶尔会谈起我,源博雅问东问西的,他对每件事都那么有兴致,从我身上的花纹问到我的来历……怎么也不嫌烦,他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势头倒让我知晓了自己的身世。三年育卵,三年成虫,十年破茧的漫长岁月,是我必然经历的痛苦等待。看着如今阳光下我那时而耀蓝,时而幻紫的流光绚烂的身子,我觉得一切都也值得。只是与蜜虫双双共栖的梦想破灭了,这也怪不得别人,是我最后自己放弃,如今满脑子的是自己变人或让晴明化蝶——我花了一天的时间唾弃自己这样的行为,一天后便堂而皇之编织起了更为旖旎的梦想……

有天夜晚,我居然发现晴明独个儿黯然神伤,平时他虽然寂寞,但是不会这样沮丧。第二天见了源博雅也没捉弄他,反而说了许多让了摸不着头脑的话,我想我都不明白,那个呆子是更不会明白的,晴明这回子又白花力气一场。

接下来的日子更是奇怪得紧,晴明好似病了,一天天的消瘦,笑容也渐渐消失在脸上,我有时会飞近他的脸庞,却徒然的发现连笑痕都找不着。蜜虫和源博雅都着急地乱出主意,又找大夫又找阴阳师的,情形却没有什么好转。他却堪破生死般的平静,不多言语,只是靠着栏杆似梦似醉,我也只得安静的停靠在他的胸前,听着微弱心脉跳动的声音,感受着人的生气离他越来越遥远,我常常如此凝视着他,天真地问着他是不是准备化蝶——此时他总拨弄一下我的翅膀,叹息一声。

当我第两百四十三次问他的时候,他突然幽幽的开口,说自己终要离去,回归那个属于他的世界,而且他不是化蝶,是化狐。我立即想起了那个传言。他允诺在自己离开前会把我变成人,我却撼在当场,苦笑着造化的嘲弄。当我是虫的时候,为了蜜虫努力地变蝴蝶,然而未化蝶前她却先变成了人;等到我成了蝴蝶,千方百计要变成人时,他却说要变回狐狸了!这是否是上天对我变节的惩罚,让我永远与之追随的者天涯海角。

从那天开始我成了一只忧郁悲伤的蝴蝶,停在某处树叶上,整天整夜的发呆。身边发生任何事情枉若未闻,蜜虫也不知道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过看得出来她也会为我担心,这倒叫我稍觉安慰。
我变成人的那刻是在深夜,草木皆悲的哀伤气息充斥在空气中,也只有我知道,晴明是快要离开了。我翩飞在他的身侧,享受着他修长手指偶尔轻触的温柔,我感觉自己心跳加快,一边想象着自己会变成什么样的女子,一边又忧虑着晴明突然消失在眼前,化狐而去。

最终将要变成人的喜悦占了上锋,我融化在了晴明低沉的咒语中,忽上忽下的纷飞,直到坠地的沉重感向我袭来,就在落地刹那感受到了脚踏地面的实在,脚……我有脚了,欣喜向下打量,周身斑斓绚丽渐渐化为柔软的腰身、舒展的双臂、乌黑的长发。在那么一刻我有点晕眩,因为我分明窥到了晴明眼中的浅笑,那种满足和安慰的笑容在我看来无疑证明我的变身有多少成功——说不定我此刻已是倾国倾城的美女,那么,他是否有可能爱上自己的杰作?

晴明顺手给我披上了他的一件白色狩衣,笑意款款的拉起我的手,“来,看看你是否满意自己的外形。”他引领着还不是很习惯走路的我一步一顿的迈下铜镜。我此时迫不及待想知道自己变成何种程度的美艳绝代,只是步履的踉跄叫我很是尴尬,于是干脆毫不客气的倚在晴明怀里,贪得无厌的享受着这一刻的馨香。

当我面对镜子的瞬间,突然全身僵硬,既而颤抖不已。里面是张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脸庞,果然绝代果然倾城,可遏止不住的恐惧涌上心头。我挥舞着衣袖推倒镜子,跌坐于地,“不……不可能……我不可能是这个样子的!”我慌乱的抬头,要一个晴明的肯定,而他却微微蹙眉,落寞的低语:“你不喜欢这个样子?”我扑上前抱住他,一种叫作泪水的东西夺眶而出,“喜欢,我喜欢这张脸,喜欢这个身体,但是他只属于安培晴明。一个爱捉弄人的阴阳师,一个夺走了我的蜜虫的可恶阴阳师!”我激动的大喝,却发现那是一把低沉的男声,连这样气极败坏的语气都磁性而魅惑,“居然……我居然是男的。”

“光明女神蝶,你不可能化为女子,因为你本身就是雄蝶。”晴明缓缓的说道,“只有雄蝶才有光彩眩目的美丽,只有雄蝶才能变幻各种色彩引逗花间,若你是雌蝶便枯黄暗淡,颜色尽消的……”

“那为什么要将我变成这样?为什么?”我无力的倚靠廊柱,看来事实就是如此,我是雄蝶我唯一能幻化的是男子。但是哪怕他将我化成博雅,也不会令我如今般的失魂落魄。

“因为我早就说过,我即将离开。自从那次伤重之后,我就知道自己无法再维持人形生活在尘世,化狐隐遁山林是唯一的自救的方法。之所以离开的时间一拖再拖,也是为了不想有人感伤……”晴明突然停顿下来,有点动容,“而你,世上最美丽的蝶将会作为安培晴明活下来。直到我命数中的八五之期……”他说完便再不言语,也靠向柱前,拿过一盏清酒慢慢的饮着,神情间的疲惫和失落让我有点不舍再责问他,反倒慢慢的陪着他喝酒。

星月当空,土御门小路的宅邸中,两个披衣倚柱的人默默的喝着盏中酒。一样的妩媚容颜,一样的悲伤眼神,一样的慵懒身姿,不一样的是各自内心的翻腾——一个是流连晴明,一个是不舍博雅……酒已冷,月已凉……

“晴明,晴明。”我被一声声叫喊闹起,眯起双眼感受阳光的刺目。“博雅啊,别吵我,让我多睡会。”我含糊的回答着,昨夜第一次饮酒经验告诉我,贪杯醉倒是件多么恶劣的事,简直头疼欲裂。感觉有人上来轻轻推我,耳边的声音也更清晰了,“晴明,我找你有事。”

“晴明?——我?”我被这一想法猛然击中,睡意全消,立即清醒过来。发现身旁的人果然是博雅,他还一脸殷切状的望着我——不,是望着他眼中的晴明。

“不,博雅,我不是晴明。”我一把推开他,站起身来四下寻找,“晴明呢?晴明去哪里了?”偌大的院子里除了我和博雅居然悄无声息,连蜜虫都不知所踪。

“晴明,你又捉弄我。好好的站在我面前呢,还找什么晴明啊。”他一把将我拖到身边,笑呵呵的看着我。看得我大脑一片空白,看得我呆立当场。晴明,他真的走了,定是昨夜趁我酒醉当口化狐隐入某处深山僻林中了,而眼前这个呆子还满心欢喜的把我当晴明。我觉得这一刻自己快崩溃了,我该如何自处,像模像样的装晴明还是对他说明原委,然后一起去寻找变成狐狸的晴明。两种念头在心中千回百转,我发现心在滴血,因为此时才清楚且深刻的感悟到晴明对于博雅的情谊,他显然不想让博雅伤心失望难过,他只想令博雅一直天然儿般的在世间逍遥生活,直到终老。

晴明,我决定成全你。你为了你心中所爱,同样我也能为了我的爱人。想通了就心下坦然,我悠悠然叹口气,挑眉,拿眼斜斜望向身边人,“博雅,你又惹什么事上身啦?”这些神情动作我是烂熟于胸的,做起来自然随意,这一刻连我都觉得自己就是安培晴明。可有谁知,一转身的刹那,还是忍不住两行清泪滴下,我速速拿衣袖抹去。

“是这样的,晴明,藤谦大人家中有怨灵出现……”博雅一如往常的叙述着别人拜托他的事情,而我也仔细的听着,然后不甚情愿的去替人驱鬼安魂。晴明在我体内灌注了他三成的法力,这些小鬼小妖的我还是应付得过来。

以后的日子平淡且安适的过着,蜜虫在消失一月后又突然出现了。我也没问她的去处,她对我也如往常对晴明似的柔顺和乖巧,只是大家心里都密而不宣某些事情,寂寥且淡薄的在这小小的庭院中安之若素的生活——大唐皇宫里树丫上的日子仿佛遥远得像上辈子发生的,我和蜜虫再也回不去往日的心情,往日的嬉闹。

博雅还是会来喝酒,会来说笑,我也依旧毫不客气的捉弄他。只是在他成亲以后,这样的日子就逐渐变少了,相对而笑的空气也变得疏离淡漠了。有时候我常常靠着窄廊前的柱子冥想,晴明到底现在生活得怎样?是否在森林的彼端,他过得可安逸恬静?与自己同族同类在一起没有纷争和猜忌,没有人世上的一切龌龊权力相争,在安静的桃源地,他是否也会常常想起博雅,或者是否会偶尔也想起我?是否从不后悔当初自己的决定?

又是经年过去,博雅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我守在他身边,紧紧的握着他的手,低声为他念清澄心智的咒语。“晴明……晴明……我要走了。”博雅颤抖着对我呢喃着。“博雅,你放心,我不会让你走的辛苦的。”我附身在他耳边说。
“我不怕。晴明,我走后,你要好好活下去……”他眼中尽是泪水,恍惚间又回到了从前的情谊,生死与共的情深许愿。
“我……其实,我不是晴明。”我轻声却断断然的对他说,“在三十一年前,晴明就走了,回到了本该属于他的世界中去了……”在最后片刻虽然残忍,但是我还是告诉了他真相。
“我早知道了。只是我在一直努力完成晴明的心愿啊……光明女神蝶……”他似乎释然的微笑了,这个微笑也留到了博雅生命的最后。

这一刻,我哭了,无声的流着咸涩的泪珠。聪明如晴明,也不会料到这样的结局吧。原来博雅并不如表面上的迟钝,原来博雅也是情深之人。晴明编制的谎言,哪怕只是海市蜃楼的梦幻,他也会义无返顾的投入演绎到最后。我只是一纸道具罢了,有血有肉却终无情无爱。

博雅离去后,我更懒得应付任何人,在荒芜的庭院中静静度过余生。“命数中的八五之期”,这是晴明的命数,我执着却了无趣味的活着,只为了践一个不曾承诺的誓约,只为了要证明自己会比博雅更遵守晴明定下的游戏规则。

月落霜华尽,一袭白衣清冷孤傲的身影,谁曾想,那却是只翩飞绚丽且志向高远的大唐蝶?

完结

Posted: 2005-06-23 02:08 | [楼 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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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2007-04-26 18:36 | 1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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