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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娘
来生如果有缘,请千万不要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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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麻线团
  却说筑紫方面,有消息称要建造皇宫,但建都之事却没有定妥,天皇暂且仍住在岩户少卿大藏原田种直的邸宅。平家的人有的住在荒郊,有的住在田野,真是“未闻捣衣声,当知在边塞”。皇居虽说是在山中,但那粗朴的殿堂,却也别有一番风味。天皇先到宇佐神宫行幸,暂时下榻在大宫司公道的住所,公卿和殿上人住在神社的殿堂,五位、六位的官员住在廊下。四国九州的军兵在庭院居住,这些人披甲执锐,有如云涌,神社的朱墙也似增添了新的色彩。住在神宫的第七天,清晨时分,内大臣宗盛说神明给他托了一梦。梦中推开宝殿的门,听见庄严的声音说道:“世上的烦恼,神明也无法救助,何必费心祈祷!”大臣醒来,心烦意乱,遂低声吟了一首古歌:
    悬望于万一,其心亦可哀;堪怜寒秋暮,虫鸣弱且衰。
  时值九月中旬了,秋风瑟瑟,荻叶翻飞,和衣而卧,眼泪浸湿了衣袖;这种深秋的哀愁虽然到处相同,然而在羁旅之中却很难忍受。九月十三日的夜是最适于赏月的,遥念故都不禁潸然泪下。天空虽然无云,但以泪眼望去却是那么的迷蒙。从前在宫中殿上赏月之事,至今想起宛如就在眼前。萨摩守忠度作歌道:去年赏明月,同在殿堂中;今夜故居人,思我当忡忡。
修理大夫经盛也作歌一首:去年共赏月,此事最相思;彻夜倾肺腑,伊人永志之。
皇后宫亮经正咏歌道:千里征人在,露重旅途长;今夜故都月,照我在异乡。
  丰后国是刑部卿三位藤原赖资的领地,由他儿子赖经代理国司。赖资在京师下令给赖经说:“平家被神明所抛弃,被君王所抛,逃出帝都,流浪海上,但镇西诸人竟予收留而厚遇之,真是让人奇怪啊!丰后国千万不要与他们同流合污,请一定要与我协力将其逐出国外!”赖经把这件事告知了本地的勇士绪方三郎维义。
  这维义是个穷凶极恶之徒。以前在丰后国的片山里住着一个妇人,她有一个独生女儿,没有出嫁,背着母亲和一个男人鬼混,日久天长,有了身孕。母亲疑惑不解地问道:“什么人常来找你?”女儿答道:“只见他来,不知他去哪儿。”母亲教她说:“以后他回去之时,做出标记,跟在后头,查明他的去向。”女儿按照母亲的嘱咐,当那男人早晨回去之时,在他淡绿色狩衣的领子上插一根针,别住一个麻线团,她牵住线头跟着走去。见他走至丰后国和日向国的交界处人称姥岳峰的山脚下,钻进一个大岩洞里去了。女人在岩洞外边闻见里面有很大的呻吟声,于是说道:“我特地来找你,请出来见我吧。”里面答道:“我现在不是人形,你见了会吓坏你,赶快回去吧!你怀的是个男孩,将来使刀射箭是九州二岛无人能比的。”女人又说道:“不管你长得如何,咱们平素的情分是不会变的,你快出来,相互见见面吧!”话音刚落,只见有如地动山摇一般从岩洞里爬出一条五六尺粗,长有十四五丈的大蛇,原来插在衣领上的那根针,恰好扎在它的喉咙上。女人一见吓破肝胆了,伴她同来的十几个人也都吓得魂飞魄散,喊叫着逃跑了。女人回去不久,生了一个男孩,交给外祖父太大夫去抚养,还不满十岁,就长得腰粗、脸长、身材高大。在七岁那年就换了成人衣冠,因为外祖父名叫太大夫,所以取名为大太。无论冬夏,手脚总是皲的,因此又叫他皲大太。那个大蛇是日向国所崇祀的高知尾明神的神体,绪方三郎就是这个皲大太的五代玄孙。因为他是这样可怕的先祖的后裔,如今接到国司的命令,便说是奉了法皇的圣旨,发出檄文给九州二岛,所有的军兵都归他指挥了。
四 撤离太宰府
  平家本想在太宰府建都,并在那里建造皇宫,因为传闻绪方维义蓄谋造反,使得平家心中不安。大纳言平时忠说:“这个绪方维义本是小松殿的从卒,哪一位小松殿的公子去安抚一下吧。”“理应这样。”于是,小松的新三位中将平资盛率五百骑奔赴丰后国,想尽办法劝说。但是维义拒不听从,并说:“常言云,大事须由小事做起,现在就该把你们抓起来才对。不过,不抓你们,你们也没啥作为,放你们快回太宰府去,让你们聚在一处等候天命吧。”说罢,便把他们赶走了。维义派他的次男野尻二郎维村为使者,到太宰府说道:“平家为我们的主君,一直蒙受重恩,本应该脱下甲胄,放松弓弦,投奔到你们的麾下。无奈法皇有旨,叫迅速把你们赶出九州,所以还是请你们赶快离开这儿吧!”大纳言平时忠穿着红带系着的直裰,葛布的裙裤,戴着立乌帽子,接见了维村,说道:“我平家的先君是天孙四十九世的正统,人皇八十一代的帝胄,天照大神、应神天皇都给予庇佑。特别是故太政大臣入道公,平定了保元、平治两次叛乱,把你们九州兵马招至京师,置于麾下。如今你们竟然遵奉丰后国鼻子国司的命令,听从东国北国的凶徒源赖朝、源义仲等人的唆使,企图接受采邑,封赐庄园,要把我们逐出九州,未免太卑鄙了。”丰后国的国司刑部卿三位赖资的鼻子长得很大,时忠卿才这么说。维村回来,向父亲如实复命之后,维义说:“这是废话,过去是过去,如今不一样了。既然这样,就赶快把他们赶出九州吧!”于是传令聚集大军。平家闻之,大夫判官季定、摄津判官守澄说:“考虑到今后对这般人的影响,这是不能容忍的。让我们去把他们擒了来。”他们二人带领三千余骑开赴筑后国高野的本庄,攻打了一昼夜。只因维义的兵马有如飞蝗聚集,层层密布,未能成功,只好引军撤回。
  绪方三郎维义率三万余骑进攻,平家得到消息之后,慌作一团,毫无准备就匆忙撤出了太宰府。这个太宰府是崇祀天满天神之处,平家曾虔诚祈祷,寄予很大希望,现在只好从这块神域落荒而逃了。抬御舆的人也找不着了,那葱花凤辇徒具虚名,皇上只得乘坐用双手抬的小轿。母后以下所有那些贵夫人都把裤腿卷起系牢。内大臣及所有公卿和殿上人也扎起裙裤两侧的开衩系于腋下;争先恐后,徒步跣足,过护城河往箱崎的渡口逃走。偏巧那时倾盆大雨,风卷尘沙,无人不悲伤哭泣,脸上的泪和落下的雨混在一起无法辨别。沿途参拜了住吉、箱崎、香椎、宗像的神社,一心祈祷天皇能够重返旧都。穿过垂见山、鹑滨等巍峨险阻,走向那浩渺无涯的平沙地带,艰难的行程磨破双脚,染红了沙路;穿红裤子的弄得更红,穿白裤子的染红了裤脚。从前唐玄奘越过流
沙荒岭,其艰难困苦也不过如此吧。但是三藏受难,志在取经,利人利己;而平家是为仇敌所迫,今日可以想见来生的苦难,所以就更加悲哀了。【1】平家一行原打算即使远赴新罗、百济、高丽、契丹,海角天涯,付出任何代价都在所不惜,无奈风狂浪恶,事不由己,便由兵藤次秀远作先锋,屯驻在山贺城。但还未坐暖席子,又听说敌人要进攻山贺城,于是改乘小船,连夜驶往丰前国的柳之浦。想要在这里建造皇宫,只因地面过于狭小,未能如愿。后来,又闻说源氏大军从长门向这里进攻,便乘渔船逃到海上去了。
  小松殿的三公子、左中将清经,一直是个想不开的人,他说:“源氏已占领了都城,又叫维义从九州给撵了出来,我们全家就如落网之鱼,根本无处可逃,看来日子不长了。”于是在月夜之中,静下心来,走到船舱外面,拿起横笛吹支曲子,唱几首和歌,然后又从容地读了几段佛经,念了一阵佛号,最后就投身大海了。所有的人无不悲伤哭泣,但这又有何用呢。
  长门国是新中纳言知盛卿的封地,由纪伊刑部大夫道资代理国司。道资得知平家乘小舟出奔的消息,赶紧献上大船一百余艘。平家于是改乘大船,向四国驶去。到了四国之后,便以阿波民部大夫重能的名义征集四国的民夫,在赞岐的屋岛因陋就简地建造木板房屋的朝堂。但在动手建造之后又觉得这样简陋的民房根本无法当作皇上居室,便决定用船只暂作行宫。内大臣以及公卿、殿上人只好在渔夫的茅屋内度日,在粗鄙的庐舍里过夜。充作行宫的船浮泊在海上,皇上的寝宫任凭波浪摇摆,没个平静的时候。人们望着潮来潮去,沉浸于深深的乡愁之中;看着披满白霜的苇叶,不禁发出人命危浅的喟叹。远处海滨传来浪拍千里的巨响,令人晨起徒增惆怅;近处船舶传来橹棹之声,让人夜晚更加伤心。遥望远处白鹭在松林上空飞翔,疑是源氏的白旗飘展;听见野鸥在辽阔的海上喧鸣,以为是敌军趁夜行船,不禁心惊胆战。海风侵肤,翠黛红颜姿色日衰;苍波耀眼,征人望乡垂泪难禁。昔日翠帐红闺,如今土屋草帘;往日锦炉薰香,现在芦火炊烟。这些贵夫人们过着这村野生活,个个伤悲不已,血泪不干,绿黛残乱,面目全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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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另有些版本在这句话之后还有这么一段:“原田大夫种直原来率二千余骑和平家一路出奔,后来,山鹿兵藤次秀远率数千骑来迎接平氏,而原田与秀远素来不和,于是原田觉得自己参与进来并非好事,便在中途引军折回了。当通过芦屋渡口的时候,想到这个地名和当初从京都赴福原所经过的地名相同,这是比任何地方都更容易引起人们乡思,激起人们感慨的。”
你看见 曼珠沙华开的花 我听见 那血色嫣红的童话 。今生太短 可来世是否容我记得他 抬眼时一片尘沙 ,含笑看你远去的步伐。一千零一夜 风卷残霞寒水烹茶月笼纱,我想你是他,可你怎么从来不说话,若即若离放不下。那一年 荼蘼之后再无花。那一季 是落樱如雪换芳华 ;昙香一夜 假面都抛下 天河掠影月魂沉璧守浮槎,干涸千年绿 一夜焕生机。伴我今宵无眠的萧索 时间花开花又落 朱颜辞镜春树失色华年过 醉拼花底卧 陪君千场离觞不欲说 何幸今生为君错 是我心口完美的折磨 红销香婆娑 雾冷风清雨打残荷危梦多 玉钗敲夜彻 魂兮归来惟有情难舍
Posted: 2010-10-11 12:35 | 60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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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猫间【1】
  泰定回到京都便拜谒法皇,在庭前详细奏报了关东的情况,法皇很是高兴。公卿、殿上人也都喜出望外,认为兵卫佐到底气度不凡,与木曾不同,木曾当上了左马头,担任京都的守备,而举止言谈还是那么粗陋不堪。当然这也难怪,他从两岁起就住在信浓国叫作木曾的山村里,一直呆到三十岁,要他这样也就不错了。
  有一次,猫间中纳言光高卿,有事去和木曾义仲商量,警卫向木曾禀告说:“猫间公来啦,说有要紧的事要和您商量。”木曾听了大笑,说道:“怎么,猫要来见人?”“是叫作猫间中纳言的公卿。猫间大概是他家住址的称呼。”这么一解释,木曾说声“那就请吧”,便与客人会面了。但是即使这样,“猫间公”这几个字还是说不清楚,而是说:“猫公难得来呀,那么请吃饭吧。”中纳言听了说道:“此时不必吃饭啦。”“正是饭时,为何不能吃呢。”他以为凡是新鲜食品都叫作“无盐”【2】,便向从卒说:“正好有无盐的平菇,快端过来吧。”侍候用膳的是根井小弥太,他选了个顶大的农村用的盖碗,底很深,又把饭盛得满满的,配了三个菜,外加一碗平菇汤。在木曾面前也同样摆了一份。木曾拿起筷子就吃。猫间公嫌碗不干净,连筷子都没拿。木曾说道:“这是义仲敬佛用的碗呀。”中纳言觉得不吃又很难为情,便拿起筷子来做出吃饭的样子。木曾看了嗔怪说:“猫公饭量小,您可别象吃猫食似的,扒拉着吃吧。”中纳言很是扫兴,要商量的事一句没提就匆匆回去了。
  木曾自从晋封为朝廷高官,便认为不宜穿直裰入朝,开始换上布制的狩衣,头戴立乌帽子,下穿带纽结的长统裤,从上至下很不好看。然而,坐车他倒很喜欢,可仍穿着铠甲,背着箭,挽着弓,完全没有骑马时的那种威风了。这驾牛车本是现居屋岛的大臣平宗盛的,牛倌也还是原来的那个。木曾捉住这个牛倌之后,按照当时的习俗仍然把他留下使用,但这牛倌心里却很是气愤。平时闲着拴在栏里喂养的牛,一旦出门拉车本来是吃不惯鞭子的,他用力一抽,那牛便向前猛跑,车里的木曾公便被摔个倒仰,象蝴蝶展翅似的,张开两只袖子,怎么也起不来了。木曾公不叫他“牛倌”,而是说:“车把式,干吗,车把式!”牛倌以为是叫他快赶车,便一口气飞奔了五六町。今井四郎兼平挥鞭跃马赶来,叱责说:“为什么把车赶得这么快?”“这牛不听使唤。”牛倌这么解释,想缓和一下,又说:“车上有个把手,您抓住把手好啦。”木曾便紧紧抓住这个把手,问道:“这把手真妙,是车把式做的,还是大臣想的办法?”来到法皇的宫里,把牛从车上卸下来,他却从后面下车。在京里长大的仆从告诉他:“这车子要从后面上,从前面下。”“管它什么车,哪头不都能上下!”他依然坚决从后面下车。类似这样可笑的事很多,人们怕他,并不敢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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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猫间是光高家地址的名称。光高原名光隆,是准中纳言藤原清隆之子。
【2】无盐原是未经盐渍的鲜鱼,此处是说木曾过于土气。
七 水岛交战
  平家在赞岐的屋岛立稳脚跟之后,收复了山阳道八国【1】、南海道六国【2】,共十四国。木曾义仲听到这消息,觉得不可小看,立即率领兵马前去征讨。其中大将有矢田判官代义清;武士大将有信浓国住人海野的弥平四郎行广,总共七千余骑,向山阳道驰去,在备中国的水岛弃陆登舟,向屋岛进发。
  同年闰十月一日在水岛的渡口出现一只小船,既非捕鱼的船,也非钓鱼的船,而是平家信使的船。发现之后,源氏大军呐喊着,把晒在岸边的五百余艘船急忙放入海里去。这时平家已有一千多艘战船攻了上来,大将军新中纳言知盛卿从正面迎敌,大将军能登守教经从背后发动攻势。能登公说:“诸位将士,咱们不能懈怠半分,若让北国的家伙俘虏了去是可耻的。咱们还是把船只都连结起来。”于是千余艘舳舻全用绳索连在一起,船和船之间捆牢了木板,进退船上宛如平地。源平两方的军士高声呐喊,互相对射,船只靠近交起战来。距离远的就引弓放箭,相距近的就举刀厮杀,有的用铁耙决战;也有的扭在一起落到海里去;也有的相互刺死;双方都在拚死拚活地奋战。源氏方面的武士大将海野的弥平四郎阵亡了,大将军矢田判官代义清看见之后,主从七人立即乘小船率先攻了上去,但是不知什么原因,踩翻了船,全部坠海淹死了。平家方面把备好鞍鞯的战马准备在船上,当船只靠近岸边时,便拽下马来,跨上战马追杀敌军。因此,源氏大军在大将军阵亡之后,就没命似地逃散了。平家在水岛交战中大获全胜,洗雪了会稽【3】之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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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阳道八国是播磨、美作、备前、备中、备后、安艺、周防、长门。
【2】南海道六国是纪伊、淡路、阿波、赞岐、伊豫、土佐。
【3】这里引用的是越王勾践战胜吴王夫差,终于报仇雪耻的故事。
八 濑尾之死
  木曾义仲知道水岛战败的消息,认为此事不可大意,便率一万骑兵驰往山阳道。平家武士备中国住人濑尾太郎兼康在北国交战时曾被加贺国住人仓光次郎成澄所俘【1】,关押在成澄的弟弟仓光三郎成氏那里。木曾公知道他是当今世上有名的大力士,认为杀了可惜,就没有杀他。而仓光也觉得他为人很重情义,因而对他很宽厚仁慈。这正象苏子卿被囚匈奴,李少卿不能归汉一样,正所谓远托异国昔人所悲,韦鞲毳幕以御风雨,膻肉酪浆以充饥渴,入夜寝无多时,白昼勤苦终日,伐木刈草迄无宁息【2】。兼康一心想着伺机杀敌立功,重归旧主,这是很难得的一番苦心。
  有一次,濑尾太郎兼康见到仓光三郎,说道:“五月间救了我微贱的性命,如今除了木曾公我还能以谁为主君呢,今后若有征战,我兼康誓作木曾公前驱,情愿献出生命。原来在我管下的备中国的濑尾,是出产马草的好地方,希望赐给我做领地。”仓光把这一席话禀报给木曾公。木曾说道:“这话是很感人的。那么你就让他作为前驱,率先南下,去那里置备些马草。”仓光三郎听到如此说,很是高兴,带着三十几骑人马,由濑尾在前面带路,驰往备中去了。濑尾的嫡子小太郎宗康是平家方面的人,他听说父亲从木曾那里被释放出来,便召集了年轻的从卒五十余骑前去迎接。行至播磨国的国府【3】,碰到父亲一行,于是一同南下。不一日来到备前国叫作三石的地方,投宿于当地的驿站。濑尾的旧友备酒相迎,当夜为他设宴祝贺。随来的武士把仓光三郎及其从卒三十多人全都灌得酩酊大醉,个个瘫软在地不能动弹,于是便一个一个全给杀掉了。备前国是十郎藏人的领地,那个代理国司也顺势给杀掉了。
  事后宣布说:“兼康是请假回来的,凡效忠平家的人都要拥戴兼康做首领,对木曾手下的人以弓矢相待。”备前、备中、备后三国的武士以及所有能够备办马匹、马具的从卒,都已被平家尽数征集去了,现在只剩一些休养的老兵,他们或穿着粗布的直裰,把裤结钉在直裰上;或穿着粗布的内衣,折起下摆拽在腰带上;披上简单的铠甲,带上打猎的弓箭,奔集到濑尾的麾下,总共约有二千余人。他们以濑尾太郎为首领,在备前国福隆寺附近叫作绳手和篠迫的地方构筑城堡,挖掘深宽各二丈的护城沟,用树枝编成木栅,搭起箭垛,做好了放箭的准备,等待着与敌人交战。
  由十郎藏人委派的备前国代理国司被濑尾杀掉之后,手下的人纷纷向京城逃去。逃至备前国和播磨国交界处叫作船坂的地方,遇见了木曾公,把发生的一切向木曾公禀告。木曾后悔地说:“可恨的东西,早该杀了他。”今井四郎说道:“看那家伙的神气就不同寻常,我足足说了一千遍该杀了他,可是最终还是饶了他。”木曾说:“我看,他也干不成什么大事,追上去,结果了他!”今井四郎道:“那就让我去吧!”说罢,就点检三千余骑疾驰而去。福隆寺的绳手、篠迫,面积不过弹丸之地,全长只不过西国道的一里【4】,左右都是沼泽田,马足踩不到底。那三千余骑拍马扬鞭,让战马放开腿跑去,及至跑到城堡前一看,那濑尾太郎正站在箭垛上面,大声说道:“从五月至今,多蒙救助我这微薄的性命,感谢你们的好意,为此,特在此地准备些谢礼。”说罢,精选的几百名强弩手便连连放出箭去,简直让人无法抬头前行。今井四郎为首,祢井父子、宫崎三郎、诹访、藤泽等血气方刚的勇士们,歪戴着头盔,把射死的人马拖拉过来,填在护城沟里,呐喊着攻了上去;有些人跳进旁边的深泥田里,也不管踩着的是马胸还是马腹,成群地向前进攻;有些人匍匐在洼地上,爬着向前冲锋;就这样整整厮杀了一天。到了夜晚,濑尾临时召集的武士们大部战死,幸存者剩下不多了。濑尾太郎的篠迫城堡失陷之后,他带着残余部队退至备中国的板仓川畔,在那里构筑工事打算防守,但今井四郎随即又追了上来。濑尾的部队利用狩猎的箭镞防守了一阵,在矢尽镞绝之后就没命地四散逃跑了。濑尾太郎主从三人沿着板仓川岸逃去。在逃到三户山之时,曾在北国俘虏过濑尾的仓光次郎成澄撞见了他。成澄心想,这家伙杀害了我的弟弟,我非活捉了他不可。于是冲出队伍单身匹马追了上去。只跑了一町便追上了。他在后面喊道:“濑尾公,这么狼狈逃窜,不觉得不好意思吗?快回来吧,快回来吧!”这时濑尾正在板仓川里涉水往西岸去,听见喊声便勒住马做出迎战的架势。仓光成澄骤马向前,两马一错镫,就互相扭住,一齐跌至马下。两人都有超群的膂力,忽上忽下地翻来滚去,最后滚进岸边的深渊里去了。仓光不识水性,濑尾长于游泳,于是在水下掀起仓光铠甲下的护腰软甲,一连捅了三刀,然后割下了首级。自己的马已经精疲力竭了,于是换上仓光的马继续逃去。且说濑尾的嫡子小太郎宗康,他没有骑马,和从卒们一起徒步逃跑,虽说是个二十二三岁的小伙子,只因长得太胖,连一町也跑不动,扔掉随身的装备,还是跑不动。作父亲的兼康,丢下儿子一口气跑了十余町,蓦地转过身对从卒说:“我平日与成千上万的敌人作战,觉得四处都是光明,如今撇下了小太郎,觉得眼前漆黑,看不清前方之路途。若能活着再回到平家的伙伴中去,同辈们一定讥笑:兼康六十多岁了,还那么胆小怕死,扔下独生子一个人逃命去了。那未免太耻辱了。”从卒说:“所以我说不如大家在一起,反正是生死有命嘛!我们折回去吧。”兼康说:“就这样吧。”便折回去了。小太郎腿肿了,躺在地上。兼康说:“只因你跟不上,我想不如一起战死了吧!所以就回来了。”小太郎听了父亲的话,眼泪哗哗地淌了下来,说道:“我实在走不动了,本来应该自尽的,反而拖累您为我丧生,这不是犯了五逆罪【5】吗,您赶快逃走吧!”兼康说:“我是下决心不跑啦。”于是,便在原地休息。这时,今井四郎一马当先,率领五十余骑呐喊着追了上来。濑尾太郎把剩下的七八支箭随手一连串射了出去,当即射死了五六人。然后拔出腰刀,先砍下小太郎的头,便冲入敌阵,乱杀乱砍,消灭了不少敌人,最后终于战死了。从卒也奋勇当先,奋战多时,终因身负重伤多处,无力再战,没来得及自尽就被俘虏了,可是不到一天也就因伤重死去了。他们主从三人的首级悬挂在备中国的鹭鸶林示众。木曾公看到时,说道:“啊,真英勇,真可以算得上是以一当千的勇士!真是可惜了,该饶了他们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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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参见第七卷第六节。
【2】这段话引自李陵答苏武书,略有改动。
【3】播磨国国府即今姬路市。
【4】西国道的一里约合六百五十余米。
【5】参见第一卷第六节注六。
你看见 曼珠沙华开的花 我听见 那血色嫣红的童话 。今生太短 可来世是否容我记得他 抬眼时一片尘沙 ,含笑看你远去的步伐。一千零一夜 风卷残霞寒水烹茶月笼纱,我想你是他,可你怎么从来不说话,若即若离放不下。那一年 荼蘼之后再无花。那一季 是落樱如雪换芳华 ;昙香一夜 假面都抛下 天河掠影月魂沉璧守浮槎,干涸千年绿 一夜焕生机。伴我今宵无眠的萧索 时间花开花又落 朱颜辞镜春树失色华年过 醉拼花底卧 陪君千场离觞不欲说 何幸今生为君错 是我心口完美的折磨 红销香婆娑 雾冷风清雨打残荷危梦多 玉钗敲夜彻 魂兮归来惟有情难舍
Posted: 2010-10-11 12:39 | 61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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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室山
  却说木曾公在备中国的万寿庄屯集兵马正欲向屋岛发动攻势。忽然留守京城的樋口次郎兼光派使者送信说:“十郎藏人在您外出之时,向法皇谄谀,屡进谗言,请暂停西国之征,迅速进京。”木曾说声“这还了得”,便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向京都飞奔。十郎藏人觉得对自己不利,便避开木曾进京的道路,取道丹波路出奔到播磨国去了,而木曾公则经由摄津国【1】驰向京都。
  平家想再次向木曾挑战,派出的大将军有:新中纳言知盛卿、正三位中将重衡;武士大将有:越中次郎兵卫盛嗣、上总五郎兵卫忠光、恶七兵卫景清,总兵力两万余骑,战船千余艘,驶往播磨国,在室山摆开了阵势。十郎藏人想同平家作战以与木曾修好,便率五百余骑袭击室山。平家摆下了五个阵地,一阵由越中次郎兵卫盛嗣率二千余骑,二阵由伊贺平内左卫门家长率二千余骑,三阵由上总五郎兵卫忠光、恶七兵卫景清率三千余骑,四阵由正三位中将重衡卿率三千余骑,五阵由新中纳言知盛卿率一万余骑,各阵严加防范。十郎藏人行家带领五百余骑呐喊着攻了上来。一阵的越中次郎兵卫盛嗣拒战不久,便让开中路让敌军冲了过去。二阵的伊贺平内左卫门照样闪开让其通过。三阵的上总五郎兵卫、恶七兵卫也都让开道路让他们冲过去。四阵的正三位中将重衡卿也让他们冲到阵里边来。从一阵到五阵按先前计议的部署,诱敌深入,包围起来,然后突然一齐呐喊发起攻势。十郎藏人知道已经中计,哪能逃得出去,便奋勇向前,不顾一切地拚命冲杀。平家的武士们高喊着:“同源氏的大将拚呀!”奋不顾身地杀将起来。十郎藏人确实是员大将,没有哪一个武士能够和他匹敌。新中纳言一向很是看重、视为股肱的纪七左卫门、纪八卫门、纪九郎等武士均被十郎藏人杀死。如此混战多时,十郎藏人的五百余骑只剩下三十骑左右。敌军四面包围,自己方面所剩无几,看来怎么也突不出重围了,于是决然向那云集的敌人杀去,终于从敌阵中冲出来了。十郎藏人自己虽未负伤,一族部曲二十余骑却大半负伤。他们从播磨国的高砂乘船出发,逃到和泉国,穿过河内,退到长野城躲了起来。平家在室山、水岛打了二次胜仗,声势越发壮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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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摄津国是今兵库县东部和大阪府的一部。
十 鼓判官
  源氏的军兵住满了京城,他们到处闯入民宅,掠取财物,即使是贺茂、八幡等神宫的属地也未能逃脱。或割取青苗喂马,或强开民仓抢劫,或剥取行人衣物。人们纷纷议论说:“平家在京之时,只觉得六波罗有些害怕,可是打家劫舍却没干过;源氏进得城来则无所不为了。”
  且说木曾左马头回到京都,法皇立即派来使臣,叫他平定乱局。这个使臣是壹岐守知亲之子壹岐判官知康,是闻名天下的鼓手,所以当时都叫他鼓判官。木曾见了他并不回答钦旨,而是先问:“人称老兄为鼓判官,不知这鼓是让大家敲的,还是给大家打的?”知康并不回答,径自回去向法皇复命道:“义仲很是放肆,现在与朝廷持敌对态度,应派兵火速讨伐。”可是法皇当时没能征召很有才能的武士,只命令延历寺的长老和三井寺的住持,吩咐他们召集寺中能战的僧徒;而公卿和殿上人所能召集的也只是些市井的泼皮、无赖、流氓、乞丐等等。
  木曾义仲冒犯法皇的消息一经传出,畿内五国【1】原本依附木曾的军队都倒戈投向法皇去了;信浓源氏一族的村上三郎判官代也叛离木曾归顺了法皇。今井四郎说:“这事非同小可,若不奉戴圣明帝王,怎能去打仗呢?我们应该御甲驰弓,向法皇请罪。”木曾怒吼道:“我自信浓起兵,开始在麻绩、会田打了一仗,然后在北国攻打砥浪山、黑坂、盐坂、篠原,在西国攻打福隆寺的绳手、篠迫、、板仓城,可以说是所向无敌。即使是圣明帝王,我也不会御甲弛弓向他请罪。直截了当地说,担负着守护京都的重任,难道连一匹乘坐的马也不喂养吗?即使割了一些田里的青苗来喂马,法皇也不该降罪。军中无粮米,那些年轻人到城外闯入民宅掠取些财物,也未必不合情理。至于滋扰公卿府邸的事完全是误会,那是鼓判官诬陷人的诡计,这面鼓一定得给他砸碎!此次是义仲的最后一战,让赖朝也瞧瞧咱们的手段。诸位武士们,出战吧!”说罢就率军出发了。北国跟来的兵都逃跑了,只剩六七千骑。他仍按惯例把兵分成七股。第一支由今井四郎兼平率二千骑向新熊野神社方面攻打后路,其余六支人马采取包围法皇所居法住寺的形势,分别由各个街区小路经过河滩向七条河原汇集,口令发出,便分头行动了。
  战斗从十一月十九日早晨开始打响。法住寺里也集结了军兵二万余人,为防与敌人混淆,头盔上都扎了松叶。木曾驰马来到法住寺西门,但见鼓判官知康在那里指挥军马,他穿着红色战袍,没穿铠甲,只戴了头盔,头盔上画着四天王的像,站在殿内靠西边的土墙上,一只手拿着金刚铃,不住地摇动着,还不时地作出舞蹈的姿势。年轻的公卿和殿上人都嘲笑他说:“真不成体统!知康让天狗迷上了吧!”知康大声说道:“以前接读圣旨,枯草枯木也要开花结实,恶鬼恶神也得听从训服。如今虽是佛法衰微的末世,怎能与圣明帝王作对引弓放箭呢!你们射出的箭,一定会返回去射在自己身上。你们拔出的刀,也必定要砍伤自己!”刚斥责这么几句,木曾便厉声喊道:“不许他胡说!”军兵们立刻就发出了一阵呐喊。
  且说派出去从背面攻击的樋口次郎兼光也从新熊野神宫方面发出喊声,带有火种的箭射进法住寺的宫殿里去。恰遇狂风大作,火借风势越烧越旺,刹那间,烈焰遮天,乌烟蔽日,那位指挥战斗的知康见形势不好,率先逃跑了。主将一逃,那二万多官军也就亡命地逃去了。由于太慌张,有的拿了弓忘了箭,有的拿了箭忘了弓,也有的倒插长刀戳伤了自己的脚,也有的由于弓挂在别的物件上取不下来,索性弃弓而逃了。原在七条大道尽头担当防卫的摄津国的源家军,便从七条大道向西逃去。只因在战斗开始之前法皇传令:“发现有脱逃的人格杀勿论”,所以当地居民便在屋顶上支起防护板,收集很多准备砸人的石块,专等对付逃兵。他们看到摄津国的源家军败下阵,便说:“喂,这是逃兵呀!”便拣起石头不停地砸了下去。源家兵说:“我们是法皇的兵,别弄错了。”房上的人却仍然喊道:“不要听他的,法皇有令,格杀勿论,砸死他!”还是不停地砸了过来。于是有些人弃下战马侥幸逃得了性命;有些人当场被砸死了。八条大道的尽头是由比睿山的僧兵警卫着的,那些忠贞不肯后退的全被杀死了,那些卑鄙的全都逃跑了。
  主水正【2】亲成穿着淡蓝色狩衣,围着浅绿色腰甲,骑着花白色战马,沿着河岸逃往上游。今井四郎兼平追上来,一箭射穿他的头骨。亲成是清大外记【3】赖业的儿子,有人议论他说:“本是明经博士,不该换上武士服装。”叛离木曾归顺法皇的信浓源氏村上三郎判官代也在战斗中阵亡了。除他以外,法皇方面折损的将士有:近江中将为清、越前守信行,都被射死并枭了首级;伯耆守光长和他儿子判官光经,父子二人也都被杀了;按察大纳言资贤卿的孙子播磨少将雅贤,穿着铠甲,戴着立乌帽子,上阵交锋,被樋口次郎生擒活捉。比睿山的天台座主明云大僧正、三井寺的住持圆庆法亲王,躲藏在法皇宫里,因被黑烟所迫,骑上御马匆匆忙忙向河原逃去,遭到了武士们放出的乱箭。明云大僧正和圆庆法亲王都被射中,落下马来,人头也被砍下。
  丰后国的国司、刑部卿三位藤原赖资,原来也躲在法皇宫里,由于火焰所迫,匆忙向河原逃去。在那里受到下级武士的攻击,剥光了衣服,光着身子站在那里。时下正值十一月十九日的早晨,河原之风凄冷无比。他的小舅越前法眼性意【4】,手下有个办杂事的僧徒到河原上来看打仗的,恰好看到赖资卿赤身裸体站在那里,说了声“可了不得”,便赶紧跑上前去。他在短褂下面穿着两件白布内衣,本该脱下一件内衣给他穿上,可是没脱下内衣而是脱下短褂给了他。赖资卿把短褂从头顶往身上一套,也没有系带子,那副模样实在丢人现眼。就这样由穿白布内衣的僧徒陪伴着向前走去,却仍不慌不忙,这儿站一站,那儿停一停,边走边问:“这是谁家?那是谁的住所?这是何处?”看到他的行路人都拍手笑个不停。
  法皇叫来御舆,启驾到别处去。武士们纷纷放箭射了过来。丰后少将宗长穿着杏红色直裰、戴着折乌帽子,陪伴法皇,急忙说道:“法皇出去巡幸,别弄错了。”武士们立即纷纷下马毕恭毕敬。少将问道:“你是谁?”回说:“信浓国住人矢岛四郎行纲。”通报姓名之后,便指使御舆转到五条的行宫里去,严密保护起来。
  后鸟羽天皇乘御船由水上出走。武士们连连朝这边射箭。七条侍从信清、纪伊守范光在船上陪侍,急忙说道:“皇上在这里,别弄错了。”武士们听了纷纷下马致敬。没有多久便来到了闲殿院。这次行幸,仪式的凄惨真是无法用言语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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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畿内五国包括:山城国、大和国、河内国、和泉国、摄津国。
【2】主水正是宫中主水司的长官,掌管樽、冰、饘粥、冰室等事务。
【3】清大外记:外记是太政大臣属下掌管文书的官员,分大外记和少外记。清是此人的姓氏“清原”的简称。
【4】性意是法号,法眼是官职,越前是他原籍的地名。
你看见 曼珠沙华开的花 我听见 那血色嫣红的童话 。今生太短 可来世是否容我记得他 抬眼时一片尘沙 ,含笑看你远去的步伐。一千零一夜 风卷残霞寒水烹茶月笼纱,我想你是他,可你怎么从来不说话,若即若离放不下。那一年 荼蘼之后再无花。那一季 是落樱如雪换芳华 ;昙香一夜 假面都抛下 天河掠影月魂沉璧守浮槎,干涸千年绿 一夜焕生机。伴我今宵无眠的萧索 时间花开花又落 朱颜辞镜春树失色华年过 醉拼花底卧 陪君千场离觞不欲说 何幸今生为君错 是我心口完美的折磨 红销香婆娑 雾冷风清雨打残荷危梦多 玉钗敲夜彻 魂兮归来惟有情难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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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法住寺交战
  在法皇方面担负警卫的近江守仲兼,共有五十余骑,当他正守卫在法住寺西门之时,近江源氏山本冠者义高飞马前来禀告说:“我们在这里交战是为保卫谁呢!法皇、天皇,都已移驾到别处去了。”仲兼说道:“那么好吧。”便发出呐喊冲入包围的敌军之中,展开了激战,终于突破重围跑了出去。他们主从一共只有八骑。其中有一个属于河内国草香族党、名叫加贺坊的武僧,骑着一匹性情极其暴躁的花白色战马。他抱怨说:“这匹马性情暴躁,不听使唤。”仲兼说;“既然如此,换骑我的马吧!”于是便把自己的栗色白尾马换给加贺坊。他们主从八骑朝着防守在河原坂的根井小野太所率二百余骑敌军,呐喊着冲杀过去,片刻就被守军射死了五骑,只剩下主从三骑。加贺坊虽然换骑了主公的马,最后还是战死了。
  源藏人仲兼的一族有个名叫信浓次郎藏人仲赖的,因被敌军包围,不知仲兼的去向,他看到栗色白尾马便招呼仆人说:“这马是藏人仲兼的马,看来已经阵亡了,我们立过同生死的盟约,不能死在一块太遗憾了,他是朝哪个阵地冲进去的呢?”答曰:“是冲进河原坂的阵地去了,刚才还看到他的马从那里冲出来。”“那么你赶快回去,把我们临死的情况跟家乡人说。”言罢,单身一人策马向前,高声喊道:“俺是敦实亲王【1】九代苗裔、信浓守仲重的次子、信浓次郎藏人仲赖,生年二十七岁,有种的过来,跟俺决一死战。”说完,四面八方,纵横驰骋,东杀西砍,杀死不少敌人,最后也终因寡不敌众,战死疆场。藏人仲兼做梦也不会想到这件事。他同哥哥河内守,还有一个从卒,主从三人向南逃去。行至木幡山,恰巧赶上因害怕战乱抛离京都,奔向宇治的摄政公藤原基通。摄政公认为他们是木曾的余党,停住御车,问道:“来者何人?”答说:“仲兼,仲信。”“这是怎么回事,还以为是北国的凶徒呢。你们来得正好,就在我身边做防卫吧。”他们恭恭敬敬地接受了命令,把他护送到宇治的故里,然后就奔往河内国去了。
  第二天为二十日,木曾左马头站在六条河原上,叫人清点昨天被砍下来的首级,总共六百三十个。比睿山天台座主明云大僧正、三井寺的住持圆庆法亲王的首级也挂在那里,见者无不流泪。木曾率军七千余骑策马向东,出发时连发三次呐喊,有如惊天动地一般。都城之内顿时起了一阵喧嚷之声,但听上去象是高兴的欢呼声。
  故少纳言入道信西的儿子、宰相长教,来到法皇在五条的皇居,向警卫说道:“我有要紧的事启奏,请给通禀一下。”武士不理。他毫无办法,便进入一户人家,立刻剃除头发,换上黑色僧衣,扮成僧侣模样,再次上前说道:“这样行了吧,请让我进去。”这回就让他进去了。长教来到法皇面前,把这次战乱中遇害的重要人物一一禀报给法皇。法皇不禁流泪说:“明云死于非命,真是意想不到。这次骚乱,我本该一命归天,却反倒活了下来!”说完仍是泪流不止。
  木曾召集一族部曲商议道:“义仲已经战胜了一天之主,到底是当天皇好,还是当法皇好?若当天皇,得梳个童子发,若当法皇,得剃个和尚头,模样都很难看。我看就当个关白吧!”这时,军中秘书大夫坊觉明说道:“关白历来是由大织冠【2】的后裔、藤原家的子孙担当的。您是源氏一脉,有所不妥当吧!”“那就无法了。”于是便自封为法皇厩舍别当【3】,把丹波国作为自己的领地。他既不知上皇因为出家才称为法皇,也不知天皇尚未成年所以梳着童子发,未免太无知了。他还要娶前关白藤原基房的女儿,过不多久真的强扭着当上了藤原公的女婿。
  同年十一月二十三日,下令罢免了三条中纳言藤原朝方等公卿、殿上人四十九人的官职,并且给予监禁。这与平氏掌权时罢免四十三人的官职相比,更加专横霸道。
  却说木曾如此不知天高地厚,镰仓的前兵卫佐源赖朝颇为恼怒,竟欲兴兵痛加讨伐,便通知舍弟蒲冠者范赖【4】和九郎冠者义经向京都进攻。但范赖和义经听说木曾烧了法住寺,拘执了法皇,弄得到处乌烟障气,便商议说:“这样轻率地攻打京师有点不妥,先到镰仓详细报告之后再采取行动。”二人行至尾张国热田大宫司【5】处,恰好宫内判官公朝和藤内左卫门时成为报知京中情况从都城飞奔来此,于是便将木曾种种恶行详细诉说。义经听完说道:“这些情况,宫内判官应当亲自去向镰仓报告,若是不知详情的使者前往,镰仓公仔细询问起来,恐怕就很难说明白了。”于是公朝便继续驱车,奔往镰仓去了。仆役下人因害怕打仗全都逃散了,只有十五岁的嫡子宫内所公茂陪他同行。来到镰仓向兵卫佐赖朝细述原委之后,兵卫佐大惊道:“鼓判官知康行动失当,导致法皇宫被焚,高僧名僧遇害,真是可恨。知康已属违误诏旨的人,如再继续任用,恐怕还会出大乱子。”言毕立即派出使者前往京师。那鼓判官为解释失误的理由,昼夜兼程飞奔镰仓而来。兵卫佐只是冷淡地说:“这个蠢才我不见,没什么好说的。”知康连日到兵卫佐的府邸求见,终未相见,体面全失,返回京都去了。后来听说他隐居在稻荷神社附近,苟延残命。
  木曾左马头向平氏方面派出使者,说道:“速来京师,共谋讨伐东国。”内大臣很是兴奋,但大纳言平时忠、新纳言平知盛认为:“即使当此末世,与义仲相结缔返回京都,也是不妥之举。圣明帝王带着三种神器在这里,应即诏令他卸甲驰弓,前来投降。”这样给予答复,木曾当然不肯接受。松殿入道公【6】叫木曾来到自己的府邸说:“清盛公虽然作恶无数,却也做了不少稀世难得的善行,维持天下二十余年的安宁。只做恶不行善是不能持久的,你罢免的那些官爵,应该统统让他们复职。”木曾虽是一介草莽武夫,这回倒听从劝告,给那些罢了官的全都恢复了官职。松殿入道公的儿子师家,当时是中纳言中将,在木曾主政下晋升为大臣摄政。这时恰好大臣没有空位,便把德大寺左大将实定公【7】内大臣的职位借拨给师家,让他当了内大臣。因此世人都称新摄政公为“借用大臣”。
  同年十二月十日,法皇离开五条的行宫移居到大膳大夫成忠的邸宅、六条的西洞院。同月十三日在宫中照例举行岁末佛事,然后叙官论爵,确定任免事宜。一切均按木曾的意思,安排了各人的官职。这时,平家在西国,兵卫佐在东国,木曾本人则在京师扩张他的势力范围。这正好象西汉东汉期间,王莽篡取天下掌政一十八年的情形一样。四方的关卡一律禁止通行,交给朝廷的租税无法输纳,给私人的年贡也无法进京,京中上下人等都如同没水的鱼,苟延残喘,勉强度日。就在这危难之中迎来了寿永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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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敦实亲王是宇多天皇的皇子,宇多源氏的远祖。
【2】参见第一卷第十一节注七。
【3】厩舍别当即厩舍的长官,主管御用马匹。
【4】蒲冠者范赖是源义朝之子,源赖朝的异母弟,因生于远江国滨名郡伊势大神宫的蒲御厨,所以名前加一蒲字。
【5】热田大宫司即热田神社的神职长官,历代均由藤原季兼的子孙担任。
【6】松殿入道公:藤原基房于治承三年(1159)被平清盛贬为太宰权帅时出家,法号善观。
【7】实定公:实定是藤原公能之子,行内大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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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一 烈马
  寿永三年(1184)正月初一,只因法皇把大膳大夫成忠【1】的府第——六条西洞院——作为临时驻跸之所,不合宫廷体制,所以没有打算庆祝元旦大典,也没有安排朝贺。法皇这里都是这样,皇宫里的小朝拜【2】也就没有举行。
  平家是在赞岐国的屋岛海滨辞旧迎新的,认为不适于举行元旦朝贺盛典,所以既使天皇御驾在此,却也没有举行节会和遥拜四方的典礼。因此,往年逢此盛典,太宰府进献鳟鱼的使者,没有前来;而大和国吉野的国栖村民也没有来此献唱祝贺。人们都议论说:“以前处于乱世之时,京城之中也没这样呀!”时下阳春三月已到,滨海之风煦和,气温也渐渐温暖起来了,可是平家的人却心境寒冷,犹如置身于大雪山中的苦寒鸟【3】。他们忆起往年阳春时节,柳色参差,东西两岸浓淡交错;梅花开落,南枝北枝各异其趣;人们当此花朝月夜,或诗歌管弦,或蹴鞠射弧,或绘扇比画,或斗草赛虫,何等欢乐无穷。如今他们则只能谈说往事以消磨漫长的春日,此时此景的确让人悲哀。
  这年正月十一日,木曾左马头义仲拜见法皇,奏请出兵西国,讨伐平氏。原说是本月十三日出征,但有消息从东国传来,说前兵卫佐源赖朝为了惩戒木曾的恶行,派出军兵数万骑,并已进抵美浓国和伊势国。木曾闻讯大惊,传令拆毁宇治和势田两处大桥,分兵两路御敌。可是,手下并无多少军兵,势田桥方面是正面阵地,派今井四郎兼平率八百余骑防御;宇治桥方面派仁科、高梨、山田次郎等率五万余骑防御;芋洗方面由伯父志田三郎先生义教【4】率三百骑前往。东国这边,正面进攻的大将军为蒲御曹司【5】范赖,从背后进攻的大将军是九郎御曹司义经,另有重要的大名三十余人,据说总兵力约有六万余骑。
  当时赖朝有两匹名马,一叫生食,一叫摺墨。梶原源太景季【6】向赖朝恳求那匹生食。赖朝说:“若有个万一,这匹生食马我是离开不得的,那匹摺墨也是名马,并不差于生食呢!”于是就把摺墨赐给景季了。
  佐佐木四郎高纲来辞行之时,赖朝不知怎么想的,对他说道:“你要明白,要这匹马的人不少哩!”就把这匹生食马赐给佐佐木了。佐佐木受宠若惊地说:“高纲将骑这匹马身先士卒渡过宇治川,您若得知高纲在宇治川阵亡,那就是被别人抢了先,如得知我还侥幸活下来,那一定是我打了头阵。”说罢,退了出来。在场那些大名小名【7】纷纷议论道:“说这话为时过早,真没意思!”
  于是纷纷从镰仓出发了。或取道足柄山,或取道箱根,各按自己的路线朝京城进发。且说梶原源太景季走到骏河国的浮岛原,登高望远,勒住坐骑细看那许多战马,只见各自配了喜爱的鞍鞯,戴了颜色不一的后鞧,或左手牵缰,或右手执辔,成千上万难以计数,络绎不绝地向前走去。景季觉得这些马当中没有一匹能胜过他新得的这匹摺墨马,心里很是满意。正在此时,忽然那匹有名的生食马驰了过来。但见它配着金饰的马鞍,戴着有丝穗的后鞧,嘴里喷着白沫,虽有马丁多人相随,却是没法制御,任它奔腾驰骋而来。梶原源太策马向前问道:“这是何人之马?”从人答说:“是佐佐木老爷的马。”顿时,梶原不悦,心里暗想:“真好气人啊!我本想此去京城同木曾麾下有名的四天王——今井、樋口、楯、祢井——决一死战,要不就到西国同那些号称以一当千的平家武士拚死一战。可是赖朝公这样对我,如此效命又有何用呢,不如就在这里同佐佐木决一雌雄,同归于尽吧。仅此一举,便可使赖朝公折损两员猛将。”想到这里,便立马等着。佐佐木四郎漫不经心地策马上来,梶原心想:“是从后面追上去干掉他呢,还是给他个迎面痛击?”心里虽这么想,却先搭话道:“喂,佐佐木,这匹生食马,你拜领啦?”佐佐木听了,猛想起赖朝公的话,想必他也是索求这生食马的吧,便答道:“哦,问起这事嘛!如今大事当前,要去攻打京城,据闻宇治和伊势两处大桥已经拆毁,因我没有能够渡河的坐骑,所以想要这匹生食马。后来听说梶原公也有这个请求,可惜没有答应。因此,我想既使请求也是白费,所以就顾不上日后要受训斥,便在出发的前夕,与马丁商量,把这珍藏的生食马偷了出来。”梶原听了这话,便息了不平之气,说道:“这么说来,倒不如让我景季偷了来呢!”说完,大笑着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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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成忠,据史实应为业忠。
【2】小朝拜是正月元旦所有殿上人在清凉殿拜贺天皇的仪典。
【3】苦寒鸟是佛经中想象的一种鸟,说它栖居于喜马拉雅大雪山中,夜里受寒冷之苦发奋要在天明之后筑巢,可是及至日出送来温暖,又把夜间的寒苦忘掉了。佛家以此比喻世俗人的懒惰。
【4】义教即第四卷第三节注九提到的信太三郎先生义宪。
【5】御曹司是源氏对其嫡系青年的称呼,相当于公子。
【6】梶原源太景季:梶原是地名,源太是源氏长子,景季是本名。
【7】大名,参见第五卷第十一节注十四。小名身份与大名相同,只是占地较少。
二 宇治川夺魁
  佐佐木四郎拜领的这匹马,满身茶色,褐鬃褐尾,躯体肥壮,性情暴烈,无论是马是人,只要靠近它,不加分辨,张口就咬,因此给它取名叫生食。它身高四尺八寸【1】。梶原拜领的摺墨马,也是骠肥暴躁,浑身与黑炭无异,所以取名叫摺墨。这两匹都是不相上下的名马。
  源氏大军自尾张国出发,分兵两路从正面和背后进攻。攻正面的大将军为蒲御曹司范赖,部将有武田太郎、加贺美次郎、一条次郎、板垣三郎、稻毛三郎、榛谷四郎、熊谷次郎、猪俣小平六等,总兵力约三万五千余骑,进抵近江国的野路和梶原。攻背后的大将军为九郎御曹司义经,部将有安田三郎、大内太郎、畠山庄司次郎、梶原源太、佐佐木四郎、糟谷藤太、涩谷右马允重助、平山武者所【2】重季等,总兵力约二万五千余骑,取道伊贺国向宇治桥头挺进。敌军方面已拆毁宇治和势田两处大桥,在河底打了很多尖桩,拴牢粗绳,把削尖的树枝倒竖起来结扎成栅栏。
  此时正值正月下旬,比良的峻岭,志贺的山峦【3】,那峰顶上的长年积雪已经开始消融,山谷间的坚冰也已开始解冻,因而河水比往常水位抬高,只见白浪汹涌澎湃,因被浅滩阻挡而高涨起来,那涛声震天有如瀑布轰鸣,倒灌的河水流势凶猛。夜色已渐隐去,渐渐地现出曙光,但河雾浓重,战马和铠甲的颜色全然分辨不清。大将军九郎御曹司义经抵达河岸,抬眼向河面望去,心想且先试探一下士气,于是说道:“怎么办才好呢,从淀和芋洗两处迂回过去好呢,还是等河水落下去再说?”畠山重忠当时年方二十一岁,上前说道:“在镰仓时早就对这条河做过估计,这又不是什么突然冒出来的陌生的水泊。该河是近江国湖水的下游,等到何时也是干不了的,难道想搭了板桥再前进吗!记得治承之战【4】的时候,足利又太郎忠纲以惊人的神力冲到河对岸,现在我重忠这就下水,试探一下水的深浅。”说罢,便以丹治族【5】为主力,五百余骑战马密密匝匝并辔列成了一排。正准备行动之时,忽见从平等院【6】的东北方向叫作桔的小岛的角上,有武士二人策马奔来,一骑是梶原源太景季,一骑是佐佐木四郎高纲。当时人们还不知是怎么回事,原来他们二人都想争立头功,梶原抢在佐佐木之前大约有一段【7】之地。佐佐木四郎说道:“这是西国最大的一条河,你马的肚带松了,勒紧点!”棍原闻听,心想这倒是的,便两脚踩镫叉开,把缰绳放在马颈上,双手去紧肚带。这时佐佐木蓦地跃马向前,冲入河里去了。梶原知道上当,便立即紧随其后,喊道:“喂,佐佐木,立功心切可不能失算呀!河底下张着绳索哩!”这么一说,佐佐木便拔出腰刀来,把绊马索一条一条统统斩断,骑在日本第一的生食马上,不顾宇治川水流湍急,一条线笔直地渡到对岸去了。梶原所骑的摺墨马在河心被冲成一条弧线,从下游远处渡过岸来。佐佐木双脚踩镫立于马上,大声向敌人通报姓名:“俺乃是宇多天皇九世后裔佐佐木三郎秀义的四男,佐佐木四郎高纲,宇治川的先锋!有种的上来和俺高纲分个高低!”高喊着向敌阵冲去。畠山的五百余骑,紧跟着下河涉渡。这时山田次郎从对岸放过箭来,深深射中畠山的马额,马匹不支,畠山便在河心撑着弓杖从马上下来。撞击岩石的浪涛朝着头盔猛袭过来,他置之不顾,从水下潜渡到对岸去了。正欲上岸之时,突然觉得后面有人拽他。问道:“是谁?”答曰“重亲”。“怎么,是大串【8】吧?”答说:“是的。”大串次郎重亲行冠礼之时,畠山是给他加冠的长辈。“水流太急,马给冲倒了,无法,只好拽着您前进。”畠山听了说道:“’你们这些娃娃,总离不开我重忠的庇护呀!”一边说着,一边抓住大串投掷到岸上。大串被掷上岸,立即站起身来,向敌阵通报姓名:“武藏国住人大串次郎重亲,宇治川徒步涉水的先锋。”敌人和本部的战士听了,无不哈哈大笑。之后畠山换乘了一匹马,上得岸来,只见迎面有一敌将身穿浅绿色直裰,外着红线缝缀的铠甲,骑着一匹有灰色圆斑的白马,马上披着金银装饰的马鞍,率先冲上前来。于是问道:“过来的是何人?快报上名来!”“木曾公的族人,长濑判官代重纲。”“那么,今日就让你来祭军神吧!”畠山说着就骤马上前,把那人拖下马来,割下首级,挂在本田次郎马鞍前的纽结上。交战就此开始,木曾方面驻守宇治桥的军兵进行了短暂的防御之后,因东国的大军都已渡过河来进攻,便逐渐地溃败,退往木幡山和伏见去了。势田方面,用了稻毛三郎重成的计谋,由田上地方的供御浅滩渡过河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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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日制四尺八寸约等于一百四十五厘米。
【2】武者所原是上皇、法皇、皇后所居宫院的警卫。
【3】比良山和志贺山均在琵琶湖西岸。
【4】治承之战发生于治承四年(1180),即高仓宫以仁亲王发动的未遂政变。当时足利又太郎强渡宇治川的事,参见第四卷第十一节。
【5】丹治族即丹治比县守的后裔,盘踞在埼玉县熊谷市附近的土豪集团。
【6】平等院位于京都府宇治市,是藤原赖通于永承七年(1052)改建的寺院。
【7】段是日本古时距离单位,一段约等于十点九米。
【8】大串氏属于横山族,与畠山的丹治族同属于武藏国七族。
你看见 曼珠沙华开的花 我听见 那血色嫣红的童话 。今生太短 可来世是否容我记得他 抬眼时一片尘沙 ,含笑看你远去的步伐。一千零一夜 风卷残霞寒水烹茶月笼纱,我想你是他,可你怎么从来不说话,若即若离放不下。那一年 荼蘼之后再无花。那一季 是落樱如雪换芳华 ;昙香一夜 假面都抛下 天河掠影月魂沉璧守浮槎,干涸千年绿 一夜焕生机。伴我今宵无眠的萧索 时间花开花又落 朱颜辞镜春树失色华年过 醉拼花底卧 陪君千场离觞不欲说 何幸今生为君错 是我心口完美的折磨 红销香婆娑 雾冷风清雨打残荷危梦多 玉钗敲夜彻 魂兮归来惟有情难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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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河原交战
  敌人溃败之后,立即派人快马向源赖朝报告战况。源赖朝首先问使者:“佐佐木怎么样?”答说:“是宇治川的头阵。”翻开作战记录一看,上面真的写着:“宇治川头阵佐佐木四郎高纲,二阵梶原源太景季。”
  木曾左马头接到宇治、势田两处战败的战报,便驰往六条西洞院去向法皇辞行。在西洞院里,法皇及其左右的公卿和殿上人都说:“当今天下危机四伏,这将怎么办呢?”人们都攥着手,极力进行各种祈祷。木曾本已来到法皇御所的门前,因为听说东国的军队已经攻至贺茂川河原,也不去向法皇奏报便转回去了。在归途中经过六条高仓的地方,那里住着一位相识不久的情妇,便进去诀别,却迟迟没有出来。一个新来的家臣越后中太家光说道:“干吗这么缠绵不休,敌人已经攻到河原了,难道白白等死不成!”可是仍然未见出来,因此他说:“既然如此,我就先走一步,在黄泉路上等你吧!”说罢便剖腹自尽了。木曾心想:“这是为激励我而死的,”便立即出发了。以上野国住人那波太郎广纯为先锋,总共不过百余骑。及至到了六条河原一看,东国的军兵先上来的只三十余骑,其中有武士二人驰马向前,一是盐屋五郎维广,一是敕使河原五三郎有直。只听盐屋问道:“还等后面的部队吗?”敕使河原答说:“第一线突破了,残余的军兵全部瓦解了,只管追赶就是。”便呐喊着追赶上来。木曾心想今日是最后一战了,让俺把东国的军兵杀他个片甲不留。这样想着便向前冲去。
  大将军九郎义经,一边让军兵交战,一边掂记着法皇,想要前去护驾,于是勒紧甲胄,同着五六个武士向六条御所驰去。在法皇御所那里,大膳大夫成忠爬上东边的土墙,浑身颤料着向四周望去,只见那边突然地擎起白旗,有武士五六骑,头盔向后倾斜,象是激战不久的样子,铠甲的左袖迎风飘舞,策马腾起烟尘飞驰而来。成忠叹道:“又是木曾来了,这下可不得了呀!”君臣都慌作一团说:“这回可是必死无疑了。”成忠又开口道:“正往这边来的武士,头盔上是另一种徽标,好象是刚刚进京的东国的军兵。”话犹未了,九郎义经已经驰到门前。他下马拍门,大声喊道:“前兵卫佐源赖朝的舍弟九郎义经从东国到来,快快开门。”成忠喜出望外,赶忙跳下墙,然而竟扭伤了腰。他因太高兴,忘了疼痛,哈着腰跑到法皇跟前奏报。法皇闻听欣喜异常,叫立即开门,让他们进来。九郎义经穿着红地的锦绸直裰,上穿深紫色镶边的铠甲,头盔上打着锹形纽结,挎着金护手的腰刀,背插白地黑斑的鹰翎箭,缠藤的弓上把手处往左缠着大约一寸宽的纸,充分显示出大将军的气魄。法皇从中门的窗棂处看去,说道:“真威风呀,全都报上名来吧!”首先是大将军九郎义经,依次是安田三郎义定、畠山庄司次郎重忠、棍原源太景季、佐佐木四郎高纲、涩谷马允重资,都一一报了姓名。连义经在内一共武士六人。所着铠甲虽各有异,那气宇风度,却都相差无几。大膳大夫成忠奉旨把九郎义经叫到寝宫外侧的厢房,仔细询问了战况。义经毕恭毕敬地禀报道:“闻听义仲谋反,赖朝大惊,便派范赖和义经率主要武士三十余人,领兵六万余骑,前来护驾。范赖取道势田,还未到达;义经击溃宇治的敌军,为保护圣驾特先驰来。义仲沿贺茂川河原向北逃窜,已派军兵跟踪追剿,此刻想已全部铲除了。”奏报如此泰然自若,法皇闻听很高兴,说道:“太好了,木曾的余党或许还会来作乱,你们就守卫在此吧!”义经敬谨受命,紧闭了四门,等待着收集军兵。时间不长,便收集了一万余骑。
  木曾本想在万一的情形下奉了法皇,逃奔西国与平家联手,所以收罗了二十个抬御舆的苦役。如今听说九郎义经业已奔至御所守卫,便怒吼一声,呐喊着向数万骑敌军冲去。有几次险些被杀,但他勇猛厮杀,终于突出重围。木曾流泪道:“早知这样,不该把今井派往势田。从骑竹马的少年之时就发誓同死一处,如今竟要分别阵亡于两地,岂不悲哉!一定要查明今井的去向。”于是沿着河原向北驰去。当奔驰至六条河原和三条河原之间的时候,遇到敌军袭击,便且战且逃,以极少的兵力把多如云霞的敌军击退了五六次,终于渡过了贺茂川,逃往粟田口、松坂。去年从信浓出发时,号称五万余骑,今日经过四宫河原之时,仅剩主从七骑了。而且将要孤身一人走上黄泉之路,真是可悲啊!
四 木曾之死
  木曾从信浓出发时,带有两个美女,一个叫阿巴,一个叫山吹。山吹因病留居京城。这位阿巴,肤白发长,容貌超群,并且善用强弓,不论马上步下,无不百发百中,神鬼皆愁,算得上以一当千的英雄。她善骑不逊的烈马,在艰险处也能上下自如,打起仗来身披优质铠甲,手持长刀强弓,率先直取对方主将,屡立战功,几乎没人能和她相比。因此,在这次交战中很多人或是败走,或是阵亡,而她却残存在最后的七骑之中。
  传闻木曾经长坂走上了通往丹波的大路,又传闻沿着龙华山路逃往北国去了。实际上,木曾为了探听今井四郎的去向,朝着势田方向奔来。今井四郎兼平原以八百余骑在势田防守,现在只剩下五十骑,因担心主将木曾的安危,便卷起战旗,向京城退去。行至大津的打出滨地方,恰与木曾相遇。在相距一町之处,相互辨认出来,两人策马相聚,木曾握着今井的手说道:“义仲本想在六条河原拚了这条性命,只因为担心你的去向,便突破重围,朝这边来了。”“多谢你关怀。兼平也想在势田拚却一死,只因挂念着你,便往这边赶了过来。”木曾说道:“这般看来,我们主从的缘分还没有尽。义仲的军兵被敌人打乱,逃散于山林之中,也许就藏在这一带,把你卷起的战旗举起来作个集合的标志吧!”今井便把战旗高高举起。那些从京城败下来的军兵,以及从势田败下来的军兵,约三百余骑,看到今井的战旗便聚集过来。木曾大喜,说道:“有这些勇士,可以作最后一战了。密集在这里的敌军谁是主将?”“是甲斐国的一条次郎。”“有多少人马?”“大约六干余骑。”“嗯,是个象样的敌人。反正要拚个一死,就挑个象样的敌人,冲进他们阵里与他们决一死战吧!”说罢,便率先杀了过去。
  木曾左马头当日的装束是:红地的锦绸直裰,外穿唐绫密缀的铠甲,头盔顶上打着锹形结,佩着名贵的长刀,拿着缠藤的弓,背后高过头部插着当天交战剩下的几支鹰尾箭,骑着有名的灰褐色烈马,剽悍肥壮,佩着金饰的马鞍。他脚踏马镫立起身来,高声通报姓名:“平时听说过木曾冠者吧,今日你们看到的就是左马头兼伊豫守、朝日将军源义仲。那边是甲斐国的一条次郎吗,咱们是棋逢对手!就来和义仲一决雌雄,让兵卫佐瞧瞧吧!”大喊着飞奔过去。一条次郎向部下吼道:“刚才通名的是位大将军,小伙子们!一个别让他们跑掉,给我杀呀!”说罢,指挥大军包围上来,个个舍命向前厮杀。木曾所统率三百骑在这六千余骑的包围之中,四面八方纵横驰骋,使尽各种着数,杀到最后回头一看,只剩下五十骑了。欲往那边杀去,有土肥次郎实平率二千余骑挡住去路;再往这边杀去,又有四五百骑坚守;所到之处,或二三百骑,或百四五十骑,或一百骑,都有优势敌军。经过辗转拚杀,左冲右突,到了后来只剩主从五骑了。在这五骑中,这位阿巴仍然健在。木曾说道:“你是女流之辈,不管往哪里突围,快逃出去吧。我是决心拚个一死的。你如若落入敌手,就是自尽身亡,也会有人议论我木曾在临终一战还带着女人,多难听啊。”可是阿巴仍不想离去,经再三劝说,她心想:“快来个强敌吧,让我作最后一战给你看看。”便勒马等待时机。这时武藏国有名的大力士御田八郎师重率三十骑闯来。阿巴杀上前去,与御田八郎并马交锋,猛然间将他擒过马来,按在鞍前,使他动弹不得,立即割下首级抛于荒野。然后她尽弃铠甲等物,朝东国逃去。其余的人,手塚太郎战死,手塚别当落荒而逃。
  现在只剩下今井四郎和木曾公主从二骑了。木曾说:“这铠甲平素没啥感觉,如今怎如此沉重!”今井四郎说道:“您身体也没疲乏,战马也没困顿,为何这一件铠甲就觉得沉重呢?恐怕是因为部下丧尽,有些气馁了!我兼平即使剩下一个人,也会让他们如临大敌,现在还有七八支箭,还足以抵挡一阵。那边看到的就是粟津松林,您就在那松林里自尽吧。”边说边策马前进,忽见又有无名的军兵大约五十骑迎面追来。今井说道:“您快进松林里去,由我来抵挡。”木曾却说:“义仲本想在京城战死,逃遁到此就是为了要和你死在一处,与其我们分别战死,不如我们一同与敌人拚死吧。”他们原是两马并头前进,今井听了这话,立即跳下马来,紧靠着木曾的马头说道:“手执弓矢之人,虽然平日负有盛名,若最后的时刻不能自己地暴露出软弱来,那将是永世难忘的缺点。您身体已经疲乏,又没人来接应,若敌军隔开我们,被那些无名之辈打败,死于他们之手,日后说起来,全日本赫赫有名的木曾公最后死于无名鼠辈之手,未免是千古遗恨,赶快进松林里去吧!”木曾说:“好吧,”便驰往粟津松林去了。
  今井四郎单人匹马闯入五十来骑的敌军中去,脚踩马镫立起,高声通报姓名:“平日你们也总该听说过,今天让你们知道我的厉害。俺就是木曾公养父的儿子今井四郎兼平,行年三十三岁。提起本人,赖朝公也是知晓的。现在兼平跟你们开仗,让赖朝公也瞧一瞧。”说罢便把剩下的八支箭狠狠地连射出去。敌军之中当即有八人落马,也不知是死是活。随后便拔出腰刀,东突西撞,驰马砍杀,无人敢上前迎战。敌方只是叫喊“放箭”,把他围在核心,箭镞雨点一般射将过来,幸好铠甲坚牢,未能穿透,也未射中缝隙,因而并未受伤。
  木曾单人匹马向粟津松林驰去。那时正当正月二十一日黄昏,地面结起了薄冰,辨认不清这是一片深水田,跃马进去,深陷于泥水之中,连马头都给淹没了。任凭他踏着马镫驱赶,挥舞马鞭抽打,那马只是丝毫不动。只因心中牵挂着今井四郎,不觉回过头去张望,这时从后面追来的三浦石田次郎为久,正觑着他面部嗖地射出一箭。木曾受了重创,俯下头来,把头盔抵在马头上,石田的两个从卒追至近旁,终于取了木曾的首级,挑在刀尖上,高高举起,大声喊道:“闻名全日本的木曾公,被石田次郎为久射死啦!”今井四郎正在酣战,听得这个喊声,说道:“事已至此,我还为谁而战呢!请看吧,东国的诸位!这就是日本第一的硬汉自尽的榜样!”说完,把刀尖插入口里,一头栽于马下,穿透咽喉而死。因此,粟津一战没有交锋就宣告结束了。
五 樋口受诛
  今井的哥哥樋口次郎兼光【1】想要讨伐十郎藏人行家,率军往河内国长野城去了。但在那里扑了个空,据说行家已转移到纪伊国的名草去了,于是又向名草奔去。这时传来了京城作战的消息,便转路向京城进发。行至淀川大桥时,遇上了今井的部下。“啊,真可悲呀,您要去哪里?主公义仲阵亡了,今井公也自尽了。”听了部下的话,樋口扑簌簌地掉下眼泪,说道:“诸位,请听我说,你们这些思慕主公的志士,可以从此逃至他乡,或出家入道,或托钵乞食,为主公祈祷冥福吧。我兼光要到京城去与他们决一死战,在黄泉之下与诸位相见!我想现在就要去见今井四朗呢!”他带领的五百余骑的队伍,沿途到处都有驻马不前或策马逃跑的,来到鸟羽殿南门时,只剩下二十余骑了。东国各族党和诸豪门的人知晓樋口次郎今日即将进京的消息,便分别在七条、朱雀、四冢等处拒守。樋口部下有一个叫茅野太郎的,闯入麇集于四冢的敌军之中,高声喊道:“这里有甲斐国一条次郎的部下吗?我不是专寻他们打仗,谁上来都行!”说罢,一阵哈哈大笑,然后通报姓名道:“在这里说话的是信浓国诹访上宫住人、茅野大夫光家的儿子茅野太郎光广。我并非要专找一条次郎的部下见仗,因为我弟弟茅野七郎在他麾下,要让他亲眼看到我死于军阵之中,好转告给我现居信浓国的两个儿子,叫他们知晓父亲死得如何壮烈,绝不是懦弱之流。所以说,我并非无故在这里挑选敌人。”说罢,便驰马向前,东奔西突,射倒敌人三骑,逢到第四个敌人,和他并马交锋,双双摔下马来,互刺殒命。
  樋口次郎与儿玉族人互相友善,所以儿玉族的人们聚拢来商议说:“按武士的惯例,无论是何人,都广为交际,以备万一之际有个照顾,以解一时的困厄,得延短暂之性命。樋口次郎与我们交好,当然也有这个意思。让我们去请求保全樋口的性命,以此来抵换这次战功的奖赏吧。”于是派出使者去见樋口。使者说:“平常在木曾公麾下,今井和樋口是久负盛名的,如今木曾公既已阵亡,那就没有牵挂了,归顺我们吧。我们用这次战功的奖赏来担保,救你免于一死。你可以出家入道,也可为主公祈求冥福了。”于是,樋口,这位举世闻名的武士,在气运将尽之时,便投降了儿玉族。这件事禀告给九郎御曹司,御曹司奏知法皇,终于赦免了他的罪,但常在君侧的公卿和殿上人,以及宫中女官们说:“木曾威逼法住寺,高声呐喊烦扰君王,放火杀人逞威肆虐之时到处都有‘今井呀’‘樋口呀’的咒骂声,赦免这种人,岂不招怨嘛!”只因每人都如此说,所以又定他为死罪。
  同月二十二日,撤了新摄政藤原师家的职,恢复了原摄政藤原基通的职务。仅六十天就交御了官职,这正如黄梁一梦。从前藤原道兼升任关白,七日而殁;如今藤原师家虽说任职只有六十天,其间却举行了新春的节会,又进行了正月的人事任命,总算有可怀念的了。
  同月二十四日,木曾左马头及其党羽五人的首级,在大道上巡回示众。樋口次郎虽然已经投降,但却多次请求要与这些首级一同示众,所以让他穿着印花布蓝色直裰,戴着立乌帽子,与那些首级一道游街。到了次日,同月二十五日,樋口次郎终于被杀了。据说,范赖和义经事前曾为樋口说情,但是人们说:“今井、樋口、楯、祢井,是木曾麾下的四天王,饶恕这些人定有后顾之忧。”特别是法皇有旨,所以终于被杀。据史书所载,当强秦衰弱、诸侯蜂起之时,沛公先入咸阳,因恐项羽随后而至,乃不置妻室美女,不掠金银珠玉,一心坚守函谷关,逐渐消灭群雄,天下遂得大治。而左马头木曾,也是先入京城,如果他能顺从赖朝大臣之命,其智谋当不在沛公之下了。
  平家自从去年冬就离开赞岐国屋岛之滨,进驻摄津国的难波海岸,定居于福原旧都。西借“一之谷”筑为城堡,东借“生田森林”当作正面门户。在东西之间的福原、兵库、板宿、须磨,驻守着军兵。这些人是征服山阳道八国【2】和南海道六国【3】之时召募来的,号称十万余骑。一之谷北边是山,南面临海,进口狭窄,谷内宽阔,而海岸壁立如屏风一般。从北面的山脚至南面的海滩,堆积巨石,伐取大树,筑成鹿砦,水深处艨艟壁立,城正面的垛口上,排列着来自四国和九州的军兵,个个身穿铠甲,持弓携箭,有以一当千之勇,其势有如云霞一般。城垛下面,鞍马成排,有二十来层,不时击鼓,威声震天。真个是:一弯弓背有如半月悬胸际,三尺剑光恰似秋霜横腰间;高垛上红旗遍插如林海,风起处赤帜翻飞似火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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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樋口次郎兼光、今井四郎兼平、落合五郎兼行,都是木曾义仲的养父中原兼远的儿子。名字的前两字是他们各自住所的地名。
【2】山阳道八国是播磨、美作、备前、备中、备后、安艺、周防、长门。
【3】南海道六国是纪伊、淡路、阿波、赞岐、伊豫、土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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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六建战功
  平家迁到福原之后,四国的军兵慢慢变了心,其中属于阿波和赞岐两国国司的士兵,计划背叛平家,投靠源氏,他们商议道:“以前我们依附平家,如今投靠源氏,恐他未必肯接受,不如我们向平家宣战作为归顺源氏的意思。”他们闻听门胁中纳言教盛、其子越前三位通盛、能登守教经父子三人屯兵在备前国的下津井,便前去攻击,于是搭乘兵船十余艘驶向那里。能登守得报,说道:“这群居心险恶的家伙,向来是给我们割马草的,如今竟敢背弃誓约!既然如此,一个不留,全部杀掉!”于是搭乘小船,吩咐:“一个不漏,全部杀了!”迎了上去。四国的军兵不过是虚张声势的一击,及至遭到猛烈进攻,便觉不能抵敌,慌忙败退下来,朝京城方向逃去。他们逃到淡路国的福良泊,投靠那里的两个源氏族人,一个是已故的六条判官源为义【1】的末子、贺茂冠者义嗣,一个是淡路冠者义久。于是便拥戴他二人为大将,构筑城堡,准备防御。能登守随即赶来进攻,经一日战斗,贺茂冠者战死疆场,淡路冠者重伤自尽身亡。能登守把敌方放掩护箭的一百三十余人全部斩首,记下立功者的名单,返回福原去了。
  门胁中纳言平教盛从备前到福原去了。他的两个儿子只因伊豫国的河野四郎不听调遣,想要给以惩戒,便派兵与四国交战,先由哥哥越前三位通盛率军进抵阿波的花园城,再由弟弟能登守教经进抵赞岐国的屋岛。河野四郎闻听此消息,只因安艺国的沼田次郎为他的外叔祖父,便想与他合兵一处,于是转移到安艺国去了。能登守闻听,立即从赞岐的屋岛出发前往追击,在抵达备后国的蓑岛之后,次日便向沼田城发动攻势。沼田次郎与河野四郎合兵一处进行抵抗。能登守发起猛烈的攻势,经一天一夜的激战,沼田次郎感觉难以御敌,便摘掉头盔投降了。河野四郎仍不屈服,他的五百余骑军兵只剩下五十骑,没办法只好弃城而逃。行不多久,却又被能登守的武士平八兵卫为员所率二百骑所包围,最后只剩下主从七骑落荒而逃。当他们想要乘船逃走,沿着一条窄路向海边跑去之时,神箭手平八兵卫的儿子赞岐七郎义范随后赶到,七骑之中竟有五骑被射倒。河野四郎最后只剩下主从二骑了。河野的从卒一心掩护主公突围,却被赞岐七郎追上,拽下马来,正当被按倒要割取首级之时,河野四郎拨马回来,趁势斩取了压在上面的赞岐七郎的首级,丢到深水田里去了。然后大声喊道:“河野四郎越智通信,行年二十一岁,打仗就是这样。有本领的,过来交手吧!”说着,把从卒扛在肩上,机警地逃出阵地,乘上小船,渡到伊豫国去了。能登守虽是让河野跑了,却带着降将沼田次郎返回福原来了。
  还有淡路国住人安摩六郎忠景,叛离平家,归心源氏,用大船二艘载着军粮甲胄等物驶向京城。能登守在福原闻听此消息,便派十艘小船追击。安摩六郎行至西宫内地掉转头来迎敌,终究抵挡不住猛烈的进攻,终于败退逃往和泉国吹井浦去了。纪伊国住人园边兵卫忠康,也背离平家,投奔源氏,他听说安
摩六郎受到能登守的攻击,并已退到吹井浦,便带领一百骑前往,与之合兵一处。能登守立即派兵跟踪追击,经一昼夜的激战,安摩六郎和园边兵卫自觉难以抵挡,便让部下放箭掩护,只身逃往京城去了。能登守把敌方放掩护箭的军兵二百余人全部斩首之后,返回福原去了。
  伊豫国住人河野四郎通信,同丰后国住人臼杵次郎维高、绪方三郎维义同心协力,兵合一处,共约二千余人,渡海到备前国去,驻守在今木城。能登守听说这消息,便从福原率二千余骑前往攻击今木城。能登守说:“这一伙倒是强敌,要用优势兵力攻他!”于是又从福原调来数万人马,形成悬殊的优势。城里的军兵们奋力拚杀,用尽了一切征战厮杀的手段,最后说道:“平家兵多,我们人少,怎么也杀不退他们,放弃这里,找个喘息的机会吧。”臼杵次
郎和绪方三郎乘船逃往九州,河野四郎逃往伊豫去了。能登守认为没有敌人可打了,便收兵返回福原了。以内大臣为首,所有平家一门的公卿和殿上人都会聚一处,对能登守的屡建战功表示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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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源为义是源赖朝的祖父,源义朝之父。
七 三草陈兵
  正月二十九日,源范赖和源义经为进军西国追剿平家之事,向法皇启奏。法皇宣诏:“本朝从古代传下来的三件御宝:神镜、神玺、神剑,要倍加小心,完好无损,拿回宫来。”两人领旨,躬身退下。
  同年二月四日,是已故入道相国平清盛的忌日,福原方面,按惯例举行佛事,追悼亡人,但不过是做些礼仪罢了。只因长年作战,对岁月的流逝没放在心上,不知不觉,又到了一个惆怅的春天。若在以前形势得意之际,早该镌碑立塔,供佛施僧了,然而现在只是男女晚辈聚于一堂,哭祭一番完事。接着照例封官叙爵,僧俗人等都有份。内大臣宗盛言道:“门胁中纳言教盛可晋升为正二位大纳言。”教盛卿说:“吾今犹幸存,岂非梦中梦。”
只因如此回答,所以没有晋升为大纳言。大外记中原师直【1】的儿子周防介师纯升为大外记。兵部少辅正明升为五位藏人,所以人们叫他藏人少辅。以前平将门【2】征服关东八国,在下总国相马郡建都,自称平亲王,任命百官时唯独没有历博士。但是今日情形有别,虽然放弃了旧都,但却带着祖传的三种神器,奉戴着万乘之君,封官叙爵乃是理所当然之事。
  平家已经攻下福原,即将返还京师的消息,传布出去之后,留在故里的人没有不为他们高兴的。二位僧都全真【3】,因为以前在梶井宫寺院中与承仁法亲王【4】是同窗好友,所以时常得到一些消息,亲王也时常写信给他。信中说:“每忆起旅途中的情景便觉不胜凄惨,京城至今还未平定。”并在信末写了一首歌道:暗将遐思付落月,倦倦致意到关西。
僧都把脸紧贴在信上,不禁悲伤流泪。
  且说小松的三位中将平维盛,由于积年累月未能与留在故都的夫人和幼子见面,心中实甚想念,不胜悲哀。虽也曾托商人传递过音信,知悉夫人在京情况,也只是徒增愁闷而已。于是打算将其接过来,同在一块听凭天命;可是又一想,自己如此境遇总算还能忍耐,夫人来此未免受不了吧。如此朝思暮想,愁绪难遣,其伉俪深情确实是有目共睹的了。
  再说源氏原定于二月四日攻打福原,因知晓该日乃已故入道相国的忌日,便让他们举办佛事,没有立即进攻。五日是西塞日,六日是道虚日【5】,所以便计划七日卯时在一之谷东西寨门之外源平两家交战。但在四日这个吉日,源氏就分兵为正背两路从京城出发了。正面的大将军是蒲御曹司范赖,其部将有:武田太郎信义,镜美次郎远光,镜美小次郎长清,山名次郎教义,山名三郎义行;武士大将有梶原平三景时,及其长子源太景季、次男平次景高、三男三郎景家,稻毛三郎重成,榛谷四郎重朝,榛谷五郎行重,小山小四郎朝政、其弟中沼五郎宗政,结城七郎朝光,佐贯四郎大夫广纲,小野寺禅师太郎道纲,曾我太郎资信,中村太郎时经,江户四郎重春,玉井四郎资景,大河津太郎广行、庄三郎忠家、庄四郎高家,胜大八郎行平,久下二郎重光,河原太郎高直,河原次郎盛直,藤田三郎大夫行泰等人为先行,总共五万余骑。四日辰时一刻从京都出发,当天申酉时分在摄津国昆阳野摆好了阵势。背面的大将军是九郎御曹司义经,其部将有:安田三郎义贞,大内太郎维义,村上判官代康国,田代冠者信纲;武士大将有:土肥次郎实平、其子弥太郎远平,三浦介义澄、其子平六义村,畠山庄司次郎重忠、其弟长野三郎重清,三浦佐原十郎义连,和田小太郎义盛,和田次郎义茂,和田三郎宗实,佐佐木四郎高纲,佐佐木五郎义清,熊谷次郎直实、其子小次郎直家,平山武者所季重,天野次郎直经,小河次郎资能,原三郎清益,金子十郎家忠,金子与一亲范,渡柳弥五郎清忠,别府小太郎清重,多多罗五郎义春、其子太郎光义,片冈五郎经春,源八广纲,伊势三郎义盛,奥州的佐藤三郎嗣信,佐藤四郎忠信,江田源三,熊井太郎,武藏坊辨庆等人为先行,总共一万余骑。同一天同时从京都出发,经由丹波大路,兼程行进,当日抵达播磨与丹波交界的三草山的东山口,叫作小野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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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参见第八卷第十节注三。
【2】参见第一卷第一节注五。
【3】全真是平清盛妻时子的养子,其生父是参议藤原亲隆。
【4】承仁法亲王是后白河法皇的皇子。
【5】按迷信的阴阳之说,西塞日不宜西行,道虚日不宜外出。
八 三草交战
  平家这边,大将军有小松新三位中将资盛,三位少将有盛,丹后侍从忠房,备中守师盛【1】;武士大将有平内兵卫清家,海老次郎盛方,以下所率军兵共三千余骑,在距小野原三里的三草山西边山口布好了阵势。
  当晚约戌时时分,源氏的九郎御曹司义经把土肥次郎叫来问道:“在距此三里的三草山西口屯集着平家大批人马,我们是今晚夜袭好呢,还是明日开战?”田代冠者上前答道:“若延至明日交战,平家兵力将会越聚越多,平家现有三千余骑,我方共有一万余骑,军兵数量处于很大优势,不如今夜就去进攻。”土肥次郎说:“说得对,田代君。那么立刻出兵吧!”于是上马出发了。士卒们都说:“这么黑,怎么打呀?”九郎御曹司说:“照例点起火把好啦!”土肥次郎应道:“是,这就照办。”于是就把小野原的民户点上了火。接着,满山遍野,草也好,树也好,全部烧了起来,照得亮如白昼,三里山路很快就冲了过去。
  这个叫作田代冠者的人,本是伊豆国前国司中纳言源为纲的后人,母亲是狩野介藤原茂光之女,他自幼寄养在外祖父身边,学得一身武艺。论起他的家系渊源,乃是后三条院【2】第三皇子资仁亲王的第五代玄孙,门第高贵,而且弓马娴熟。
  平家方面不曾料到当晚就会受到袭击,心想:“战事肯定是在明天,要打仗就得睡足了觉。好好地睡一觉吧。”于是,前方虽然有警戒,后方的人或是枕着头盔,或是枕着铠袖或箭筒,全都睡得迷迷糊糊。夜半时分,源氏一万大军掩杀过来,喊声震天。平家军兵乱作一团,有的拿弓忘了箭,有的拿箭忘了弓,惟恐被敌人战马践踏,从马缝中钻了出去。源氏对这些溃逃的敌兵,东追西逐,不久就斩杀了五百余骑,伤者无数。大将军小松新三位中将资盛、三位少将有盛、丹后侍从忠房,感到大势已去,从播磨国的高砂乘船逃往赞岐的屋岛去了。备中守师盛则与平内兵卫和海老次郎一起撤退到一之谷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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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资盛、有盛、忠房、师盛是已故内大臣平重盛的次男、四男、六男、五男。
【2】后三条院是日本第七十一代天皇后三条天皇(1068—1072年在位)逊位后的称呼。
你看见 曼珠沙华开的花 我听见 那血色嫣红的童话 。今生太短 可来世是否容我记得他 抬眼时一片尘沙 ,含笑看你远去的步伐。一千零一夜 风卷残霞寒水烹茶月笼纱,我想你是他,可你怎么从来不说话,若即若离放不下。那一年 荼蘼之后再无花。那一季 是落樱如雪换芳华 ;昙香一夜 假面都抛下 天河掠影月魂沉璧守浮槎,干涸千年绿 一夜焕生机。伴我今宵无眠的萧索 时间花开花又落 朱颜辞镜春树失色华年过 醉拼花底卧 陪君千场离觞不欲说 何幸今生为君错 是我心口完美的折磨 红销香婆娑 雾冷风清雨打残荷危梦多 玉钗敲夜彻 魂兮归来惟有情难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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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老马
  内大臣宗盛派安艺右马助能行向平家的公子们传达指示说:“九郎义经在三草方面得手,已经朝一之谷攻来了,山地方面很重要,准备各自迎战吧。”人们听了便都退了下去。内大臣又向能登守教经说:“多次作战都是你立汗马功劳,还是有劳你吧。”能登守回答说:“作战须仔细考察才能取胜,象打猎捕鱼那样只想拣容易得手的地方,不想去碰强硬的对手,是打不了胜仗的。不管多少次,只要有强敌的地方就让我去吧,我一定杀他个片甲不留,请放宽心吧。”内大臣听了,很是高兴,就以越中前司盛俊为先锋,由能登守率一万余骑前去。能登守到了山地与哥哥越前三位通盛卿在那里共同防守。所谓山地,就是叫作鹎越的山麓。通盛卿把自己的夫人接到能登守的营帐中,作最后的道别。能登守大怒道:“这边是强敌,才让教经来对阵。敌人强劲确实不假。眼看源氏就要从头上攻下来,那时恐怕就措手不及了。即使拿了弓,怕是搭不上箭;搭上箭,怕是拉不开弓。到那时,再跟你说也无济于事了。”这样谏诤之后,通盛自己觉得理亏,立即穿好甲胄,打发夫人回去了。
  五日天暮时分,源氏从昆阳野进兵,逐渐逼近生田森林。平家的人向雀松原、御影松、昆阳野一带看去,只见源氏在各处布了阵,燃起了篝火。在漆黑之夜,远望如晴空中群星灿烂。平家也也照例燃起篝火,在生田森林方面点燃起来;在天将放亮之时放眼看去,就象山上出现了月光。这情景令人想起古人“睛夜星光,河边萤火”【1】的诗句。源氏军兵,有的在这边阵地喂马,有的在那边阵地卸鞍;平家方面则害怕立即受到进攻,片刻不敢松懈。
  六日黎明,九郎御曹司把一万余骑分作两路,一路由土肥次郎实平率七千余骑向一之谷的西侧进攻,一路亲自率领三千骑迂回到一之谷背后的鹎越山麓,经由丹波大路攻击敌人背后。军兵都议论说:“这是有名的艰险之处,宁愿与敌人战死,也不愿坠崖摔死,如若有个熟知山路的向导就好了。”武藏国住人平山季重进前说:“季重知晓此处的山径。”“你生长于东国,初次见到西国之山,怎会知晓这里的山道,这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御曹司说了之后,平山季重又说道:“将军所言并不尽然。吉野、泊濑之花【2】,歌人知之;敌人困守之城,其背后路径勇者知之。”说这话时完全是一副唯我独尊,把人不放眼里的模样。
  武藏国住人别府小太郎,行年一十八岁,他进前说道:“我父义重法师说过:或是受到敌人袭击,或是在山野狩猎,若一时迷路,可放开老马缰绳,任其自由往前行走,定可找到路径。”御曹司说:“这话倒不错。古时有云:雪蔽原野,老马识途。”于是牵出花白色战马,佩上镜鞍,带上白辔,把缰绳结好搭在鞍上,让它在前带路,进入陌生的深山里去。这时正是二月初旬,峰巅雪融,早春之花初放;山谷莺来,迷惘于云霞之间;缘而上之,白雪皑皑高耸;循而下之,青山巍峨陡峭;松雪初融未尽,苔藓曲径幽幽;雪随风舞,疑是梅花。挥鞭策马疾驰,行至日暮,均已到达,于是立刻排兵布阵,准备进攻。这时,武藏国住人带来了一个老翁。御曹司问道:“这是何人?”答说:“是这山中的猎师。”“那么,知晓路径了,请清楚地说来。”“言之不假,确实知晓。”“想从这里到平家城堡一之谷去,如何走法?”“那是无路可走的,三十丈深的涧谷,十五丈高的峭壁,人没有可攀缘的东西,至于马匹更是不可能了。”“那么,这地方鹿能通过吗?”“鹿是能通过的。天气转暖之时,为了在草深处睡觉,播磨的鹿便迁到丹波;到了天冷之时,为了在雪浅处觅食,丹波的鹿就来到播磨。”御曹司说:“啊,这就有办法了。凡是鹿能去的地方,马不会到不了的。你就作向导吧!”老翁说自己已经年迈,不能效力了。“你有儿子吗?”“有。”这儿子幼名熊王,行年一十八岁,就把这儿子叫了来。
  于是,给他梳了成人的发髻。他父亲叫鹫尾庄司武久,便给他取名为鹫尾三朗义久,让他骑了马在前带路,大家一同出发了。后来,在扫灭平家之后,御曹刁与源赖朝失和,在奥州被讨伐时,鹫尾三朗义久与御曹司同在一处战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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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原诗见于《伊势物语》:“是晴夜的星光,还是河边的萤火?不,是家乡渔师的篝火呀!”。
【2】奈良县的吉野山和泊濑町都以樱花著称。
十 冠亚之争
  六日夜半时分,熊谷次郎直实和平山季重都参加到攻击背后的一路里,熊谷对儿子小次郎直家说:“跟这支队伍从鹎越的天险冲下去之后,就无法分清是谁打头阵了。咱们离开这里,到土肥次郎实平受命迂回进攻的播磨路那边去,在那里争个攻打一之谷的头阵,这不是很好吗?”小次郎回答道:“那固然很好,直家也是这么认为的,既然如此咱们就动身吧。”熊谷说:“还有,平山也是这一路的,他是不愿同别人混在一起打乱仗的,去看看平山怎样!”于是派出部下去探听。果如他所料,平山比熊谷更早做好了出发的准备,正在自言自语地说:“且不要声张,俺季重打起仗来可不能落于别人之后。”平山的小卒边喂马边抱怨说:“这匹马真讨嫌,吃个没完没了!”说着便鞭打起来。平山说:“不能这样,与这马相处也就是今天一个晚上了。”说罢就上马出发了。熊谷的部下飞跑回去报知此事。熊谷说:“果然如我所料”,也立即出发了。熊谷穿着褐色直裰,外罩茜色皮革缝缀的铠甲、红色的防箭背心,骑着粟色名马。小次郎身穿淡淡泽淀叶状花纹的直裰,外罩花绳纹理的铠甲,骑着一匹名叫西楼的月白色战马。随身的旗手穿着黄蓝色直裰,蓝地上印了黄色樱花的铠甲,骑着黄红夹杂着白毛的马。左边是悬岩绝壁,他们则从右边策马前行。经过平时人迹罕至的称为田井畑的古道,朝着一之谷的海边汀线走去。在一之谷附近叫作盐谷的地方,当夜色已深之时,土肥次郎实平率七千骑正在那里等待时机。熊谷沿着海边趁着夜色的掩护机敏地穿过了盐谷,逼近一之谷西边的城门。那时正值夜色深沉,敌人那边也都静悄悄地没有一点声音,自己方面也未到一骑。熊谷次郎呼唤儿子,说道:“争打头阵的人不少,不要认为只有直实如此,既已来到这里,就一边等待天明,一边在附近做好战斗准备,且先通报姓名!”便催马来到平家寨前,高声喊道:“俺乃是武藏国住人熊谷次郎直实和儿子小次郎直家,一之谷的先锋。”平家方面叮嘱自己的人说:“喂,不要声张,等敌人的马腿困乏之时,再放箭射他。”没人理他。
  这时,又从后面策马跑来一位武士。问他:“是何人?”答说:“我是季重,问话的是何人?”“我是直实呀!”“哦,是熊谷,何时到的?”“今晚。”“我也是立即就跟了来的,只因上了成田五郎的当,所以拖到现在才到。成田向我发誓说宁可死在一处,可是当我们一同上路之时,他又说:‘喂,平山,一心想打头阵吗!这打头阵呀,只要越过自己方面的人马率先前进,是英雄,是胆怯,人们就看得清楚了。若只是单身匹马闯人大群敌军里去送死,那有何用呢!’他这样劝说,我也认为有理,率先走上小山坡之后,便勒紧马头等待自己的部队。成田随后也跟了上来,我刚想同他并驾齐驱,商量怎样袭击敌人,他却突然变卦,狠盯了我一眼,催马疾驰过去了。我心想:这家伙,想骗我去打头阵呀。这时他冲到我前面五六段【1】远,可是他的马似乎不如我的马快,一口气便追上了他。我说:‘你这家伙,真狡猾!季重也是容易受人骗的吗!’于是甩开他竟自一人驰往一之谷来,把他远远抛在后面了,恐怕他连我的背影也见不着了呢。”
  熊谷和平山一共五骑守候在那里等待战机。当天快放亮之时,熊谷原先虽已报过姓名,这时因有平山听着,想再通报一次,便策马走近敌人栅寨,大声喊道:“刚才报过名的武藏国住人熊谷次郎直实,还有我的儿子小次郎直家,前来一之谷作先锋,平家武士有敢对阵的,上来跟直家比个高低!赶快上来!”平家的人听了说道:“快去把这彻夜通名的熊谷父子擒过来!”要上阵的平家武士是哪几位呢?有越中次郎兵卫盛嗣,上总五郎兵卫忠光,恶七兵卫景清,后藤内定经,包括这几人在内,共有精干军士二十余骑,打开寨门,跃马上前。今天平山穿着白色斑点的印花直裰,外罩深红皮革缝缀的铠甲,镶着两道横线的防箭背心,骑的是名叫目糟毛的名马。他的旗手穿着黑革缝缀的铠甲,头盔下戴着遮掩脖子的护颈,骑的是略带绯红的月白色战马。平山通报姓名说:“俺乃保元、平治两次大战时的先锋,武藏国住人平山季重。”他与旗手二人,共两匹坐骑,大声呐喊着并马进攻。熊谷驰过去,平山冲过来;平山驰过去,熊谷冲过来,两人均不甘落后,交互争锋,此冲彼突,如火如荼地猛烈进攻。平家的武士们见此强劲攻势,觉得不易抵挡,便退入城内,把敌人隔在城外,以弓箭防守。熊谷的马,腹部中了箭猛然一跳,熊谷便抬起腿来飞身下马。其子小次郎直家也冲到寨前近处通报姓名说:“俺行年一十六岁。”刚刚跃马进攻,左腕便着了一箭,也飞身下马,与父亲站在一处。“怎样了,小次郎,手伤了吗?”“伤了。”父亲叮嘱道:“整理一下铠甲,别露出空隙;把头盔的护颈放下来,别被射着头脸。”熊谷拔掉射在铠甲上的箭,怒视着城里大声喊道:“俺直实去年从镰仓出发,就把性命献给赖朝公了,这次决心在一之谷以马革裹尸而还。你们在室山、水岛两次会战【2】中立功成名的越中次郎兵卫在这里吗?上总五郎兵卫、恶七兵卫在这里吗?能登守没有驾临此地吗?武土成名也取决于对手,俺是不随便与别人交锋的,出来跟直实我交手吧,快出来!”听到这番喊叫,越中次郎兵卫穿着自己喜爱的装束,在深红色直裰上罩了红皮革缝缀的铠甲,骑着花白色的战马,朝着熊谷疾驰而来。熊谷父子二人紧靠在一起,把腰刀举在头顶,毫不畏惧,一步步向前逼近。越中次郎兵卫自觉不能抵敌,立即转身退了回去。熊谷看了说道:“啊呀,这不是越中次郎兵卫吗?看俺不配作对手吗?跟俺直实交手比比吧!”“对不起,不能奉陪。”越中次郎盛嗣说着便退下阵来。恶七兵卫看了说道:“未免太怯阵了!”说着便想跃马上前。越中次郎拽住他铠甲的袖子,说道:“主将的胜败在此一举,可不能做没有价值的牺牲。”阻止了他。熊谷换了坐骑,呐喊着催马上前。平山在熊谷父子奋战时让战马休息了片刻,这时也继续投入战斗。平家方面骑马的武士不多,主要是在城垛口上陈兵放箭,那箭镞如同雨点一般射来;但因己众敌寡,混乱中难以射中敌人。“放马上前,交手拚杀!”平家的人虽然如此下令,但他们的战马,乘用多而喂养少,又在船上站立过久,显得很疲惫。熊谷和平山的马却膘肥体壮,倘若与之相撞,便有撞死之危险。保护着平山的旗手被平家射中一箭,平山立即冲入敌阵之中取了放箭人的首级。熊谷也砍杀了多人。在这次交战中,熊谷率先到达敌阵,但敌人未开城门,未能入城;而平山虽然后到,因为城门已开,却得以冲了进去。因此熊谷与平山到底谁算冠军谁算亚军,是很有争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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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段,参见第九卷第二节注七。
【2】室山、水岛两次会战,参见第八卷第七、九两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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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二入敌阵
  成田五郎也引军赶来,先锋为土肥次郎,共七千余骑,高举各色旗帜,呐喊着杀了上来。从正面抵达生田森林的源氏大军五万余骑,构筑了工事。其中有武藏国住人河原太郎和河原次郎。河原太郎高声与弟弟次郎说:“大名无须亲自动武便可借家臣的战功而获盛誉,而我们是必须亲自上阵的。大敌当前,一箭不发地等待战机,真是让人心急呀!我想先闯进城寨同敌人血战一场。如若这样,生还的希望就很小了,你留下来,给我作见证吧。”河原次郎流着泪说:“这话有些不尽情理,咱兄弟二人,让哥哥战死,弟弟留存,那算什么光荣!与其分别战死,倒不如死在一起。”说完便吩咐随从兵卒转告妻子自己临终的情况。于是,也不骑马,穿着草履,拄着弓杖,穿过生田森林的鹿岩,进入城里去;在星光之下,那铠甲的颜色也显得模糊难辨了。河原太郎大声喊道:“俺们是武藏国住人,河原太郎私市##高直,河原次郎私市盛直,是源氏大军攻打生田森林的先锋!”平家方面听了说道:“东国的武士不过如此,如此大的阵势里只钻进来两个人,能有什么作为?好啦,让他们耍一会儿吧!”没有人去与他们交战。但这兄弟二人是出色的强弩手,凶猛地向这边射箭。“不理睬还不行哩,杀过去吧!”平家的人刚这么说,还击的箭已经射过去了。原来平家这边有两个西国著名的神箭手,就是备中国住人真锅四郎和真锅五郎兄弟二人。四郎派在一之谷方面,五郎派在生田森林。五郎见对方射箭过
来,立即拉弓搭箭,嗖的一声射了过去,正好射中河原太郎,从胸前铠甲上部直透后心。河原撑着弓杖兀自僵立,弟弟迅即奔跑过去,把哥哥扛在肩上想要越过鹿砦。这时,真锅五郎的第二支箭射来,正中次郎盛直,从铠下软甲射入腰际,兄弟二人一同死于疆场。真锅的部卒跑过来斩了河原兄弟二人的首级。后来,当把首级呈给新中纳言平知盛验看之时,知盛说:“了不起的勇士呀!这样的人可以称得上是以一当千的武士了!可惜命丧九泉了!”
  当时,河原手下的部卒大声喊道:“河原公兄弟二人刚才带头冲进城去,已经阵亡啦!”梶原平三景时闻听,高声吼道:“私市一族的武士们不谨慎,河原弟兄已经阵亡了。现在时候到了,冲呀!”立时,五万余骑一齐高声呐喊起来。梶原命令那些手脚轻捷的士卒清除鹿砦,率领五百余骑呐喊着杀了过去。次男平次景高想打头阵,远远地跑在前面,平三景时派使者传话给他:“大将军有令,远离部队打头阵者不加奖赏。”平次听了,勒住战马,对使者说:“请回禀父亲,
    将门出虎子,此谚世所传。今朝赴疆场,马革裹尸还。”
说完,便高声呐喊,跃马而去。“不要伤了平次,后边的,快跟上去!不要伤了景高,后边的,跟上去!”父亲平三、哥哥源太和三郎紧随其后。他们的五百余骑突入敌军阵中,左冲右突,东拚西杀,仅以五十骑的损失从城内退了出来。细心查看,不见了景季。问道:“部下们,景季呢?”部下回答说:“深入敌阵里去,怕是有去无回了吧!”梶原平三听了说道:“活在世上就是为了孩子,景季遇害,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返回去继续战斗吧!”于是转身冲入敌阵,大声通报姓名:“从前八幡殿【2】在后三年之役【3】中攻打出羽国仙北的金泽城时,我的先祖、镰仓权五郎景正年方一十六岁,争打头阵,被射穿左眼透至脑后,但仍然还箭射杀了敌人,因而名留后世。我梶原平三景时,是以一当千的武士,有本领的上来交战,让你们主公瞧瞧吧。”高喊着跃马上前。新中纳言平知盛说道:“梶原是东国有名的武士,不要让他跑了,杀呀!”便以很多军兵围而攻之。梶原奋不顾身,一面高喊:“源太在哪儿?”一面在数万骑敌军之中,东奔西突,辗转厮杀,终于找到了景季。只见他把头盔推向脑后,扔掉中箭的战马,徒步厮杀,背后是二丈高的峭壁,前面有五个敌人包围着,两个部下站在左右;他面不转侧,心不怕死,在这里进行着最后的抗战。梶原见了心想“他还没死”,立即翻身下马,说道:“景时在此!景季,宁可战死,决不能退后!”于是父子合力拚杀,把五个敌人杀死三个,杀伤两个。“武士必须进退得时,喂,来吧,景季!”景时说完便护卫着景季退出城去。梶原二入敌阵,情形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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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私市是他们的原姓,河原是他们现在的住地。
【2】八幡殿即源义家,因在八幡神宫举行过冠礼,故有此名。
【3】后三年之役,是白河天皇时陆奥国的清原武衡、家衡发起的叛乱,历时三年(1086—1088),为陆奥守源义家所平定。
十二 翻越陡坡
  从此之后,秩父、足利、三浦、镰仓等各族的人马,猪俣、儿玉、野井与、横山、西族、都筑族、私族等各家的军兵,全部投入源平混战,双方交错混杂,你进我出,这边通名,那边报姓,呼唤之声震动山岳,战马交驰之声如雷鸣,箭镞互射如同下雨;将伤者负于肩上撤往后方者有之,受轻伤坚持交锋者也有之,受重伤当即毙命者也有。有的并马相搏,被刺而死,有的取了敌人的首级,或是首级被人取走,双方都在奋力厮杀,势成对峙,胜负难决。在此难解难分之际,源氏看出单从正面进攻难以取胜,于是由九郎御曹司迂回到背后,在七日黎明时分,从一之谷的后方登上了鹎越高地。当他们正要乘马下行的时候,突然队伍受了惊扰,因为发现有牡鹿二只、牝鹿一只往平家城寨一之谷方向遁去。城里的军兵看了说道:“原来聚居在这里的鹿群,害怕我们,跑进深山去了,为何又向我们大军云集之处逃了回来,好生奇怪呀!莫非深山之中来了源氏大军?”正在骚嚷不休之际,伊豫国住人武知清教进前说道:“无论怎样,从敌人那边逃来的,总不能让它跑了!”于是射倒二只牡鹿,没射那只牝鹿,让它过去了。越中前司制止他说:“射鹿干啥,不知情形危急吗!现在一支箭可以抵挡十个敌人,既杀生作孽,又虚耗了箭镞。”
  九郎御曹司向平家城堡遥遥望去,说道:“放马下去试试看。”于是赶了几匹空着鞍子的马下去,有的折断了腿,跌倒滚落下去;有的却平安无事地下去了。有三匹佩着鞍子的马到达越中前司的临时营房上头,颤抖着身子站立在那儿。御曹司看了说道:“每个骑手小心照顾着马匹,是能够下去而不致损伤的,这就行动吧,义经当作榜样!”于是由义经领头先下去三十多骑,然后全体跟着下去。走在后面的人,其马镫的前端几乎碰到前边人的胄甲。脚下是碎石子混杂着砂砾,一打滑就溜下去二町远,直到平坦处才收得住脚。从那里向下看去,生着青苔的大岩石直上直下,约有十四五丈深。军兵们说,恐怕这就是葬身之处吧,惊得呆立着不敢向前。这时,佐原十郎义连挺身说道:“咱三浦家族的人,为追捕飞鸟,朝夕在这种山地奔驰,这与咱家的马场没有什么区别。”便率先骑马下去了。军兵们也相继跟随。为了给马提神,士卒们压低声音吆喝着。又由于太阴森可怕,人们都闭着眼睛行进,这里简直不是人所能至的地方,只有鬼神才能出没。还没有下到尽头之时,便一齐发出呐喊。这三千余骑的吼声由于山壁的回响,就象十万余骑一样。村上判官代康国率领人马把平家的临时营房放火烧了起来,恰遇狂风,在黑烟滚滚之中,平家军兵惊恐万分,纷纷往前面的海边逃命去了。海边上准备了不少船只,但因人们争先恐后抢着上船,每只船上挤了四五百人,有的甚至一千人,如何能挤得上去呢!眼看着有三艘大船刚刚驶离海岸不到三町便沉没了。后来就宣布:“有身分的人上船,一般兵卒不许上来。”并挥动腰刀、长刀乱砍。虽然这样,仍有很多人攀住这不准搭乘的船,有的被砍掉手腕,有的被砍掉胳膊,一之谷海边染成了红色,尸积如山。能登守教经历次战斗都是无所不胜的,这次却出乎意料,骑着那匹淡黑色的战马往西逃去,在播磨国明石浦乘船渡到赞岐国的屋岛去了。
十三 越中前司阵亡
  无论是平家正面的阵地,还是一之谷海滨方面的阵地,都受到武藏和相模两族军兵的猛烈进攻。新中纳言平知盛正欲往东迎战之时,忽然从山的侧面跑来了儿玉族的使者,对他说:“您从前当过武藏国国司,所以我们武藏国的人特来给你报信,请您看看后面吧!”新中纳言及其随行人员转过身一看,但见黑烟滚滚而来,慌道:“啊呀,西面的阵地陷落了!”便不顾一切慌慌张张地逃窜了。
  越中前司盛俊是防守山岭方面的武士大将,他想这个时候是不能脱逃了,索性勒住马,等着与敌人决一死战。这时,猪俣小平六则纲发现了他,认为这敌人值得一搏,便挥鞭踩镫跃马而来,刚一交手,便被击落马下。据说猪俣是关东八国有名的勇士,能轻易地掰掉鹿角上的分枝。那越中前司更是出名的大力士,人们亲眼看见二三十人合力才能做到的事他都能够胜任,更可怕的是六七十人才推得动的大船,他一个人就能推上拖下。所以他把猪俣按倒,使其丝毫动弹不得。那猪俣被压在底下,想拨出刀子,但他张开手指却握不拢刀柄;想开口讲话,却被压得太紧,发不出声音;眼看就要被割下首级了,但他力量虽说不能抵敌,可心里却很刚强,丝毫也不气馁,稍稍喘了口气,泰然自若地说道:“你大概听说过我的姓名吧,凡是取人首级者,自己须得报出名来,也得让对方报出姓名,才算取得了赫赫战功。杀取无名之辈的首级,那可算不了啥!”越中前司认为他说得有理,答道:“我叫越中前司盛俊,原是平家一族,因为本人不肖,现在作了家臣。你是何人?报上名来我听。”答说:“武藏国住人、猪俣小平六则纲。”接下去又道:“细察如今形势,源氏强盛,平家已见衰败。现在你在平家主君治下正是得意,你固然可以获取敌人首级去谋求恩赏,可是我看你不能这么做,应该放了我则纲才对。这样我就可以用我的战功保全你们一家几十口的性命。”越中前司闻言大怒道:“我盛俊固然不肖,但确属平家一门,决不向源氏求情。我盛俊也决不饶你源氏的人。你这家伙的鬼话实在可恶!”说着就要斩他的首级。这时猪俣又说道:“真不象话,已经投降的人,还要被摘取人头吗?”越中前司说:“既然这样,就饶了你吧!”便把他拽了起来。前面是干透了的旱地,后面却是深水田,他们二人便在田埂上坐下小憩。
  过了一会儿,有个身穿黑革缝缀的铠甲、骑着月白色战马的武士飞驰而来。越中前司见了很是怀疑,则纲说道:“这是我的人,名叫人见四郎,大概是看见我在这里就跑过来了。不必担心。”这样说着,心里却想:“等他驰到近处,一同跟越中前司厮杀,快跑过来吧!”正思忖间,距离已经近在一段之地了。越中前司起初轮流注视着这两人,等到人见四郎驰到近旁,他正怒目瞪视这驰来的敌人时,猪俣乘其没有防备,猛然顿足立起,大吼一声,双手向越中前司胸前铠甲用力一推,便把他推倒在后面的水田里。当他想要爬起来之时,猪俣立即骑在他身上,把越中前司的腰刀拔出来,掀起铠甲下端,狠命刺了三刀,然后割了首级。此时人见四郎赶到,猪俣怕以后与他抢功,便把首级挑在刀上,高高举起,大声喊道:“素来号称神力无比的平家武士、越中前司盛俊,已被俺猪俣小平六则纲取了首级。”给自己记下了一大战功。
十四 忠度之死
  萨摩守平忠度是防守一之谷西面阵地的大将军,他身穿青紫色直裰、黑线缝缀的铠甲,骑着剽悍肥壮的黑马,佩着金饰的雕鞍,由一百来骑军兵簇拥着,他不慌不忙,边战边退,且战且走。这时,源氏方面猪俣族的冈边六野太忠纯看中他是大将军,便踏镫挥鞭,跃马前来,说道:“你是何人,报上名来!”“自己人!”可是,六野太瞧见他抬起头来时的面孔,那牙齿却是用铁浆水染黑了的,心想自己人没有染黑牙齿的,这肯定是平家的公子,于是与他并马交起手来。忠度周围这一百来骑军兵是由各国拼凑起来的,他们见此情形,无一人前来相助,匆忙四散逃走了。忠度自语道:“可恶的家伙,这算什么自己人,不过是口头上说得好听罢了。”于是这位熊野出身、手疾眼快的大力士,迅速拔出刀来,把六野太在马上搠了两刀,落下马来,在他落马之后又随手搠了一刀,一共刺了三刀。头两刀搠在铠甲上,没有刺透,后一刀搠在脸面上,只是轻伤,也未致命。当忠度按住他要割取首级之时,六野太的护兵从后面赶到,拔出长刀,把忠度的右臂从肘关节处砍了下来。忠度心知不好,便说:“且慢动手!等我念完十遍佛!”说完便把六野太推出一弓之地,然后面向西方念诵道:“光明遍照十万世界,念佛众生摄取不舍。”【1】十遍刚刚念完,六野太便从后面袭来,取了忠度的首级。他只知道这是一位大将军,但不知道到底是谁,于是便把箭筒里边的文袋打开来看,但见里面有一首题名《旅宿之花》的短歌:旅途日且暮,投宿樱树下;今宵东道主,原来是樱花。
落款写着忠度,这才知道此人就是萨摩守平忠度。于是把首级挑在刀尖上,高高举起,大声喊道:“一向负有盛名的平家将领萨摩守忠度,被我冈边六野太忠纯取了首级。”这喊声,敌我双方都听到了,人们都说:“真可怜呀,这位精通武艺又擅长诗歌的人,了不起的大将军。”无人不为之流泪,不沾湿衣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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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这是《观无量寿经》中的句子,赞颂佛法无边,普渡众生的意思。
你看见 曼珠沙华开的花 我听见 那血色嫣红的童话 。今生太短 可来世是否容我记得他 抬眼时一片尘沙 ,含笑看你远去的步伐。一千零一夜 风卷残霞寒水烹茶月笼纱,我想你是他,可你怎么从来不说话,若即若离放不下。那一年 荼蘼之后再无花。那一季 是落樱如雪换芳华 ;昙香一夜 假面都抛下 天河掠影月魂沉璧守浮槎,干涸千年绿 一夜焕生机。伴我今宵无眠的萧索 时间花开花又落 朱颜辞镜春树失色华年过 醉拼花底卧 陪君千场离觞不欲说 何幸今生为君错 是我心口完美的折磨 红销香婆娑 雾冷风清雨打残荷危梦多 玉钗敲夜彻 魂兮归来惟有情难舍
Posted: 2010-10-12 10:00 | 68 楼
猫娘
来生如果有缘,请千万不要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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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重衡被俘
  正三位中将重衡卿是生田森林方面的副将军,所属的军兵都已四散逃跑了,只剩下主从二骑。三位中将当日的装束是:黄色丝线绣出飞鸟的深蓝色直裰,外穿上浅下深的紫色铠甲,骑的是名叫童子鹿毛的名马。守护在左右的是他乳母的儿子后藤兵卫盛长,当时他穿的是白色细斑的直裰,红线缝缀的铠甲,骑的是三位中将珍藏的月白色的骏马。源氏军中的梶原源太景季和庄四郎高家认出此人乃是个大将军,便挥鞭踏镫一齐跃马追随上来。接应的船只虽然就在海边,但后有追兵,上船已是来不及了,于是跨过凑河和刈藻河,在右有莲池、左有驹林的地方,穿过板宿和须磨向西奔去。由于骑的是一匹骏马,而追兵的马已很疲惫,根本很难追上,眼见相距越来越远了,梶原源太景季踩着马镫立起身来,狠狠地奋力射出一箭,正好射中三位中将马后腿的上部,而且进去很深。在这危急的关头,后藤兵卫盛长唯恐三位中将换骑他的马,便猛抽几鞭逃走了。三位中将看了说道:“怎么啦,盛长!平日信誓旦旦,撇下我不管啦!”盛长假装没有听见,把铠甲上的红色标志揭下扔掉,一溜烟跑掉了。三位中将因追兵已近,马又受伤,便打马跃入海中,但那里恰恰又是浅滩,没法沉没,便从马上下来,切断铠甲上的带子,解开纽结,把盔甲等物尽皆抛掉,正想要剖腹自尽之时,庄四郎高家跑在梶原前面,挥鞭踩镫跃马而至,迅速飞身下马,说道:“可不能这样,无论到哪里,我都奉陪。”于是把他拖到自己的马上,紧缚在马鞍的前桥,自己换骑另一匹备用的马回去了。
  且说那后藤兵卫盛长骑着那匹骏马终于安全脱险了。后来他到熊野神社投奔了该社法师尾中法桥。法桥死后,继任的老尼因诉讼进京,盛长也陪他前去。京中的人,很多人都知道盛长是三位中将乳母的儿子,便说:“这个无耻的盛长,当初那么受主公宠爱,竟没陪着一起阵亡,却出人意料地给这老尼作了侍从,太没脸了!”受到如此谴责,盛长确实感到羞愧。据说他常用扇子把脸遮起来。
十六 敦盛之死
  平家既已败退,熊谷次郎直实说:“平家的公子们正往海边逃去,想要搭乘接应的船只,这真是太好了,去找个象样点的大将军见个高低吧!”于是策马向海边追去。过不多久,果然看见一骑武士正奔向海湾的船只,那人今日的装束是绣有仙鹤的直裰、上浅下深的淡绿铠甲,头盔上打着锹形结,佩带着镀金的腰刀,背后插着鹰羽箭,手里拿着缠藤的弓,骑的是圆斑灰毛骏马,配着金饰的雕鞍;他奔至海边策马下海,游了五六段远。熊谷喊道:“喂,我看你是位大将军,临阵脱逃,不感到羞耻吗?快回来!”举起扇子来招呼,那人真的转回身来了。当他正要上到岸上之时,熊谷次郎跃马上前与之交锋,立即将他击落马下,按住要割取他的首级。把头盔揭掉看时,原来却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稍加修饰,用铁浆水把牙齿涂成了黑色,和自家的小次郎年龄相仿,容颜很是秀丽,怎好利刃相加呢!于是说道:“你到底是何人,报上名来,我可救你。”“你又是何人?”“我是个平常的人物,我是武藏国住人熊谷次郎直实。”“这样说来,碰到了你,我倒不想通名了。对你说来,我算得上是个象样的对手,我不用通报姓名,你砍了首级去问吧,人们会认得出的。”熊谷次郎闻听,想道:“果真是个了不起的大将军。杀了他一个人,该打败的仗也胜不了;不杀他,该胜的仗也败不了。自家的小次郎受了轻伤,我心里就难受;假如杀了他,他父母又该是如何悲伤呀!算了,饶了他吧。”可是往后面一看,土肥和梶原率五十左右骑跟了上来。熊谷忍泪说道:“我本想不杀你,可是我们的大队军兵赶上来了,无论怎样你是逃脱不了了,若落在别人手中,同样难免一死,倒不如由我动手,以后给你祭祀供奉吧。”“那么,就请快动手吧。”熊谷非常怜惜这个少年,不知如何下手,但觉眼前发黑,心内恍惚,竟至分不清前后了。可是事情并不能如此了结,他只好哭着取了这少年的首级,并且嘴里嘟哝着说:“唉,身为武士是最可憾的了,若不是生于武勇之家,哪能落得如此下场!我也只好狠一狠心动手杀戮了。”他举袖掩面,悲哀哭诉。过了很久,因为不能如此哭个没完,便割下那人铠甲下面的直裰,把首级包裹起来,同时把那人装在锦袋里的笛子取过来挂在腰间,心中暗想:“怪可怜的。今天早晨这些人还在城里享受管弦之乐。我们东国的军兵不下数万,在战阵之中带着笛子的却一个也没有,这少年是个有身分又很风雅的人呀。”后来,当他把这笛子呈给九郎御曹司看时,人们无不流泪。事后才知道,这少年乃是修理大夫平经盛的儿子,官任大夫,名叫敦盛,生年一十七岁。熊谷以此为契机,其佛心越来越盛了。据传说,这个笛子是因他祖父忠盛擅长吹笛,鸟羽天皇赐给的,经其父经盛又传给他。他也是吹笛名手,常常把这笛子带在身边,并给它取名叫作小枝。虽说这音乐娱乐乃不足挂齿的小事,但却成了熊谷次郎日后出家入道皈依佛法的机缘,说来也真是可悲可叹。
十七 知章之死
  门胁中纳言教盛卿的末子、藏人大夫业盛,在与常陆国住人土屋郎重行交战时遇害。修理大夫经盛的嫡子、皇后宫亮【1】经正,想要搭乘接应的船只,正朝海边奔去时,受到河越小太郎重房所率部卒的包围,不敌身亡。他弟弟若狭守经俊、淡路守清房、尾张守清定,三个人一道冲入敌阵,奋力厮杀,杀伤多人,最后终于战死于一处。
  新中纳言知盛卿【2】在生田森林方面担任大将军,手下的人全部逃跑了,只剩下他的儿子武藏守知章、武士监物太郎赖方,一共主从三骑。他们策马奔向接应的船只,朝海边逃去。此时好象是儿玉族的人打着以团扇为标帜的军旗,大约有十来骑,呐喊着追了上来。监物太郎是顶尖的神箭手,他先朝着最前面护旗人的头部猛射一箭,果然箭无虚发,那人立即栽于马下。其中有一个大将模样的人,要同新中纳言交战,跃马前来,公子武藏守知章立即上前隔开二人,与来将并马厮杀,将那人击落马下,随即下马取了首级;当要站起来的时候,敌军的从卒从身后杀来,却砍掉了武藏守的首级。监物太郎又跳下马来,把击杀武藏守的敌人杀死。后来,把箭全部射光了,便拔出刀来厮杀,杀死不少敌人之后,只因左膝中了箭不能站立,就这样坐着战死了。在这混战之中,新中纳言骑着最好的骏马在海面上游了二十余町,赶上了大臣们的船。船上人太多,拥挤不堪,没有让马容身之处,不得不把马放回到岸上去。阿波民部重能说:“不能让这匹马落入敌手,射死它!”立即掂弓搭箭。新中纳言劝阻道:“无论归谁,由它去吧!它救了我的命,不要射吧!”因他这么一说,阿波无奈,只好住手。那匹马对主人恋恋不舍,一时不肯离去,跟在船后游来,直到船只逐渐驶远,才向主人已经离去的海岸游了回去。当游到可以站脚的地方,又回过头来望着船只驶去的方向,哀嘶了二三次。后来,游到岸上休息的时候,被河越小次郎重房捉住,献给了法皇,养在御马厩里。这马原是御马厩中最受法皇喜爱的一匹,当宗盛升任内大臣入朝谢恩之时,皇上赏赐给他的。宗盛把它寄养在新中纳言处,新中纳言很是喜爱,每月朔日都要祭祀泰山府君【3】,为此马祈求息灾延命。此马产于信浓国井上地方,所以取名为井上黑。河越得到此马之后,改名为河越黑。
  新中纳言来到内大臣【4】面前说道:“武藏守已先我而亡了,监物太郎也已经战死,我心中甚是不安。儿子是很出色的,为救父亲战死疆场,可我算是什么父亲呢。眼看儿子遇害,毫不救助就逃脱了。如若别人这样,我会严加指责的。至今我才知道,事到临头,自己却也如此惜命。别人不知如何想,我扪心自问真是羞耻啊。”以袖掩面,潸潸落泪,哭了起来。内大臣听了说道:“武藏守替父而死,是很可贵的,他武艺精湛,禀性刚强,是个不错的大将军,他与清宗【5】同岁,今年该是十六岁吧!”边说,边看着卫门督清宗,也禁不住流泪。所有在座的平家武士,无论心肠软硬,无不泪湿了铠甲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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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参见第七卷第十七节注二。
【2】参见第二卷第三节注四。
【3】泰山府君,即中国泰山之神,阴阳家认为此神掌管人的寿命福禄。
【4】内大臣即平宗盛,是新中纳言平知盛的哥哥。
【5】清宗是平宗盛长子,官任卫门督。
十八 失足落水
  小松公平重盛的末子备中守师盛,主从七人正搭乘小船撤退之时,新中纳言知盛卿的一个侍从名叫清卫门公长的从后赶来,喊道:“这是不是备中守的船?请带我也上船吧!”于是,便把船又驶回海边。这条大汉穿着全副甲胄就从马上直接往船上跳来。怎能这样呢,这么小的船,轱辘一下便翻了。备中守落入海中,忽上忽下的沉浮。这时,畠山的部曲本田次郎率十四五骑追到,便伸出挠钩将师盛拉扯上来,当即砍下首级。据说当时年仅十四岁。
  越前三位通盛卿,是守卫山岗这边的大将军,当日的装束是:红锦的直裰上穿着唐绫缝缀的铠甲,骑着黄膘马,上覆银饰雕鞍。他面部中了一箭,弟弟能登守也被敌人冲散了。他想找个僻静之处自杀,便向东边驰去,不巧又被近江国住人佐佐木的木村三郎成纲和武藏国住人玉井四郎资景所率七骑团团包围,终于被杀身亡。他原有家臣一人跟随其后,但在临终之时却未及驰至左右。
  只因交战时间较长,东西两边的城门处,都有很多源平两家的军兵战死。城垛口前,鹿砦下边,人尸马骸,堆积如山。一之谷的小篠原,由绿色变成了鲜红。一之谷、生田森林、山背后、海岸边,被射被杀而死的不计其数,仅被源氏割取的首级就有两千之多。死于这次战斗的主要人物有:越前三位通盛、其弟藏人大夫业盛,萨摩守忠度,武藏守知章,备中守师盛,尾张守清定,淡路守清房,修理大夫经盛的嫡子皇后宫亮经正、其弟若狭守经俊、其弟大夫敦盛,共十人。
  此次交战平家大败,以天皇为首纷纷乘船逃去,其心情着实可悲。有些船随潮水推引,借海风吹荡,朝纪伊路驶去;有些船驶往芦屋海湾,在浪涛中摇曳;有些船则从须磨沿明石浦驶去。他们在漂泊不定的船上,倚舵为枕,曲肱而卧,独自流泪,衣袖沾湿,对着朦胧的月色无不惆怅伤心。也有的驶经淡路海峡,漂泊到绘岛的岩石岸边,此时此身在这烟波浩渺的途中,就象海上夜啼、离群失散的鸻燕呀。也有的不能确定去向,在一之谷的海面上徘徊不前。似这般任凭风吹浪逐,在各港各岛间辗转飘泊,彼此的生死确是未卜。相从的国有十四个,相随的兵有十万余骑,进抵京城只差一日的行程了,原以为收复京师势如破竹,然而却在一之谷惨遭失败,难怪人们全都心灰意冷呢!
十九 小宰相投海
  越前三位通盛卿的侍从武士之中,有一个叫君太泷口时员的,他来到通盛夫人(小宰相)的船上,对夫人说道:“老爷行至凑河下游,被敌军七骑包围,终于惨遭不测。其中加害老爷的凶手,据他们自己通报的姓名,一个是近江国住人、佐佐木的木村三郎成纲,一个是武藏国住人玉井四郎资景。我本应与老爷一同战死,只因事先老爷曾对我说:‘通盛一旦战死,你千万不可轻生,要设法活下来,找到夫人的下落。’因此,我就苟且偷生,厚着脸皮逃回这里来了。”夫人还未来得及回答,便用衣裳蒙住头,俯身恸哭。虽然听到了遇害的消息,但总觉得可能是误传,或许能活着归来,所以头两天总是怀着等待暂时外出的人的心情。然而四五天过去了,这种寄希望于万一的侥幸心情逐渐冷了下来,变得完全心灰意冷了。唯一陪伴她的乳母也很伤心,终日伏枕流泪。从七日黄昏得知通盛遇害的消息,到十三日夜晚,夫人一直没有起床。到十四日,快要抵达屋岛的前半夜,她仍然卧床不起。等到夜深人静,船中静寂之时,她对乳母说:“这几天虽然知晓通盛卿已经遇害,但我并未十分相信,直至今日黄昏,我才打消了这个念头,认为或许就是真的了。因为人们说他已死在凑河下游,却没一个人说在那以后又见过活着的通盛卿。回想在即将交战的前一个夜晚,他和我作短暂的诀别,异常不安地愁叹道:‘我有一种预感,明日交战或许会战死的。我若有个万一,你怎么办呢?’他虽说了这些,可我觉得打仗已是常事,并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真让人后悔呀。只因没料到那时的会面竟是永诀,当时没有约定来世相会。想起这一点来,实在后悔啊。我的身子已不同以前,平时瞒着未对他说。那天我想不要让他觉得我不贤慧,便告诉了他。他登时高兴异常,对我说:‘我通盛年已三十,尚无子嗣,就生个男孩,作为留在尘世的纪念吧。已经几个月了?有什么感觉?没完没了地在海上漂泊着,置身在船舱里,一旦到了需要安安稳稳地分娩的时候,那将如何是好呢?’这番话竟成为不能实现的遗言了。说实在的,女人在这种时候,十中有九是要殉难的。与其忍受耻辱,还不如死了的好。即或能平安分娩,得抚幼子作为亡夫的纪念,那时,每当见到孩子便如见到亡夫一般,徒增悲思,绝不会有什么慰藉,到头来终归还是免不了要死的。若意外侥幸,得以苟延岁月,按这难如人意的世态来说,总也难免会遭不测的。想到这些,实在令人心忧。我朦胧入睡,他就在梦中向我走来;醒来时,他的姿影依稀就在眼前。与其活在世上如此思念故人,倒不如下决心投身海底呢!想到往后剩下你一个人孤孤单单,凄凄惨惨,也是痛心的事。我还有些衣物,请你收下,找个适当的僧人,也送一些给他,用来祈祷神佛,保佑通盛往生净土,也可为我的来世祈求冥福。我写下的这封信,传送到京里去吧。”详细嘱咐完以后,乳母满面流泪说:“我撇下心爱的子女,把年迈的双亲也丢在京城,陪伴夫人来到这里,我的心意如何夫人您是知道的。并且这次一之谷之战中阵亡将士的夫人们,哪一个心里又好受呢!绝不能认为只有您一个人这样。您平安地分娩之后,就去抚育幼子,随意找个山岩林木之间,出家为尼,念诵佛号,为亡人祈求冥福吧。您认为自尽之后必定能同通盛卿团聚,但在来世转生之后,在那六道四生【1】之间,究竟谁走哪条路是没法预料的。因为死后相聚的事十分飘渺,所以投水一死的想法是不可行的。而且家中留在京城的老老幼幼,由谁来照应,您又托付给谁呢?多痛心呀,请千万不能有这个打算。”这一番苦口劝告,边哭边说,夫人听了心想:她还没理解我的心思。因又说道:“请设身处地为我想想,当人感到人世无常之时,往往会说出想投水自尽的话,假如我真的决心自尽,绝不会不让你知道的。夜已深了,睡觉吧。”听了这话,乳母心想:这四五天她几乎连汤水也没喝,说出这种话来,可是当真要这么做吗?这是多么可悲呀。于是又说道:“您只要下了这个决心,就是千寻【2】海底,我也要跟着您走。您去了之后,一刻我也不想再活在这个世上了。”这样说着,便在夫人身旁迷糊地睡去。夫人趁此时机,偷偷走近船舷,望着无限浩渺的沧海,没法辨认哪边是西方,心想月亮落山之处必是西方净土,于是心中悄悄念起佛号。那海湾白洲上鸻燕的鸣叫,那双星渡河处舟楫欸乃之声【3】,无不勾起她的哀思。她低声念佛,重复念了约有百遍:“南无西方极乐世界教主,弥陀如来,请依照您许下的宏愿引导我去往极乐净土吧。我们是不得已才分离开的夫妇,请让我们来世生在同一莲台之上吧。”边哭泣边祈祷,在不停地念诵“南无”的声中,纵身跳进了大海。
  此时正是从一之谷驶往屋岛的半夜时分,舟中静寂,无人知晓,只有一个没睡觉的舵手及时发现。他立即喊道:“不好了,一位漂亮的女官投海啦!”在大声的喊叫声中,乳母惊醒过来,向身旁一摸,已经没了人影,她只顾“不好了,不好了”地惊呼。好多人下海打捞去了,虽然这样,由于那春夜常见的茫茫雾霭,四处卷来的朵朵云丛,更兼那朦胧不清的月色,虽然一再潜水寻找,却丝毫不见踪影。过了一阵,终于打捞上来了,但已经香消玉殒,魂飞天外了。她上身穿着两层绸衫,下身穿着白色裙裤,头发和裙裤都泡得水淋淋的,打捞上来也无济于事了。那位乳母用手摸着她的手,把脸贴着她的脸,哭道:“怎么此时就下决心了,就是千寻海底也该带着我呀。现在再跟我说句话吧!”她翻身打滚,悲痛欲绝,可是夫人已默默无语了,那微弱的呼吸也早就断绝了。
  过了不久,春夜的月儿已在云端西斜,迷蒙的天空现出了曙光,对死者惋惜哀悼之情是一言难尽的。但也不能如此拖延搁置。因怕遗骨漂浮,乃取出通盛卿生前所用铠甲一套,紧缠在夫人身上,然后投入大海去了。此时,乳母痛不欲生,想跟着投入海底,经人们苦苦劝阻,没有办法,只好作罢。由于她心头伤悲难以消遣,便自己剪了头发,由通盛卿的弟弟中纳言律师仲快给她剃了光头,啼哭着接受了尼僧的戒律,为死去的主人祈求冥福去了。自古至今,后丈夫而死的遗孀,难以计算,其中落发为尼者也很常见,至于投海殉情的,则属罕有所闻。所谓“忠臣不事二君,贞女不嫁二夫”,说的就是此类事情吧。
  这位夫人是藏人头兼刑部卿藤原则方的女儿,上西门院【4】身边的女官,是宫中第一的美人,名叫小宰相。安元年间【5】的春天,这位女官十六岁之时,有一天女院去法胜寺赏花,通盛卿当时以中宫亮【6】的身分入寺随侍,因而得见这位小宰相一面。虽然是初起相思,那形影姿态却念念不忘,因而始则咏歌,继则写信,以寄托相思之情。书信尽管写了很多,但却从来未蒙赐复。如此度过了三年,通盛卿决意写下最后一封信,派人给小宰相送去。事情很不凑巧,平日收信的那位女官偏偏不在,使者只好怅然而归;但在归途中却恰好遇见小宰相从家里返回宫中去,使者岂肯放过如此机会,便做出从车旁跑过去的样子,顺手将通盛卿的信投入到小宰相所乘车子的门帘里面。小宰相问陪伴的女侍投信的是什么人,都回答说:“不认识。”及至打开一看,原来是通盛卿写的。把它放在车中是不行的,抛在大路上也不妥,便顺手揣在裤腰里,径直赶回宫中去了。当她在宫中值勤之时,夹在腰间的信偏偏凑巧落在女院面前。女院发现这信,赶紧拾起,藏在衣袖里,对女官们说道:“我捡得一件稀罕之物,不知失主是何人?”女官们在神佛面前纷纷发誓,都说:“不知道。”唯有小宰相满脸飞红,一言不发。女院早就知道通盛卿投书求爱之事,便打开来看,只觉得那薰制过的信笺香气喜人,文采也相当出众。只见上面写道:“知你清高薄情,我倒反而高兴……”等等细说情怀之语,信末还附有一首歌:山间小溪独木桥,往来践踏湿潦潦。若得伊人复我信,热泪沾袖湿于桥。
女院说:“这是抱怨未能见面的意思,倘若过于薄情,反而会招致怨恨。”平安时代的小野小町【7】,姿容绝世,其婚姻际遇亦属世间少有,见者,闻者,无不为其痛心。她落了个清高薄情的名声,结果由于积怨太多,防风无术,避雨无方,到头来只落得夜宿陋室,隔着泪水眺望星月,依仗采摘原野的嫩菜和水中的根芹,度其朝露般的薄命。因此,女院说:“这信是一定要回复的。”于是命人拿来笔砚,亲自答了一首歌:山间小溪独木桥,行人无不夸坚牢。请君放心过河去,落水杞忧天外抛。
小宰相心中的情思犹如富士山头升起的烟雾,袖上的泪水胜似清见关【8】前的波涛。常言道:“美貌开出幸福花。”通盛卿终于得到了这位女官,他两人可说是伉俪情深了。因此,他们飘泊西海之后,旅居烟波之上,夜宿舟船之中,始终相依相随,卒至同归西天。
  门胁中纳言平教盛,他的长子通盛、末子业盛都已先他而去,现在所能依靠的只有能登守教经、出家为僧的中纳言律师仲快了。本来小宰相还可留下来作为已故越前三位通盛卿的遗孀,慰人哀思,如今也已撒手而去,真是令人伤心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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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六道,参见第二卷第十五节注十三。四生指轮回投生时的四种方式,即胎生、卵生、湿生、化生。
【2】寻是古时长度单位,一寻约等于八尺。
【3】这里借用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传说,描绘通盛夫人自尽之前的幻觉。
【4】上西门院名叫统子,是鸟羽天皇的女儿。按古例,太上皇、太后、公主等都按其住所,封赐院号。有院号的女性,尊称为女院。
【5】安元年间(1125—1177)是高仓天皇在位时的年号。
【6】参见第三卷第三节注十。
【7】小野小町是平安前期著名的女诗人,曾在宫中当女官。关于她的身世,据后世传说:她美貌绝世,极尽荣华,求婚者多人均遭拒绝,后来落魄,嫁给猎师,生有一子;又因丈夫和儿子先死,她流落街头,乞食为生。
【8】清见关位于东海道骏河湾附近(今静冈县清水市),接山连海,景观壮丽,是古代诗歌经常吟咏的胜地。
你看见 曼珠沙华开的花 我听见 那血色嫣红的童话 。今生太短 可来世是否容我记得他 抬眼时一片尘沙 ,含笑看你远去的步伐。一千零一夜 风卷残霞寒水烹茶月笼纱,我想你是他,可你怎么从来不说话,若即若离放不下。那一年 荼蘼之后再无花。那一季 是落樱如雪换芳华 ;昙香一夜 假面都抛下 天河掠影月魂沉璧守浮槎,干涸千年绿 一夜焕生机。伴我今宵无眠的萧索 时间花开花又落 朱颜辞镜春树失色华年过 醉拼花底卧 陪君千场离觞不欲说 何幸今生为君错 是我心口完美的折磨 红销香婆娑 雾冷风清雨打残荷危梦多 玉钗敲夜彻 魂兮归来惟有情难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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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一 枭首示众
  寿永三年(1184)二月七日在摄津国一之谷大战中斩获的平氏诸将的首级,于十二日送至京都。与平家有关系的人都为自己将要遭难而唉声叹气,强忍悲痛。其中隐居在大觉寺内的小松三位中将维盛卿的夫人心中更是不安。她心中寻思:“这次一之谷会战,平氏一门伤亡很多,幸存者寥寥,传闻有个三位中将被敌生俘,并已押解进京,可能就是我跟前的人吧!”于是以衣袖掩面,哭泣不止。有一女官来访,对她说:“听说被俘的三位中将不是您跟前的那位,是正三位中将重衡。”她想:“如此说来,维盛定是在那些首级之中了。”心中更是不安了。同月十三日,大夫判官源仲赖前去六条河原点取那些首级,打算从东洞院大路往北巡回示众,然后悬挂在狱门树上。这个想法当由蒲冠者范赖和九郎冠者义经奏请法皇圣裁,后白河法皇觉得这事很难办,便召集太政大臣藤原基通,左右大臣藤原经宗和藤原兼实,内大臣藤原实定,堀河大纳言藤原忠亲五人商议。这五位公卿奏报说:“自古以来,没有把公卿的首级在大路上巡回示众之先例,尤其是这些人是先帝安德天皇的外戚,在朝任职很久,范赖、义经二人的请求是很难同意的。”因此,巡回示众一事没有准奏。范赖、义经再次奏报说:“说起保元年间的事,平氏是我祖父为义的仇寇;想起平治时期的事,平氏是我父亲义朝的宿敌。为了平息皇上的盛怒,洗雪父祖的耻辱,我等冒死诛灭朝廷逆臣,如今若不将平氏诸人的首级巡回示众,今后有事又怎能激励将士杀敌报国呢!”由于这两人频频上奏,法皇无奈,只好准奏。观看的人是人山人海,其中很多人曾同平家同朝共事,如今见他们被枭首示众,无不悲哀叹息。
  在大觉寺内陪侍小松三位中将维盛卿的公子六代君的斋藤五、斋藤六兄弟二人,总觉得放心不下,便改装成粗陋卑俗的模样,出去探查情况。他们一一仔细查看那些首级,但却没有三位中将在内。虽然这样,胸中也是悲痛难禁,不觉流下泪来,因怕被人认出,便赶紧回到大觉寺来。夫人问道:“怎么样?怎么样?”二人禀告道:“小松的公子们,只有备中守的首级在里边,此外便是……”一一说了一遍。“无论是谁的首级,总归都是自己人。”夫人说罢,不住地流泪。过了一会,斋藤五拭去泪水说道:“隐居了这一两年,外人不大认识我们了,过一阵再出去看看也好,至于会战的情况,据一个了解实情的人说:‘小松府的公子们在这次会战之时,是在播磨与丹波交界处的三草山担当守卫,被源氏的九郎义经攻破之后,新三位中将资盛卿、小松少将有盛卿、丹后侍从忠房卿,从播磨国的高砂乘船驶往赞岐国的屋岛去了。不知为什么,他们兄弟之中只有备中守师盛卿在一之谷遇难了。’我问那人:‘三位中将上哪儿去了呢?’那人答道:‘听说这位将军在开战之前患了重病,回到屋岛休养,没有参加这次会战。’情况说得很详细呢!”夫人听了说道:“一定是由于记挂我们,忧心过度,才患病的。每想他在刮风的日子呆在船里,就叫我黯然神伤;每当传来又在交战的消息,便担心他阵亡疆场。如今抱病于他乡,有谁能在身边精心照料呢?应该设法探听到详情才好。”少爷、小姐说道:“为什么你不打听一下他患的是什么病?”听起来使人感到悲哀。
  三位中将维盛也是这样与她心心相印,他想:京城家里的人一定非常悬念,在示众的首级之中见不到我,一定认为我溺水而死了,或者是中箭身亡了,绝不会想到我仍然还活着,要赶紧写信告诉她说:“我这浅薄的生命依然健在。”于是打算派一个侍从回到京城去。他写了三封书信,一是给夫人的,写道:“京城之中到处是仇寇,使你难得有一席容身之地,现在你携幼隐居,困苦可知。本想接你来此,生死与共,但这里的艰难我个人固然能够忍耐,恐怕你来到这里会受不了,所以不能接你。”写得仔细周详,最后附了一首歌道:何时何地重相逢,且将翰墨长留念。
然后又给儿女们各写了一封道:“我该如何安慰你们呢,尽量早日接你们来团聚吧。”两封信写了相同的话。使者拿了信赶至京城,交给夫人。夫人更觉悲伤难禁了。使者呆了四五天,告辞回去,夫人哭着写了一封回信,少爷小姐也要提笔作书,问道:“给父亲写信,该说些什么呢?”夫人答道:“想到啥就写啥吧。”于是两人写了同样的字句:“为什么到现在还不来接我们,实在是想念得很,快来接我们吧!”使者带了信回到屋岛,三位中将看到孩子写的信,思子之情更加殷切了,哭着自语道:“见了这信,不能不减损我抛离尘世的勇气。儿女情长,必定会使向往净土之念转趋淡漠,我且沿着山岳回到京城,与亲人见一面,然后再自尽不迟。”
二 宫中女官
  同月十四日,被俘虏的正三位中将重衡卿被拉出去游街示众,从六条大路出发向东游去。他被囚在一辆小车内,前后的帘子都已卷起,两侧开着小窗。土肥次郎实平穿着桔红而略带黑色的直裰,外面披挂了一些小甲胄,随从的兵卒有三十余骑,在囚车前后护卫着。京中上下人等看了这情形都说:“真可怜啊,这是什么罪孽招来的报应呀!平家公子很多,唯有他遭了这般厄运。想当年,入道相国夫妇膝前众多的儿女中,他是最受宠爱的,全家上下无人不另眼相看,就是带他进宫谒见法皇或皇上的时候,无论长幼,全都避席让坐,十分敬重。想来必是先年焚毁南都佛寺的罪孽,如今受到这样的报应吧?”游到贺茂川的六条河原,便折回八条大路堀河河畔,把重衡卿拘押在故中御门藤中纳言家成卿【1】在这里建造的佛堂里,由土肥次郎监护着。
  法皇派藏人左卫门权佐定长为使者,到八条堀河来见三位中将。定长身穿绯红长袍,佩剑执笏。三位中将穿着白地紫色直裰,戴着立乌帽子。平时并不怎么起眼的定长,如今在重衡看来,就如在阴间看到阎王殿里的鬼卒一样。定长转达法皇的旨意道:“倘若你想回屋岛,就转告你们平家的人,把三种神器送归京师。法皇说:若能这样,必定放你回屋岛去。”三位中将答道:“即使要用重衡这样的千万条命换取三种神器,内大臣以及全家的人,怕是谁也不能做主的。倘若我身为女人,或许在母亲二品夫人面前还能提一提。尽管如此,若我拒不接受法皇旨意,恐怕也有不妥,只好暂且转告他们试试看吧。”派往屋岛的使者是平三左卫门重国和从事宫中杂务的花方。只因不许携带私人信件,只好给家里人捎个口信,叮嘱使者向夫人大纳言典侍【2】转告以下的意思:“昔日在旅途之中,有我安慰你,有你安慰我,然而自从分别以后,心里该是何等悲伤呀。夫妻的缘分是永远不朽的,来世让我们再长相聚首吧。”重衡哭诉了这番话,重国就强忍着眼泪出发了。
  三位中将以前的侍从之中有个叫木工右马允知时的,眼下在八条女院门下供职,他来到土肥次郎处,说道:“我是先前在中将那儿当差的,当初本想随他同去西国,只因在八条女院门下也兼有职司,没办法,只好留下来。今日在大路上没敢好好看看中将,心里很是怀念。倘若方便的话,请允许我和他见上一面,叙叙旧情,安慰安慰他。我算不上是什么武士,不能跟他一起参加会战,只是朝夕在左右侍奉而已。若你有什么不放心,我把短刀放在这里,务必请你允许才好。”土肥次郎本是个很重情义的人,说道:“只你一个人,倒也无妨,只是……”说着便收下他的短刀,放他进去了。右马允知时高兴异常,急忙来到重衡跟前。只见重衡好象在想什么,形容十分憔悴,不觉流下泪来。三位中将这时也看见了知时,他好象做梦一般,不知说什么好,只是一个劲儿地哭泣。过了一会儿,叙过了契阔之后,问道:“那么,经你作媒才得同我结百年之好的那位女官,现在仍在宫中供职吗?”“听说还在。”“临去西国时,未及写信给她,对于后事一句也没嘱托。现在看来,世代结婚的誓约已不可能了。真是惭愧。我想写信给她,不知能不能?你能代我探访一趟吗?”“把信交给我,一定送到。”中将很是高兴,立即修书一封交与知时。守卫的武士问道:“这是什么信,不经验看不许带出!”中将说:“让他们看吧!”便递了过去。“没什么要紧!”武士看罢,把信退了回来。知时带信到了宫中,因为白天人多,暂且躲在附近的一间小屋,等到天黑,挨近女官居室的后门,伫立在外面静听室内的动静。只听那位女官说道:“平家公子那么多人,单单三位中将被俘,让人家塞在囚车里游街示众。人们都说这是焚毁奈良寺院的报应。中将本人也说过:‘虽不是自己的主意,但手下坏人很多,放火焚毁了那么多寺院佛塔。俗话说,叶尖上的露水可以集成冲洗树干的雨水。这些过错肯定归罪于我了’看来,也许就是这个道理。”说着,哭泣起来。知时心想,这位女官也在想着三位中将呀,便很是同情地开口喊道:“请问,屋里有人吗?”“你是从哪里来的?”“从三位中将那里,带来一封信。”闻听此言,平时害羞怕见人的这位女官,急不可耐地跑出屋来,说着:“在哪儿?在哪儿?”便亲自取过信去。只见上面详细描述了在西国被俘的经过,以及今后前途未卜等等言语,最后附了一首歌道:
    忍谤含悲将就义。愿谋一面慰生平。
女官看完信,什么也没说,把信揣在怀里,悲哀地哭了起来。少顷,止住哭泣,写了回信,叙述了别后两年来的离愁别恨,最后和了一首歌道:
    为君惆怅人所见,唯愿同作连理枝。
  知时带回信来,守卫的武士们又说:“让我们看一下。”看过之后说:“这无关紧要。”便转给三位中将了。三位中将看完信就愈加思念了,便对土肥次郎实平说:“有一位女官,多年前我与她结为百年之好,现在想见她一面,有话对她说。你看行吗?”实平是个重情义的汉子,当即答应道:“若确实是关于女官的事,倒也未尝不可。”中将喜出望外,让人借一辆车去接,女官当即乘车前来。车子停在房外的走廊边上,中将得知急忙出来相迎,说道:“有武士在旁看着,不要下车了。”自己将上半身从车帘探入车内,同女官手拉手,脸挨脸,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是相对而泣。少顷,中将开口道:“当年动身去西国之时,本想与你见上一面,只因情况紧急,连信都来不及写便出发了。后来多次想写信给你,得到你的回音,可是又因为行踪不定,战事频仍,信也没时间去写,白白地虚度了光阴。没料到现在竟以耻辱的身分在此危难之中与你重逢了!”说完,以袖掩面,俯身痛哭。两人心中的悲痛是可想而知的了。等到了夜半,便说:“大路上不安全,赶紧回去吧!”催女官离去。当车子将要离去之时,中将忍着惜别的眼泪,拉住女官的衣袖,哭着作歌道:与卿相会不可再,稽留人世只今朝。
女官强忍眼泪和道:与君此别成永诀,我当先你赴瑶池。
  于是女官便回宫了。后来守卫的武士们不再允许会面,没有办法,只得借书信稍叙愁肠。提起这位女官,她就是民部卿入道亲范【3】之女,美丽绝伦,情义深厚。后来,听说中将在奈良被斩首,她便即时出家,换上缁衣,为中将的来生祈求冥福,说起来真是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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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中御门中纳言藤原家成是平维盛的岳父。
【2】重衡的夫人是大纳言藤原邦纲的养女,在宫中充任典侍。按京中习惯,称呼女官要冠以父亲官职,故称大纳言典侍。
【3】平亲范于嘉应三年(1121)任民部卿,承安四年(1174)因病于大原出家。
你看见 曼珠沙华开的花 我听见 那血色嫣红的童话 。今生太短 可来世是否容我记得他 抬眼时一片尘沙 ,含笑看你远去的步伐。一千零一夜 风卷残霞寒水烹茶月笼纱,我想你是他,可你怎么从来不说话,若即若离放不下。那一年 荼蘼之后再无花。那一季 是落樱如雪换芳华 ;昙香一夜 假面都抛下 天河掠影月魂沉璧守浮槎,干涸千年绿 一夜焕生机。伴我今宵无眠的萧索 时间花开花又落 朱颜辞镜春树失色华年过 醉拼花底卧 陪君千场离觞不欲说 何幸今生为君错 是我心口完美的折磨 红销香婆娑 雾冷风清雨打残荷危梦多 玉钗敲夜彻 魂兮归来惟有情难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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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屋岛宣旨
  且说平三左卫门重国和从事宫中杂务的花方,奉命前往屋岛传达法皇旨意。内大臣宗盛公以下,一门公卿和殿上人都前来听旨。旨云:
  天皇远离宫阙,行幸诸州,三种神器埋没于南海四国,已数易寒暑,此诚朝廷之浩叹,亡国之因由也。查平重衡卿乃焚毁东大寺的逆臣,据朝臣源赖朝奏折,本应处以极刑。念其别离亲族,只身被俘,不无笼鸟思云之念;遥望南海,远隔千里,不无归雁失亲之心;然则云天暌隔,不乏通达之路,若能归还三种神器,自当格外宽宥。
  以上乃是法皇恩旨,谨此转达。          寿永三年二月十四日 大膳大夫成忠谨奉
此上平大纳言时忠公
四 复奏
  重衡卿的家书,一封是向内大臣宗盛和大纳言时忠说明法皇钦旨的大意,他在另一封给母亲二品夫人的信中恳切写道:“若想见儿一面,关于神镜之事请向内大臣委婉言之。再者,今生能否再睹慈颜,实难逆料。”二品夫人看罢,一言不发,把信揣在怀里,俯首痛哭起来。其心中痛楚是可想而知的了。
  以大纳言时忠卿为首,平家一门公卿和殿上人聚集一堂,商议如何向法皇复奏。二品夫人把重衡的信遮在脸上,拽开议事厅里众人背后的纸门,伏身在内大臣面前,哭诉道:“那个中将从京城传来的话语,真是惨不忍闻。他心里多么沉痛是可想而知的了。请看在我的面上,将三种神器归还京师吧!”内大臣宗盛道:“我也这么想,但恐世间物议,又兼那源赖朝居心叵测,轻易把三种神器归还京师恐有不妥。况且帝王之位全赖这传世神器。父母爱子,也应权衡这些利害,不能只为考虑一人而使其他子弟亲族蒙受不利。请再仔细斟酌。”二品夫人重又说道:“入道相国辞世之后,我就不想在世上再留片刻,现在天皇蒙尘,情状可怜,又悯你等难以安身立命,我才苟且偷生,乃至今日。自从听说重衡在一之谷被俘,我就神魂不安,朝夕盼望今生能与他再见一面,但是即使在梦中也难得相逢,这就使我更加忧心如焚,心如刀绞,汤水不进。今见其来信,思念更甚。若重衡离开人世,我也必定伴他同行,以免再次遭逢这种苦境,请快杀了我吧。”言毕,号啕大哭,在座的人都觉得甚是悲哀,无不俯首流泪。新中纳言知盛卿进谏道:“即使把三种神器归还京师,重衡也难得生还。不如在复奏中将此事写明。”大臣道:“所言极是。”于是,写好了复奏。二品夫人哭泣着给中将写了回信,因为泪水模糊了眼睛,看不清怎样运笔,全凭爱子之情的引导,把这封信写完,交与重国带回。重衡的夫人大纳言典侍由于过分悲伤,无力执笔,回信也没写成。推测她心中的痛苦,当然是可想而知的。重国也沾湿了狩衣的袖子,哭泣着退了下去。平大纳言时忠把从使花方叫过来说道:“你是否叫花方?”“是的。”“你身为法皇使者,破浪千里而来,应当给你留个终生难忘的纪念。”于是,在花方的面颊上烫出“浪方”两字的烙印。当他回到宫中,法皇见了说道:“啊呀,这也无可奈何了,以后你就叫‘浪方’吧。”说罢笑了起来。
  复奏全文如下:本月十四日钦旨,于二十八日送抵赞岐国屋岛,敬谨奉旨。
  所示各节,窃深思之。然以平家自通盛以下已有多人被诛于摄州一之谷,纵有重衡一人得蒙宽宥,亦何足喜。今上受禅于高仓天皇,在位倏已四载,治世以来,颇具尧舜古风,不料东夷北狄,结党成群入侵帝都。对此,幼帝母后慨叹殊深,外戚近臣义愤匪浅。迫不得已,乃暂时行幸九国,是以还都之前,三种神器不可须臾离于玉体也。夫臣以君为心,君以臣为体,心安则体安,君泰则臣泰;未有内瘁于心而外悦于体,君忧于上而臣乐于下者。昔我祖平将军贞盛【1】讨灭相马小次郎将门【2】,绥靖东部八国【3】,之后传诸子子孙孙,诛讨朝敌逆臣,世世代代永保皇室之圣运。降及亡父故太政大臣,于保元、平治两次会战【4】之时,常以诏旨为重,以身命为轻,悉心为君,毫无私念。而彼赖朝逆臣,因其父左马头义朝谋反,法皇曾属降诏旨欲加诛戮,平治元年十二月,卒因入道相国慈悲为怀,上书求情,乃得宽宥。而今,赖朝逆臣不念昔日洪恩,不恤当年厚意,遽以狼子野心,猝兴蜂起之乱,诚至愚之举也。其遭神明天罚,隳败殄灭,当可预期。夫日月不为一物而晦其明,明王不为一人而枉其法【5】。故圣王之于臣下,不以一恶而弃其善,不以小瑕而蔽其功,况我家数代勤于皇室,亡父屡次尽其忠节,法皇设或不忘往日之功劳,今上当不至有临幸四国之行也。值此之际,臣等奉旨,但思重返旧都以雪会稽之耻。苟非如此,则当远遁鬼界、高丽、天竺、震旦耳。惜乎,人皇八十一代之天子【6】,我国神代流传之灵宝,竟尔流落异国,宁不痛哉! 以上种种,请予转奏。宗盛惶恐顿首谨奏。
寿永三年二月二十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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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平贞盛,常陆大掾平国香的长子,天庆、承平之乱时,讨伐平将门,建立大功,封从五位上、镇守府将军。
【2】相马小次郎即将门,相马是地名,今分属茨城县和千叶县。小次郎将门姓平,是镇守府将军平良将之子,承平五年(935)杀其伯父常陆大掾平国香,于下总国的相马郡起兵谋反。天庆三年(940)为平贞盛等所灭。
【3】东部八国,即箱根以东的相模、武藏、安房、上总、下总、常陆、上野、下野。
【4】参见第一卷第七节注一和第一卷第十二节注九。
【5】这一段话引自《孝经》孔安国注。
【6】天子指平家奉戴出奔的安德天皇。
五 受戒
  三位中将得知复奏的内容,说道:“果不出我所料,全家的人未免待我太薄情了。”心里虽是懊恼,但也无可奈何。自己本已料到,复奏将会表明不能为重衡一人而归还三种神器之意,但在尚未作出最后决定之时,心中自是忐忑不宁。现在复奏已到,自己将被押往关东,一切希望全成泡影,当真是万念俱灰了。惟其如此,乃更感到京城值得留恋。于是,对土肥次郎实平说:“我想出家,你看怎么样?”实平把他的意思禀告给九郎御曹司,又奏闻法皇。降旨道:“此事得与赖朝商议,暂且不予准奏。”这旨意转达下来之后,重衡又对实平说:“早年有一个与我结为师徒的高僧,希望见他一面,商谈一下身后的事,你看可否?”“不知是哪位高僧?”“就是黑谷的法然坊【1】。”“如若是他,没什么不可以的。”就这样答应了。重衡很是高兴,便把高僧请来,哭诉道:“这次被俘,能与法师再次相见,想来也是前生的宿缘。但不知我身后又将如何?想我在此俗世,醉心仕途,萦于政务,骄慢之心日盛,从未顾及来世的沉浮。尤其当此平家气运衰败之时,战乱频仍,东争西夺,灭人兴己的恶念蔽于一心,学佛入道的善心昧而不振,特别是焚毁奈良佛寺一节,有违君命将令,不合臣道世情,虽欲前往阻止徒众恶行,但事出意外,伽蓝寺院尽遭焚毁,业已力所难及。既已受命为大将军,罪责自当归我一人,此诚重衡罪孽,不容旁贷。如今遭受种种指责,百般凌辱,想必都是此项罪行之报应。如今,虽想削发受戒,专心修行佛法,但罪囚之身,恐是不能如愿。想我命如朝露,朝不保夕,虽想修行,恐怕难能拯救罪孽于万一了。仔细回想我生平所作所为,罪孽深重,高过须弥,善行则微于草芥,了此残生之后,必将在地府冥司遭受火血刀杖的报应,这是毫无疑问的了。希望方丈大发慈悲,垂怜相救,教我怎样避此灾厄。”方丈听了,哽咽落泪,一时说不出话来,过了片刻才开口道:“可不是吗,区区一命,难得生而为人,眼见就要奔赴阴曹地府,自然是不胜悲痛的了。你为此而厌弃红尘,皈依佛门,去恶念,发善心,三世【2】诸佛也将为之喜悦。我以为弃绝红尘,非只一途,处于末世浊流,但唱佛陀名号就可以了。欲达净土,须经九品阶梯;欲修善行,可简括于‘南无阿弥陀佛’六字之中。无论怎样的愚痴鲁钝之人,都可念之于心,诵之于口。罪孽深重之人,也无须自卑;纵然犯过十恶【3】五逆【4】,若能洗心革面,亦可往生净土。功德虽少,亦不可自悔无望。若能专心念佛,一遍以至十遍,佛陀自必前来迎接。有诗云‘专称名号至西方’【5】,就是说专心念诵佛陀名号,必能到达西方净土。有偈云‘念念称名常忏悔’,就是说连续不断地念诵佛陀名号,其功德等于真心忏悔。要言之,若坚信‘利剑即是弥陀号’,魔缘邪道就不会来骚扰;背诵‘一声称念罪皆除’,种种罪孽便都消除干净。净土宗的要旨总的说来就是这样。然而,能否到达净土,关键在于是否心诚。所以必须坚信不疑。若能深信教诲,无论何时何地,不择时机,一切行住坐卧,所有身口心意,总不忘心念佛法,口诵佛号,则临死之时,必能脱离苦界,到达永生净土,这是毫无疑问的。”中将听了这番教诲,欢喜异常,说道:“我想立时受戒,照这样修行,不知是否必须出家?”“受戒律、修善行而不出家的人,世间很是常见!”于是,把剃刀放在中将额头,作出剃发的模样,传授给他十戒。中将兴奋得流着热泪,接受了戒律。方丈也觉得很伤心,不禁心头黯然,在传授戒律时流泪不已。中将想赠些布施,便叫知时去把一向由侍从收存的砚台拿来,送给方丈,并且哭诉道:“这件文房用具请不要转送他人,放在您经常看到的地方,当您想到这是重衡所赠时,请为重衡默念一声佛号,如若偶尔有空闲,对之捧读经卷,我就更加感激了。”如此哭诉了一番。方丈没有来得及回答,便收了砚台,揣在怀里,拧干了衣袖上的泪水,哭着回去了。据说这只砚台是父亲入道相国向宋朝皇帝奉献了许多砂金,宋朝皇帝回赠的礼物,指名赠给日本和田的平大相国【6】的。这砚台名叫松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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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黑谷是比睿山西塔之北的山谷,那里的青龙寺是净土宗有名的寺院。法然坊是日本净土宗的开山祖,圆寂后赐号慈教大师。
【2】参见第三卷第七节注二。
【3】参见第一卷第七节注九。
【4】参见第一卷第六节注六。
【5】这句诗以及下面几句偈语皆出自善导和尚的著作。善导(613—681),唐高僧,中国净土宗五始祖之一,山东临淄人,著有《观经疏》、《往生礼赞》、《观念法门》等。日本净土宗奉之为高祖。
【6】和田的平大相国,即入道相国平清盛。因清盛在摄津国的和田举办过万灯会,并在附近修建了经岛,便利了舟楫往来,因此,称之为和田的平大相国。
六 跋涉东海道
  由于镰仓的前兵卫佐源赖朝屡次命令:“着即押解前来。”先是将正三位中将重衡从土肥次郎实平手里转押到九郎御曹司的住所,然后于同年三月十日,由梶原平三景时陪同,把他押解到镰仓。自从在西国被俘,先被押送至京城已是怅恨万分,如今又被押解至关东,那心中的痛楚是可想而知的了。
  到达四宫河原【1】时,那里的名胜古迹,令人不禁兴起怀古之情。从前延喜年间第四皇子蝉丸【2】居住在此处的茅屋之中,他不顾山关之下的狂风暴雨,清静自然地弹奏琵琶。有个叫博雅【3】三位的人,不顾刮风下雨,昼夜移步堂前伫立倾听,连续三年从不间断,终于学得三支名曲【4】。重衡想起这件事,心中不禁怅然。翻越逢坂山,便是马蹄声为之震耳的势田地方的唐桥,再走过云雀高翔的野路之里【5】,往北就能看到琵琶湖畔志贺浦的湖光春色,以及云雾迷蒙的镜山和比良山的高峰,再往前行便靠近伊吹山的山岳了。那不破关的古时哨所,虽不十分引人入胜,但却有雄伟而又雅致的情趣;至于那鸣海町的潮汐,则突然沾湿了旅人的衣袖。从前在原业平满怀离愁地在三河国的八桥凝视着四处狂奔的河水,那催人泪下的乡思,着实悲哀。往前渡过滨名桥,只听见松林风啸,海口潮鸣,即使并非身陷囹圄,那心中也够凄楚的了。在这令人断魂的黄昏,竟来到了池田的驿站。这里艺妓的领班乃是以前熊野神社的内侍,当晚就留他在这里住宿。她见到中将说道:“从前难得向你转达我的情意,今日突然光临此处,真是出人意料啊。”于是作歌道:相逢在逆旅,蓬荜一当垆;漂零异乡地,谁不忆故都。
三位中将重衡答歌道:旅人行无定,何为思故乡;即使故都在,安居难久长。
然后问道:“如此风雅,这首歌的作者是谁呀?”景时恭敬地回答道:“您难道不记得了吗?如今屋岛的内大臣宗盛卿,当年任骏河国国守时,曾在京都召见她,深为宠爱。因她老母留居乡间,多次请假回家省亲,都未批准。恰巧在三月初的时候,她咏了一首歌道:京中春色固足惜,东国之花已凋零。
于是便准假,让她回去了。的确是东海道第一的名人哩!”重衡离开都城已有多日了,此时三月已过了一半,远山的樱花犹如残雪,烟霞布满海湾各岛,他不断回想旧事,心中想着结束此行之后等待他的将是什么,哀叹道:“想我如此遭遇,必是前世的报应吧!”说到这里,泪流不止。想起母亲二品夫人,身边已无一子,她该是怎样地悲伤啊!妻子大纳言典侍面对如此无可奈何之事,也只能百般地求神拜佛了,但哪里又会有什么灵验。古语有云“无子得安然,有子徒愁叹。”这也不过是宽慰之词罢了。及至行到佐夜的中山,从没料到再一次攀越这条山路,所以只能在心中更添几分悲伤,衣袖多沾几许泪水。走上宇都山边的崎岖险路,提心吊胆地攀越过去;跨过手越山岭之后,往北走不多远,就是大雪山了。向人打听才知此处乃是甲斐国的白根山。这时重衡强忍热泪,咏出一首歌来寄托他的愁绪情怀,歌曰:微命何足惜,苟延至如今;岂意重瞻望,甲斐山白根。
  穿过清见关,到达富士山旁的原野,望北面,青山巍峨,风吹松梢声飒飒;看南面,沧海漫漫,浪拍峭岸白茫茫。再往前便是足柄山,那山上崇祀着足柄明神【6】,他有一首歌:“有情当憔悴,丰满是无情。”是很出名的。往下再经过小余绫森林、鞠子河、小矶浦、大矶浦、八松、砥上原、御舆崎等地,一路上匆忙前行,日复一日,终于到了镰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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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四宫河原位于今京都市山科区。
【2】蝉丸是琵琶名手,传说晚年失明隐居于逢坂关附近,其实并非醍醐天皇的皇子。
【3】博雅是醍醐天皇的皇孙,以善弹琵琶闻名。三位是他的官阶。
【4】三支名曲为《流泉》、《啄木》、《杨真操》。
【5】野路之里是琵琶湖沿岸的地名。
【6】据传说,足柄明神入唐居住三年后回国,见其妻寂守空闺多年,反而肌肤丰盈,洁白清丽,乃作了一首歌,大意是:“若有思慕盼归之心,形容必然憔悴;今乃益增其丰盈,足见于我并无思慕之意。”终于两相离异了。
你看见 曼珠沙华开的花 我听见 那血色嫣红的童话 。今生太短 可来世是否容我记得他 抬眼时一片尘沙 ,含笑看你远去的步伐。一千零一夜 风卷残霞寒水烹茶月笼纱,我想你是他,可你怎么从来不说话,若即若离放不下。那一年 荼蘼之后再无花。那一季 是落樱如雪换芳华 ;昙香一夜 假面都抛下 天河掠影月魂沉璧守浮槎,干涸千年绿 一夜焕生机。伴我今宵无眠的萧索 时间花开花又落 朱颜辞镜春树失色华年过 醉拼花底卧 陪君千场离觞不欲说 何幸今生为君错 是我心口完美的折磨 红销香婆娑 雾冷风清雨打残荷危梦多 玉钗敲夜彻 魂兮归来惟有情难舍
Posted: 2010-10-12 11:36 | 71 楼
猫娘
来生如果有缘,请千万不要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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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千手姬
  兵卫佐源赖朝立即召见重衡,说道:“原打算一则让法皇息怒,二则想为家父雪耻,所以决心灭掉平家,没想到能和你在这里见面。照这样,也想见一见屋岛的内大臣呢!以前焚毁南都寺院的事,是出于已故太政大臣入道相国的命令也罢,是一时应急的措置也好,总之,那都是极其严重的罪行了。”重衡听完说道:“火焚南都,与已故入道相国根本毫无关系,也并不是我重衡之意,实是由于镇服僧众的恶行,事出意外,竟至焚毁了伽蓝寺院,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从前源平两家同列君王左右,辅佐朝廷。近年来,源氏运衰,固已无庸赘言。想我平家,自从保元平治以来,屡次剿灭叛逆,所领恩赏无数;并且忝充天皇外戚,一族之中,封赏受爵者六十余人。二十多年来,荣华富贵,盛极一时。现今气运衰颓,重衡累绁,以至遣送到此。常言说:‘诛讨帝王之敌者得享朝恩,七世不绝。’看来纯系妄语。已故入道相国为捍卫朝廷,屡次冒死犯难,而所受恩泽,仅及一世,子孙又当如何呢?如今运败离京,暴尸山野,一门声誉尽付西海流水!我今遣送至此,实属出乎意料之外。这一切只能说是前世宿孽,遗憾终生罢了。然而,古书有云:汤系夏台,文王囚羑里【1】。上古犹且如此,何况当今末世呢。凡是手执弓矢的人,上阵迎敌,被杀亡命,也无所谓耻辱。现在但求你开恩,快些斩首吧!”说完就再也不说话了。梶原景时在旁听了,流着泪说道:“果然是了不起的大将军!”当时其他在座的人也没有一个不替他悲哀的。兵卫佐说:“我决不认为平家是我一己的私敌,一切都是按皇上的旨意办事。”人们说:“重衡是焚毁南都寺院的罪人,南都的人一定会要求惩办的。”于是把重衡交给伊豆国的狩野介宗茂暂时看押起来。这情形就好象在尘世上做了孽,到了阴间在七七之内要辗转遭受阴曹十王【2】的刑罚一样,好悲哀啊。
  且说这狩野介宗茂倒是个很讲情义的人,对待重衡并不苛酷,反而照顾得很是周到,甚至准备了热水让他洗澡。重衡心想,一路上风尘仆仆,污垢不堪,莫非是让我洗净了身子然后斩首吗。正在寻思的时候,忽见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官,推开浴室的门走了进来。这人面目白皙,姿容清秀,文静而又美丽。在印花布单衣外面罩着一件花格的浴衣。随后又进来一个十四五岁的女童,穿着紫绀色的单衣,披散着长长的头发,端着梳发用具的盘子。重衡在她们的帮助下从容地洗了身子,梳了发,沐浴完毕。这女官告辞的时候,对重衡说:“说是怕派男人来笨手笨脚的,还是派女人来好些,所以就派我来了。兵卫佐还说,您如有什么话,可对我说。”重衡说:“处境如此,没有什么好说的了。现在所盼望的只是出家入道。”女官如实转达之后,兵卫佐说:“出家是不可能的,只因他并非我赖朝一已之私敌,而是朝廷的叛逆,这是断然不能允许的。”重衡向看守他的武士问道:“刚才这位女官是个好人,她叫什么名字?”回答说:“她是手越地方一位艺妓领班的女儿,无论容貌姿态,还是性情品格,都是超群出众,无与伦比的。近二三年召进府来服侍兵卫佐,名叫千手姬。”
  那天夜里下着小雨,四周很是寂静,这位女官手拿琵琶和琴走了进来,狩野介也把酒相劝,并且与十几个从卒凑到重衡跟前。千手姬上前斟了酒,重衡饮了少许,心情郁闷难解,于是狩野介说道:“您也听说了吧,镰仓公【3】有言:要好好照顾,如若有所怠慢,将来你们可别怪我赖朝。我原是伊豆国人氏,在镰仓是暂时寄居,所关心的只不过是安于职守而已。行啦,请唱一支歌,饮一杯酒吧!”千手姬便递过一盏酒来,并开口唱道:“罗绮其犹重兮,怨织女之无情。”如此这般唱了一两遍之后,重衡说道:“凡吟咏这首歌的人,北野天神【4】一日三次飞翔空中予以保护。可是重衡今生今世已经无缘了,不能和你一起唱,若罪孽不重的话,倒还可以随唱几句。”之后,千手姬随即唱了一首古诗“虽犯十恶,神佛渡之”,接着又唱了四五遍流行曲子“想进极乐界,就该诵佛号”。这时重衡猛饮了一杯,然后千手姬接过酒杯递给狩野介。狩野介饮酒时,千手姬弹起琴来。重衡欣赏着琴音,开玩笑说:“这支乐曲,一般称为《五常乐》,对重衡来说,不如称之为《后生乐》【5】。索性再弹一支往生曲吧。”于是取过琵琶,调好了琴弦,弹起《皇獐曲》【6】来。夜渐渐深了,心情也慢慢平静下来,重衡说道:“想不到东国也有如此风雅的人,无论如何,请再唱一支歌吧。”于是,千手姬又唱了一曲《白拍子》【7】:“同宿一树之荫,同掬一河之水,莫不是前世的缘分。”唱得音圆调正,情韵俱佳。重衡也唱了一首古歌:“灯暗兮,数行虞姬泪;夜阑兮,四面楚歌声。”这是引用唐土古代的故事,汉高祖与楚项羽争夺天下,交战七十二次,项羽每战皆捷,唯独最后决战,一败涂地,当时欲乘日行千里的乌骓马,与虞姬一同逃遁,怎奈乌骓马裹足不前。项羽垂泪道:“大势去矣,骓马不逝!敌人且数袭击,与尔永别矣,宁不痛哉!”通宵歌咏,悲叹不已。此时,灯火昏暗,虞姬悲凄,哭泣不止。夜将微明,敌军围困,四面楚歌。桔相公【8】将此种心情赋之于诗,重衡转念及此,借以抒发自己的悲愤,这倒是很风雅的传说呢。
  就这样歌咏弹奏,直至天明,武士们告辞退出,千手姬也拜辞回府。到了清晨,兵卫佐正在府内佛堂捧诵《法华经》,千手姬上前拜见,兵卫佐笑道:“我这介绍人不错吧。”斋院次官中原亲义此时在旁抄写文卷,因而问道:“说的是什么事?”“原以为平家的人除了弓矢之外其它的一点也不懂,这个三位中将既能弹琵琶,又能咏歌,我站在外面听了一宿,倒是个不错的人才。”亲义说道:“昨夜倒是应该去听听,因偶感小恙未能前往,以后一定要常去站着听。平家原来代代有歌人才子,以前曾用花儿来比拟他们,这三位中将据说被比拟为牡丹呢。”兵卫佐说道:“的确是个风流倜傥的人物。”至于他琵琶的音调,歌咏的声韵,赖朝认为这是后人很难赶上的。千手姬自此在心里种下了相思的种子,后来听说重衡被押往奈良斩首,她便即刻出家,身穿墨染缁衣,在信浓国的善光寺入道修行,为重衡的来世祈福。据说没过多久,她自己也实现了永归极乐净土的夙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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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自《史记?越世家》。商汤王曾被夏桀王囚禁在夏台,周文王曾被殷纣王拘系在羑里。
【2】据迷信说法,人死后连续七个七天,要在阴间受十个冥王的审判。
【3】镰仓公是对兵卫佐源赖朝的尊称。
【4】北野天神即菅原道真。参见第二卷第四节注六。上面这句歌摘自他的作品。
【5】《后生乐》是祈祷来世的乐曲。日语里“后生”与“五常”谐音,都念gosho。
【6】皇獐是唐乐的曲名,与往生谐音,都念ojo。
【7】《白拍子》是平安朝末期流行的曲调。
【8】桔相公即参议桔广相。上面所引诗即其所作,见《汉和朗咏集》。
八 横笛
  却说小松三位中将维盛卿,虽然置身屋岛,那心神却早已飞往京都去了。羁留在故土的夫人和儿女,其形容姿影仿佛就在他的眼前,使他片刻不能忘怀。于是他想:“如此下去,生有何用。”于是便在寿永三年三月十五日【1】清晨,悄悄出了屋岛住所,密令与三兵卫重景和名叫石童丸的侍童,还有一个擅于驾船名叫武里的舍人,跟随他从阿波国的结城浦乘小船出发了。经过鸣户浦朝着纪伊路驶去。然后途经和歌海湾、吹上港口、崇祀衣通姬的玉津岛神社【2】以及日前、国悬两神宫【3】,抵达纪伊国的凑港。维盛心想:“在此处弃舟登陆,沿山路向京都行进,用不了多久,心中相思之苦就可消失了。但是正三位中将被俘之后沿这条大路示众,在京城和镰仓受尽了屈辱,真是让人遗憾啊,倘若我也被俘,岂不辱没了亡父的英名吗!”于是极力克制住向往京都的心情,朝着高野山走去。
  在高野,有一位颇有旧交的高僧,那人便是家住三条的斋藤左卫门大夫茂赖之子、斋藤泷口时赖。他原是小松公的侍从,十三岁时进入藏人所【4】供职。当时建礼门院有个做杂役的女僮名叫横笛,泷口对她十分钟情。此事被他父亲知道后,告诫他说:“想跟权门之女攀亲,找个进身之阶吗?还是找个职小官卑的人家吧。”泷口回答道:“听说有个叫西王母的,她生于古代,而不在当今;有个叫东方朔的,只闻其名,未见其人。在这老少不定的人世,光阴短暂;即使寿长,也不过七十、八十,其中年富力强的时候也就是二十多年。在这梦幻一般的人世,与丑陋的女人纵有片刻的温存,又有何益;而与恋慕的女人相亲近,却又违反父命。因此,这的确是促我醒悟的良机。除了厌恶尘世,遁入佛门,别无他途了。”在他十九岁那年,便剃掉发髻,进入嵯峨山的往生院修行去了。横笛得知此事后,说道:“本当抛开我才是,不想反倒出家入道了,岂不是恨事吗!既然要抛离红尘,为什么不先让我知道。不论你多么绝情,不找你问个清楚,我死不暝目。”这样下了决心,便在某日黄昏出了都城,往嵯峨山去了。那时正当二月十几,梅津里的春风飘来诱人的芳香,大堰川的月影显出朦胧的清辉。非止一端的离情愁绪,岂不完全起于那个人吗!到往生院打听了一下,没有一个僧徒确切知道他的行踪。随后,在这里歇一下,到那里问一下,到处都问不出他的下落,未免太让人失望了。这时,忽然从颓坼的僧房里传来诵经的声音,那不正是泷口入道吗!于是让同她前来的女人替她说道:“好不容易找到这里来,多么想瞻仰一下你出家后的仪容呀!”泷口入道听了,心里为之一动,从纸窗的隙缝向外望了一下,果然是她找到这里来了。此种情形之下,道心何等坚强的人也难免要软弱下来的。然而,他却打发人出来告诉她们说:“没有那个人,一定是找错门了。”就这样没见面就把她打发走了。横笛心中很是难受,既怨恨,又无计可施,只好强忍着眼泪回去了。泷口入道对同室的僧侣说:“这里如此幽静,的确是宜于修行念佛的好地方,可是那个不死心的女人找上来了,即使一次不为所动,难保下次不会动摇,所以只好离开此地了。”于是,就逃出嵯峨,攀上高野,到清净心院去了。以后不久,听说横笛也出家为尼了。泷口因而作了一首歌给她,歌云:红颜弃青丝,我心何悲凉;闻道入佛法,破啼喜气洋。
横笛答了他一首,歌云:落发心悲切,俗缘其未了。
  横笛怀着怨恨之情住在奈良法华寺里,不久以后,也就离开尘世了。泷口入道听得此事,更加坚心信佛,父亲也宽恕了他的不孝。因此,亲近的人更加信任他,称他为高野贤僧。
  且说三位中将维盛寻到了泷口,相见之后,没有了往昔的感觉。昔日在京城时,他身着狩衣,头戴乌帽,襟正鬓直,是个衣冠楚楚的俊男子;如今相逢,虽然年纪不满三十,却已是瘦骨嶙峋的老僧姿态了;但那一身漆黑如墨的袈裟,却又显露出一心向佛的模样,倒令维盛有几分羡慕。晋代的竹林七贤【5】,汉代的商山四皓【6】,想来也不过如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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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寿永三年四月改元为元历,所以三月份仍称寿永。
【2】衣通姬是日本第十九代天皇允恭天皇的皇妃,姿容美丽,其肤色透衣可见,所以称之为衣通姬。死后,为其建立玉津岛神社,崇奉为神。
【3】日前、国悬两神宫位于和歌山市郊。
【4】藏人所是宫中照应天皇日常生活兼管传谕转奏以及书写公文等事务的机构。其长官称为别当,次官称为头,一般官员称为藏人。
【5】竹林七贤即嵇康、阮籍、山涛、向秀、刘伶、阮咸、王戎。
【6】商山四皓是避秦乱,隐居于商雒山中的四位须眉皆白的老人,即东园公、绮里季、夏黄公、甪里先生。
九 高野山
  泷口入道见了三位中将维盛,说道:“这不是做梦吧?你是如何从屋岛逃到这里来的?”维盛答道:“说来话长,和全家一同离开京城,逃奔西国之后,对留在故里的妻室儿女很是怀念,无论如何都放心不下。这种心情虽难以启齿,但形容之间难免有所流露。内大臣和祖母大人都说我:‘和池大纳言【1】一样,怀有二心。’如此被怀疑,使我觉得留在那里也没多大用处,更加不能安心了,于是就惶恐地离开该岛,逃到这里来了。本想回京同妻子儿女见一面,但想起正三位中将重衡被俘示众的事,觉得有些不妥,与其同样丧命,倒不如在此出家,纵然陷于水深火热之中亦在所不惜,只盼能够了却参拜熊野的宿愿就心满意足了。”泷口答道:“如梦一般的人生,怎样度过都无不可,只是死后落入黑暗永劫的世界,那就不堪设想了。”于是,由泷口入道引导,在高野山的寺院巡礼一番,随后走进最深处的弘法大师的院堂去了。
  高野山距京城二百里,远离闹市,杳无人声;晴朗时,山风雀鸣;天暮时,日影沉斜;八岳高峰,九道深谷【2】,真是令人心静如水。花色绽于林雾之中,铃声响彻云霄之上;寺院中瓦顶生松,墙上生苔,显示其已是久经风霜了。当初醍醐天皇在世之时,按照梦中神佛的指引,要给弘法大师奉献一件深红色御衣。于是命令中纳言资隆卿为敕使,会同般若寺僧正观贤【3】去参拜高野山。当他们打开庙门,奉献御衣之时,因为雾气太重,无法参拜大师。观贤因此深感惆怅,流泪说道:“我出自慈母之胎,进入恩师之室,从未冒犯戒律,为何不让我顶礼膜拜呢。”于是五体投地,哀泣不已。过了一会,雾散云晴,月光如霁,乃得朝大师膜拜。顿时,观贤感动得满脸热泪,当即给大师献上御衣。尤为神奇的是,大师头发显得很长,竟给大师剃了一次头发。陪同敕使和僧正前来参拜的还有僧正的弟子石山寺的内供淳祐,当时他还是一位童僧,未能上前膜拜大师,兀自失望叹息。僧正于是牵着他的手,按他俯于大师膝前。从此以后,他这只手竟然一生都散发着芳香。据说这芳香濡染到石山寺的经卷上,一直残留至今。传说弘法大师曾向天皇转奏这样的话:“我因从前得遇普贤菩萨,详细传授给我印契和真言【4】,所以便立下宏愿,远离印度到这外国来,日夜为万民祈祷,转达普贤菩萨的慈怀。我以肉体之身参得佛法三味,等待弥勒菩萨的现身。”这正与当年摩诃迦叶隐居在鸡足山洞窟,等待弥勒菩萨出现在翅都城下一样。大师圆寂是在承和二年(835)三月二十一日寅时一刻,距今已三百余年了。今后再过五十六亿七千万年,弥勒才会再次现身,举行三次讲经法会,这还是很遥远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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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池大纳言即平赖盛,官职为大纳言,居住池殿,所以称为池大纳言。平家撤出京城时,他留在京中投靠源赖朝,参见第七卷第十九节。
【2】高野山的峰峦,按佛教中曼陀罗的八叶九尊的说法,分别取名为八岳九谷。
【3】僧正观贤是弘法大师的第五代弟子。
【4】印契也叫印咒,就是佛菩萨屈指折叠成各种咒文的形式。真言是梵语mancara的意译,原意为秘密的话;所以也叫密咒或陀罗尼。据佛教真言宗的说法,手做印契之状,口中念诵真言,便可进入菩萨的境界。
你看见 曼珠沙华开的花 我听见 那血色嫣红的童话 。今生太短 可来世是否容我记得他 抬眼时一片尘沙 ,含笑看你远去的步伐。一千零一夜 风卷残霞寒水烹茶月笼纱,我想你是他,可你怎么从来不说话,若即若离放不下。那一年 荼蘼之后再无花。那一季 是落樱如雪换芳华 ;昙香一夜 假面都抛下 天河掠影月魂沉璧守浮槎,干涸千年绿 一夜焕生机。伴我今宵无眠的萧索 时间花开花又落 朱颜辞镜春树失色华年过 醉拼花底卧 陪君千场离觞不欲说 何幸今生为君错 是我心口完美的折磨 红销香婆娑 雾冷风清雨打残荷危梦多 玉钗敲夜彻 魂兮归来惟有情难舍
Posted: 2010-10-12 11:40 | 72 楼
初夏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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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也不说了,先看文
Posted: 2010-10-12 17:39 | 73 楼
猫娘
来生如果有缘,请千万不要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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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维盛出家
  “想我维盛,身无归所,正如雪山中哀啼的苦寒鸟,有今日没明日地苟延时日罢了。”维盛自思自叹,泪流不止,不胜哀戚。尽管海风熏黑了肌肤,无尽的忧虑折磨得他日见憔悴,甚至变得让人难以辨认,但是与一般世人相比,仍然是很英俊的。那天夜里,泷口入道回到庵室,通宵达旦地给维盛讲述古今的故事。这足以证明,这位高僧对佛法造诣精深,大彻大悟,已从深夜清晨的钟声里知晓了生死之意。维盛暗想,倘若能够做到,我何尝不想摆脱世俗的羁绊!于是,等到天明,便请求东禅院的高僧智觉上人度他出家。同时,把与三兵卫和石童丸二人叫来,吩咐道:“我维盛心有难言之苦,前途艰险难以立足,生死亦难预料。从现时的情况来看,给平家做过事的人也有不少得意的,你们也可找点营生,聊以过活吧。你们看到我有了最后的归宿,就赶快回到京城,各自谋生,养活一家老小,同时也可为我的来生祈求冥福。”二人听了,落泪不止,一时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与三兵卫忍住泪说道:“我重景的父亲、与三左卫门景康,在平治之乱时,随同重盛公出征,在二条堀河河畔与镰田兵卫厮杀,被源义平那厮所害,我重景怎能有负于亡父呢!当时,我才满两岁,对此一概不知,母亲又在七岁上亡故,没有一位近亲抚养我。故内大臣重盛公说:‘这孩子的生父是为我丧生的,就让我抚养吧。’当我九岁时,为我举行了冠礼【1】,当天夜里给我束了发髻,并且说:‘盛字是我家传的,五代就取这个盛字;松王【2】就取个重字吧。’于是给我取了重景这名字【3】。因为父亲死得英勇,我乃得承受光荣,得到长辈的照料。重盛公临终前,无任何遗言,唯独把我叫到身边,说道:‘多可爱的孩子,你把我重盛视同父亲,我重盛把你视同景康,下次任命官员,给你晋升为卫门尉,与你父亲在世时一样,也称为卫门尉。若不如此我心不安。我死之后,希望你不要违背少将【4】的话。’现在你说出这番话来,不是让我于千钧一发之际临难脱逃吗!你这么说,真让我进退两难。你说‘给平家做过事的人也有不少得意的’,其实,目前得意的几乎都是源氏的部属。你在成神成佛之后,我即使得享荣华富贵,也活不到千年;即使能活上一万年,终究还是要死。在当前这种遭遇下,其实正是悟道成佛的好机缘!”说着,自己顺手剪掉了发髻,哭泣着让泷口入道给他剃度出家了。石童丸见此情形,也齐根剪掉了发髻。他也是从八岁起就跟着维盛的。维盛也待他不薄,所以也让泷口入道给他剃度了。维盛见他们二人先一步出了家,自己更加急切,总之非这样不可了,便反复唱了三遍:“流传三界中,恩爱不能断,弃恩人无为,真实报恩者。”终于出家了。后来维盛又说:“唉,爱我世俗风貌的人,现在请看一看吧。看了之后就不会再有什么留恋了吧。”足见俗根难断呀。三位中将和重景同岁,今年都是二十七。石童丸只有十八岁。
  维盛又向舍人武里吩咐道:“你赶快回屋岛去,不要去京都,因为情况是隐瞒不住的,倘若让夫人知道,她会出家的。回到屋岛,你对他们说:正如大家所料,世间形势都不尽人意,不如意的事越来越多,不必一一禀报了。左中将清经在西国投水而死,备中守师盛在一之谷捐躯,我又身陷如此遭遇,实在是无脸见人,我为此极为痛心。我家祖传的虎皮铠甲和小乌宝刀,从平贞盛将军起嫡长相传,历经九代传至我维盛,若平家有幸中兴,就请替我传给六代【5】吧。”武里听了答道:“我要等到您的事有了结果,再回屋岛去。”“那好吧。”这么说了之后,就一起留了下来。泷口入道也为了传经度化和他们呆在一起。后来,他们便以深山苦行僧的模样离开高野转赴纪伊国的山东去了。
  一路上,从藤代神社开始,他们逐一参拜了沿途的小社。当他们行至千里之滨的北边、岩代神社的前面时,遇到七八骑身穿狩猎装束的武士。心想,这次肯定是要被捕的了,于是各自拔出短刀,打算剖腹。但是,当这些武土走近时,并未见有任何加害的意思,却赶紧滚鞍下马,谦恭有礼地俯首而过。维盛心存疑惑地想道:“必定是相识之人,到底是谁呢?”只见他们加快步伐,匆匆往前去了。来人乃是纪伊国住人汤浅权守宗重的儿子汤浅七郎兵卫宗光【6】。宗光的随从们问道:“这是何人?”宗光流着泪道:“唉,这人就是小松大臣的嫡子三位中将维盛,不知为何从屋岛逃到这里来。他如今变成了僧人装束,连与三兵卫、石童丸也陪伴他一起出了家。本想走近时见个礼,可是恐有不便,就径直走了过去。唉,这样子真是好凄惨呀!”说着,以袖掩面,泪流不止。随从们也都跟着不断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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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原文作元服,亦称冠礼。是日本古时的一种仪式,男子一般在十一岁至十六岁时举行,从此束发,加冠,改换服装,表示已经成年。
【2】五代是维盛的乳名,松王是重景的乳名。
【3】据明治书院《平家物语评讲》本,下面还有一段:“我乳名之所以叫松王,是因为在我落生五十天的时候,父亲抱我晋见重盛公;重盛公说:‘这座宅院的地名叫作小松,就用它取名作为祝贺吧。’于是给我取个乳名叫松王。
【4】少将即平维盛,当时为右近卫少将。
【5】六代是维盛的幼子。
【6】宗光原来依附平家,现在归依源氏。
十一 熊野拜神
  一行人朝熊野出发,不一日便来到岩田川。据说渡过这条河,尽管只有一次,也可使一切罪过、烦恼、缠身的孽障,消除干净。维盛想到这里心中感到很宽慰。当到达熊野神社本宫时,跪倒在证诚大师的殿前,念诵了一会儿经文,仰望那熊野山,巍峨庄严,无法形容。但见彩霞飘拂熊野,依稀慈悲济世的佛光;垂迹音无川畔【1】,实乃灵验无双的神明。法华修行之岸,佛心感应,犹如明月无瑕;六根忏悔之庭【2】,妄念不生,恰似玉露全消。如此种种神迹,无不令人感奋。当夜深人静,向神明祈祷时,想起父亲重盛当年来此参拜之际,曾在神前祷告:“假我以年,济我后世。”心里感慨万分。于是祈祷道:“显迹本地的阿弥陀如来,请按您普渡众生不舍一人的宏愿,引导弟子前往极乐净土吧。”同时还特别祈祷“保佑留在故乡的妻子安然无事”。想要厌离尘世,皈依佛法,而世俗的情根未断,真是让人感到悲哀。
  天亮之后,维盛从本宫登舟,顺流直下,直抵新宫的速玉神社。参拜了神仓山,但见岩松高耸,山岚惊破妄想之梦;急流水清,浪花涤净尘垢之圬。参拜了飞鸟神社,穿过了佐野松林,便来到那智神社了。这里瀑布高悬,三级重叠,共有好几千丈。山岩之上,曾有观音灵像显现,宛如印度的补陀落山【3】;云霞之下,传来诵读法华之声,直似释迦讲经的灵鹫山村。自从佛陀在此山显迹以来,我国朝野上下,无不来此膜拜,俯首合十,受惠浴恩。尤其是建造僧坊,鳞次栉比,僧侣得以安居,世人亦得携手前来参拜。宽和年间花山法皇辞去十善帝位【4】,向往九品净土【5】,其修行庵室的遗址,至今老樱犹放鲜葩,怎能不让人缅怀神往呢!
  在那智神社修行的僧侣中,有认识三位中将的,对同伴们说道:“你知道这行者是谁?此人就是小松内大臣的嫡子三位中将维盛。安元二年(1176)春天,当他还是四位少将的时候,在法住寺举行祝贺后白河法皇五十大寿的盛典。那时,他父亲小松公是内大臣兼左大将,伯父宗盛卿是大纳言兼右大将,都坐于阶下。此外,三位中将知盛,头中将重衡,以及一门之中的很多人,个个身着盛装,意气扬扬,充作环立庭中的乐队,这三位中将维盛从中走出,头上戴着樱花,足下跳着青海波舞,那朝花带露般的风姿,随风翻飞的舞袖,使得天地都增加了光辉。建春门院传令关白大臣藤原基房奖赐锦袍一件,其父内大臣站起身来,受领之后置于维盛右肩,向法皇礼拜。这实在是无上的荣耀。在座的平辈没有不羡慕的。宫中有些女官,说道:‘这正象是深山树丛中的杨梅呢!’。当时有望成为大臣、大将的人,如今落得这般可怜情状,这是万万想不到的。虽说世道多变乃是常情,这毕竟是很可哀的。”说着,以袖掩面,潸潸泪下。那些在那智一道修行的僧侣也都湿了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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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熊野神社附近有岩田川、音无川、熊野川。垂迹是说这里供奉的民族神素戋鸣尊乃是佛菩萨在这里的显迹。
【2】六根指眼耳鼻舌身意。这里是说在神社庭前忏悔时,那些由于六种感官引起的罪过,一切不正当的念头,便象露水一样全都消除了。
【3】补陀落山是印度观音菩萨所居之地。
【4】十善帝位,即修行十善之功。
【5】九品净土,参见第三卷第十三节注二。
你看见 曼珠沙华开的花 我听见 那血色嫣红的童话 。今生太短 可来世是否容我记得他 抬眼时一片尘沙 ,含笑看你远去的步伐。一千零一夜 风卷残霞寒水烹茶月笼纱,我想你是他,可你怎么从来不说话,若即若离放不下。那一年 荼蘼之后再无花。那一季 是落樱如雪换芳华 ;昙香一夜 假面都抛下 天河掠影月魂沉璧守浮槎,干涸千年绿 一夜焕生机。伴我今宵无眠的萧索 时间花开花又落 朱颜辞镜春树失色华年过 醉拼花底卧 陪君千场离觞不欲说 何幸今生为君错 是我心口完美的折磨 红销香婆娑 雾冷风清雨打残荷危梦多 玉钗敲夜彻 魂兮归来惟有情难舍
Posted: 2010-10-13 10:00 | 74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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