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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kira_ly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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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晴明X保宪)空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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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是写给呆猫《横绝》一文的番外。确切地说,应该是横绝的同人。我一向拙于书写评论(狐狸先生的评打了两年的白条,一直负疚于心),惟有以同人之同人这样的形式来抒解横绝一文带来的如鲠在喉、苦闷到窒息的感觉。
《横绝》地址:http://www.mansaiclub.com/bbs/read.php?tid-3739.html

配对:晴明X保宪
限级:R
警告:含生子情节
简介:朱吞童子依照契约在隐里等待三位中将源博雅的出现,却先遇见了安倍晴明的生魂。晴明自朱吞口中得知贺茂保宪以身饲鬼的隐情,至三途川畔燃尽神通,徒劳地试图超度堕往恶趣的亡魂。朱吞童子在隐里一隅捡到相貌肖似晴明的婴儿,这个以“安倍沙耶”之咒为名的孩子,究竟又是以何因缘聚合而成呢?

幕一
像这样鬼怪怨灵们的居所,隔绝了人间世的地方,居然也有不错的日光。抬眼望去,翻遍天空,却见不着令人不快的太阳。日夜照旧轮替,时间的流驶与人间的世界一般无二。
只是鬼门方位结界的存在,使得这世外桃源的交通不那么便利。凡事有利有弊,如此也免掉了许多不愉快的打扰。

朱吞童子在酒肆一隅勉强寻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对热情略微超标的老板娘随便吩咐了几句,漫无边际地打量着隐里的风光。
热闹的街道多少有点肮脏,也稍显混乱。这样看来反倒比平安京人气更浓厚些,几乎所有的妖怪,无论年岁、力量,也不论是怨恨、愤怒、疯狂的邪灵,每个看起来都生机勃勃,活力洋溢。

朱吞童子衣饰柔软芬芳,面目俊美,斯文优雅,除此之外还带点落落寡合的忧悒,大妖怪们惯于窥视人心的邪魅也不欠缺。这一切都让他看上去迂尊降贵,仿佛误堕了凡尘的谪仙。

老板娘不敢怠慢,以不失谨慎的殷勤将酒菜摆了一桌,另加了一盘隔壁店铺力推的包子。不好吃不要钱!——这般的自信,人间哪得几回闻呀。

对老板娘带起香风的衣摆和格外灵活的雪白颈项都视而不见,朱吞童子拿清酒慢条斯理地涮洗了杯子,又心不在焉地恢复了坐姿,目光仍是投往西方的大路,若有所待。眼看包子端到鼻子底下,他不感兴趣从袖底探出两根玉琢一般晳透的手指,挑起包子略看一眼,露出嫌恶的神色。

油腻腻的。谁吃这些东西。

老板娘娇俏的头颅大幅度震荡起来,摇摇欲坠汲汲可危。——百年的老字号,经营这些多年,享誉隐里,从没见识过讨厌到此种境界的客人!跟那些作了包子馅的人类一样无稽,只可惜并不像包子馅们一样脆弱。她娇弱不胜地叹了口气,将左右的垂发穿挽过襟领打了两个美观的结,好让头颅不至于真的砸到地上。弄脏了脸颊不说,会眼冒金星地眩晕上许久呢。

隔壁点心铺的雨鬼老板大约是从没受过这样的轻视,一忍再忍咽下了恶毒的言辞,终于还是出声试图表达不满。

“这位客人也许只有贺茂保宪才能让他吃到满意吧!”他开出了想像所能企及的顶级食物来打压朱吞童子散发着高品味的气势,却被自己的想像率先感染,用力擦一把口水,随后炫耀似的说道,“可惜已经断货,再不会有啦。市集上卖的那都是假货......”

“我不吃那个。”朱吞童子迅速打断他,由于爱好音乐诗歌一切风雅的事物,他的生活比起街上的老板伙计们宅了许多,消息并不灵通。“你的意思是说...贺茂保宪喂了百鬼?”

“正是这样。我可以向您保证,除此之外,您找不到比我们店的包子更美味的东西了。”

朱吞童子略笑着道:我也奇怪那位大人怎么就找上我了呢。原来土御门也终于山穷水尽了......自语间他把目光转向隐里的东方。那里是漫无边际的群山,严严实实的挡住了东面的一切风景。奇特的是,群山的颜色,并非是烟青深黛,而是暗沉如子夜的漆黑。光是凝视,就感觉到元神中传出濒临混乱的脉动。

“可别盯着铁围山(注1)看呀,尤其是我们鬼怪,稍许靠近多看几眼都会被摄过去呢。就算是您这样法力高强的妖怪到了那一边,恐怕除了卷入恶趣轮回,也只有灰飞烟灭一途。”老板娘仿佛忘掉了先前的不快,若无其事的关心道。她换了套衫裙,洋溢着香气,决心仍旧用柔情来攻陷顽固的客人。

“不出意外的话,贺茂保宪的魂魄就会往铁围山的那一边吧。”朱吞童子如是判断,“身体被百鬼分食的,甚至没有中阴四十九日等待往生的时间,直接进入三途河流转入恶趣当中,甚至沉沦到无间地狱,万劫不复。”

“太可怕了呀。铁围山的那一边,光想想心脏都要跳出来!”扎着青头巾的游行僧人抚着胸口,惊魂不定。他的胸腔只有一个透光的大洞。从中可以窥见街对面的风景。
“记得千万别往东边跑!”母子天鬼中的母亲声色俱厉地教训着孩子。
“能待在隐里真是幸运啊。”太久的安居乐业,令一切生物耽于逸乐,贪生怕死。这一点隐里的居民和平安京的贵族们并没有两样。

看到鬼怪们的注意力从自己身上转开,朱吞童子微感厌倦的倒了杯酒,并没有喝的意思。忽然他流露出一点高兴的样子,执杯倚案的姿态也更加优美可观。

来人只是一瞬的功夫,就从远处走到他面前。与传说中一样,游魂的速度是很快的。不然物语中的武士也不必为赴结义兄弟的约定而慨然自尽了。

“晴明大人,您果然先于博雅大人到了这里。何不坐下陪我喝杯淡酒呢?有您的陪伴这乏味的劣酒也许可堪入口吧。”他略笑着往晴明身上打量了一番,视线落在他额间倏乎明灭的朱砂印记上,用一种慢条斯理又从容不迫的态度说话,“来到这里,您与这位法师之间的胜负,已经与一切术法无关了。我并无加害之心,一杯清酒也不会对您有什么坏影响。何况,您看上去像是想知道一些事情,何不就向我打听呢。”

安倍晴明不置可否的,依着朱吞童子吩咐,默然于对面坐下。那沉默不比寻常岁月里惯见的漫不经心,略有些黯然魂消的模样。修长微挑的凤目蕴着明净的青莲颜色,云水漠漠的铺开,容貌愈显端庄,神色反倒加倍的扑朔迷离。

晴明端起朱吞童子推近面前的酒杯,听他叙说来龙去脉。原本朱吞童子只讲了点大概,单说贺茂保宪以身饲鬼云云。见晴明恍若不知地走着神,不觉间又将自己的看法添了进去:晴明大人竟毫不知情么?大约是您师兄颠倒了阴阳,使您推算不出吧。贺茂大人这般求全责备着,也只有如此一途了。不做这样的交易,纵有百臂千手,又岂能护得周全。但为百鬼噬体者,濒死前不免有大痛苦、大恐怖,加之受妖鬼瘴气戾气所侵,心中三毒一齐发作,越发对世间的爱欲情仇攀缘不舍,贪欲愤怒痴迷,以此昏乱秽恶之念,本有的一切智识均为无明覆翳,只会立刻被强大的业力推往三恶道中,辗转相续,百劫千生终不得出。即使是弘法大师(注2)亲来超度,恐怕也不能使之解脱罢......

晴明依旧恍若未闻。朱吞童子不确定是否和慈明法师神识纠缠一处无暇分心的缘故,只好继续自说自念下去,不得已讲起隐里街头巷里听来的闲谈:有只土蜘蛛和社狸,都看到面貌和保宪大人传闻相似的黑衣男子,恍惚经由此地......

等他把可以说的全部说完,端酒润喉时,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态度未免殷勤得有些过分了。

他的谈话对象此时倒像是回过神来,隐约噙着笑意,慢慢说了几句客气的应酬话。又听从朱吞童子的劝请,略饮了些酒,才推开杯盏,揽衣而起。

“朱吞大人,恕不久陪了。”见朱吞目不稍瞬地盯着他,又略笑道,“去送送一个朋友。”


注1:地藏菩萨本愿经地狱名号品: 阎浮提东方有山,号曰铁围。其山黑邃,无日月光。有大地狱,号极无间。又有地狱,名大阿鼻。
这里沿用佛经关于阎浮提世界的结构描述。隐里是介于人世和鬼趣夹缝之间的一个空间,给不愿往生的怨灵和妖怪们提供了憩处。
注2:弘法大师,即空海。



幕二
隐里的居民们远远观望,咬着小指一脸惊恐。
“肯定也不是见习生了,竟敢靠,靠近铁围山?”娇俏的脑袋直坠而下,靠着先见之明未曾仆地,给襟扣带住头发挂在胸前晃晃荡荡。老板娘伸手将头捧起来重新放到颈项上磨正。手抖得厉害,无论如何无法转到正确的位置。
“岂止是靠近!那个男人还越过了铁围山...这么可怕的事情,简直是惨无鬼道......”蜘蛛行者嗲嗲地敲着他的八条腿掩饰紧张,神情恐怖,仿佛是看到了什么血腥至极的画面。然而于妖怪们来说,什么样的事情才算真正血腥呢。
“什么见习生,那是安倍晴明啊!——同时还是美味的贺茂保宪的师弟。”
“别吹了,说得好像你...尝过似的!”
“记得千万别靠近!光是此贤劫来数万年的阴风煞气,就会轻易吹散魂魄,比九天之上的罡风还要可怕得多。要好好过日子,只有这座铁围山与人间界的夹缝,是个安居乐业的好地方。”天鬼母亲继续她的安全教育。
朱吞童子听着这浮沫般热闹的议论,略想了想,也起身往铁围山而去。身后又轰地爆起了一圈新的议论。隐约有说“很有心哪,不会是一对儿吧?”

铁围山对侧,依典籍所载,是导往恶趣的三途川。要抵达此地,若非有诸佛的威神之力加持,则需受自身的业力驱使,非此二事,终不能到。而后者身不由己,自救尚且不能,更难有超度他人的作为了。
朱吞童子张开守护结界,抵御偶一越界而出的风刃,立于群山之巅,往下俯瞰。阴阳两判,黑白分明,以山为界,界限一端纯然是一汪无边无际的混沌黑暗,仿若天地初判般清浊分明。他显出一些兴味的样子来,试探地点燃脂炬,持烛探入黑暗,幽明交界处涌出强烈的波动,仿佛彼方潜藏着不可预知的饕餮凶兽,烛光与臂膊无声无息地被黑暗吞没。缩手时则照耀如初。他不死心地在掌心凝聚内丹所炼的南明离火重又探入,仍旧徒劳,竟比寻常的烛火更加狼狈,于中出没一次,这威力可与太阳真火匹敌的妖火立刻微弱得媲美萤火虫。
纵然是局外之人,朱吞童子也觉得颇有几分扫兴。
果然如同传闻的一样。此间黑暗,皆由人心中的无明之力召感而成。除诸佛大愿成就的智慧光明,世间一切火光根本无法照破。想到这里不觉唉声叹气了,略感遗憾地想着:这样子如何看得到晴明大人的作为呢?这场热闹,看来终究是与我无缘了。
正起心要离开,眼前忽忽的就有光明大作。


铁围山之阴,三途川之阳。河畔阴风之中蕴着无边无际的煞气,虽远非九天罡风的肆虐狂暴,但只软软吹拂而过,便如万针攒体,魂魄稍存异动,即有溃散之势。
安倍晴明静立水畔,手中持着的脂炬,放出微妙难言的白色焰光,那是本命元神以地藏甚深愿力加持而聚合的灯火。光明照耀之处,显出铁围山下纷涌跃动如烈火的接引之花,浓艳如血,倾满大地,触目惊心地铺出一道火照之路。
血路尽头,三途川水无声而湍急地流驰而过。阴阳师再次以咒法摧动烛炬,光芒抵达川畔之时,耳边终于骤然响起了河水的哗哗声响。

“执彼药师琉璃光如来名号。承请福德威神之力,微妙上愿。功德巍巍,身善安住。焰网庄严,光明炽燃。无垢清净光,慧日破诸暗......”随着祈祷之力的不断攀升,掌中灯火迅速向十方延伸,破开无边混沌的黑暗,烛照此界不见边际的三途河流。

黑邃的川水其弱不能承载鸿羽,却泛出潋滟的光色,倏忽变灭,星星点点地浮泛于水面,依稀是夏末的萤火,碎灭的精魂。河面上隐约可见一叶孤舟,其中抱膝而坐的黑衣背影依稀可辨。方圆视线可及之内,除此之外,再无舟楫了。晴明更不细想,手结大日轮印,飞快地念动祈愿咒文。

“承彼地藏王菩萨大威神力,深誓愿力,伏愿救拔。引领我身,一切眷属,速离恶道,速断嗔痴...唵,钵啰末邻陀宁,娑婆诃。”

这一番咒祷的逆天相较泰山府君祭只有过之,而且由于事出仓促,更不存有任何方便取巧的路途。祈祷未毕,所动用的庞大咒力已令这幽明交接之处十方震动。更有以地藏本愿大力感召而至无限吉祥清净的香花,纷纷纭纭堆积足下。甫一坠地便光明自生,如汤消雪,血色的曼殊沙华倏然消散。白骨森森的地面上,大朵大朵的白莲花自地涌出,泫然绽放。

晴明眼角也没扫一下脚下。九道结印以周天之序飞快地变幻,口中继续诵念祈辞。
“......兹尊请九天诸神诸佛闻吾哀愿,即使前世孽业,而至今世命绝,惟求网开一面。伏乞吾请,上达天听。满吾此愿。纵以吾身相代,亦无所惜。令彼解脱,永离恶道,转增人天。恒遇善法,常结善缘。”

河水发出杂乱喧嚣的轰鸣,晴明用力从衣襟上扯下死返玉抛了出去。那一页载着往生魂魄的孤舟,居然在玉石的勾牵之下,逆着河流回溯而来。越近岸时,术法的反噬力道越为狂暴,晴明不为所扰,一边以大日如来陀罗尼咒加持其上,一边举手直接以自身阴阳术法摄引。那沛然如潮仿佛取之不尽的咒力,朱吞童子看了也大感诧异。
船近靠时,晴明止住咒祷,探过身体,伸手去牵挽那乘船人的衣袖。舟上之人蓦然回头,对上的是一张茫然而痴迷的陌生面孔,绝非忆念当中的故旧。

安倍晴明并没流露出吃惊的样子,神情依然淡漠着,只略略松放了手指,那船只便在回漩翻卷的巨浪中如离矢之箭,往彼岸疾奔而去。船上之人依旧是愚痴而无畏着,全不知晓要害怕行将没顶的恶浪。超度的咒力此时正值运行到顶点,大朵大朵的金波罗花,优钵罗花,重生花,悦意花,薝卜花自虚空中坠下,无声无息地散布着郁郁的香气。传说这清净微妙的诸香可除灭人世间的一切悲苦忧烦。

静静注视着刹那无踪的舟楫,并不想追究自身究竟有何等待消的痛苦,待解的缚缠。只在茫然间无限地摧开元神所聚的烛光,一任它漫无边际地照开去,照开去,照至无涯彼岸。

山顶白看热闹的朱吞童子瞧的十分清楚,起初险些笑出声来。再看就有些骇然。安倍晴明所用的法术,乃是以自身的元神为引燃之物,才得以照耀这一方幽冥地界。
“在三途川捕捞的代价可是很大的呀...渔夫安倍晴明,真是闻所未闻。”他吃吃的笑起来,想起了鸭川河打鱼的忠辅。寄托庞大咒力的元神并非是水井那样的东西,枯竭了也可再度充满。相反,倒比较像此刻阴阳师手中的的烛炬,一旦耗尽,则....
“安倍晴明从此只是一个凡人。”

朱吞童子未入魔道时,亦曾阅历无数的世情,自然知道,三途川畔持烛的阴阳师已不存超度的希望。甚至贺茂保宪是否真正路经此地也是个谜团。只是以此举为朋友饯行。痴心欲舍微躯命,换得行人片刻留。然而倘若去者终不可挽,需要超度的,其实只是活人。数百年来,他眼见过亦身历过诸多悲苦不胜的别离,只是多半麻木不仁着,以为那些重复着的痛苦皆是大同小异。但眼前这发生于不相干的旁人身上,找不到方向、亦逐不到对象的手挥目送,却足令他恻然。

生者自是必灭。会者亦然定离。寄身于如斯危脆的国土,变幻如聚沫的浮世,犹存有这绝非浅薄的情分,或者又是令人喜慰的。雪白馨香的悦意花踯躇在襟袖上,若慰若劝,终究是百般无言。这般的光华美丽,却不至有难堪的枯萎凋残。只因它们自空中来,返空中去,未尝与人间结下丝毫的因果。所以清净无染,无牵无憾。

那衣冠严整的阴阳师,犹自伫立于山之阴,水之阳。微微张口,约略发出模糊不可分辩的嘶哑声音。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了呢?只是懵懂。只知道想要送送他。

此心君不见,愿与相携行。


幕三
自踏入铁围山以来一直很安份的法师神识陡然轻轻一动。约摸一息的功夫后,便像极速爆发的瘟疫般迅速蔓延开来,如同泻地的水银,向着阴阳师意识的各个角落入侵。他一时疏忽,中了安倍晴明的圈套,给毁去了寄居的身体,又被迫与对方的神识纠缠在一处,从而让一切强大法术的对峙失去意义,纯粹只剩下意志强弱的比拼。对手这心神失守的一瞬机会,他已经窥伺了很久!

阴阳师阖上眼睛,摒滤杂思。他虽非僧侣,却有着不亚于当世高僧们的禅定功夫(注1)。然而慈明法师是彻底抛弃了人世羁縻的人。甚至连肉身与灵魂也通通捐弃,只留下一个不可摧毁的神识印记。潜伏已久的法师神识不知不觉间已渗透他的意识最深处,狂暴而强势地席卷而至,迅速吞没他的意识。仿佛无数只看不见的幽灵之手,四面八方地牵扯着,一个不慎就会被其吞噬,分崩离析,化为乌有。

仿佛置身于一个光怪陆离的空间,那是双方的意识所化现的世界,无数声音,无数面孔于其中随生随灭,那是他半生所经历过的事,每一个细节都在试探着,蛊惑着,只要有一丝空隙就会趁虚而入,令他万劫不复。

那些五色迷离的一幕幕情景越来越贴近,越来越鲜明。芜草丛生的庭院里,源博雅或随兴所至地吹奏叶二,或言笑宴宴地谈着些无稽而趣味的传闻,憨态可掬。雪白的葫芦花自檐间垂下,滴滴欲语,蓝紫色的蝴蝶从房中飞出,轻盈地停伫花间,身后是烤到半途而废的香鱼。灼灼灯下,难耐地扣缠一处的手指,贺茂保宪情欲迷离的面孔,为汗水濡湿的鬓发,随意丢弃在寝台一侧乌骨素面的扇子...那四方嘈嘈切切的声音,也越来越温柔,越来越清晰。晴明,无论你变成了什么样子都是我的朋友。晴明,你我都得有结帐的一天呀......总有些不变的东西。无法计算的琐碎念头,和着大片的景象在心中展开,当时只道寻常,今时今地竟件件纠结着令人心悸的暖洋洋的舒适,不知不觉就想顺势沉沦下去。意识逐渐麻痹,就此像春冰般消融未尝不是快乐的事情...

“夫心者,一身之主,百神之帅。静则生慧,动则成昏。欣迷幻境之中,唯言实是;甘宴有为之内,谁悟虚非?心识颠痴,良由所托之地......”存亡一线之间,意识深处竟然响起了清晰的琅琅书声。晴明心中豁然闪过一丝明悟,仿佛溺水者抓住了漂过的浮木。记起和贺茂保宪约定的事情,他镇静下来,手结根本不动印,非但不去关闭放逸的心识,反而任凭心灵游走于纷纭万念当中。口中适时地诵念起空海所传密宗斩执的陀罗尼咒。

“有摩诃摩瑜利佛母明王大陀罗尼,摄受覆育一切有情,获得安乐。除诸怖畏门。摧倒魔幢。建立法幢。灭诸烦恼。降一切怨。断一切疑。入一切智……伏乞明王导引,速离爱欲,速断嗔痴,以彼婴儿沙耶是名,恒为因缘寄托。唵,摩愉利,讫兰帝,娑婆诃。”

咒文结束,喧嚣狂暴的法师神识终于静默下来,等待着另一次的机会。几乎是同时,阴阳师手中的烛炬也燃到了尽头。光焰熄灭。吞没一切的黑暗中失去了方向,甚至失去了时间流驶的感觉。阴阳师于这仿佛无始无终的死寂当中缓缓穿行,忽然停下了脚步,慢慢转过头去。一切音声在此地消弥于无息,但这若有若无的微弱笛声,却仿佛有着穿透无明的力量。

安倍晴明仿佛微笑着,又仿佛毫无表情,梦游般走向笛音深处。



朱吞童子坐在不远的巷落里,静持酒盏,观看着走出铁围山来的阴阳师。贴着隐身符的源博雅朝臣偕贺茂保宪的遗产猫又,所在已然不远了。
安倍晴明从此只是凡人。
念及于此,朱吞童子吃吃笑出声来,慢条斯理抿了口酒,道:真是兰因絮果...
“先前的那个男人,渡河了吧?”身后腾起一场骚乱。隐里的骚乱是常态,朱吞童子头也没回。
“话说,那个男人留下了一个孩子。看上去很好吃啊!”
“不许吃独食!哇呜,嘴被烧焦了!你这个女人好恶毒!”
“不是我!我的手也...”
朱吞本来没跟这些缺少文化的本地居民交谈的打算,听到这话别过头去。
“你们说的孩子在哪里?”

孩子身上的襁褓大概是拿狩衣匆匆裹就。这烫手山芋没人跟朱吞童子争抢。他将手按在孩子的眉心上,以朱雀离火之妖力瞬间破开了加诸其上的禁制,俯下身去,抱在怀里略感好奇地打量。那月光打磨般光洁的面颊,素净眉目,尖秀的下颌,清亮眼眸里漫开的青莲颜色,都不免似曾相识的感觉。然而毕竟是美好不过的孩子,何况出身奇特,不比人间那些脆弱的包子馅,即使留在他那样的大妖怪身边,也不会衰竭至死。朱吞童子拿手指轻轻戳她软软的面颊。她咯咯的笑了一会,蹭了蹭他手背,竟靠在他臂间沉沉睡去了。

朱吞童子忍不住微笑起来,想了一会,在这婴儿身上加了一道隐形符,就这么抱着她,往源博雅和猫又的方向走回去。略行了几步,又忍不住去拉她绵软的小手。不禁好笑起来,又觉此事颇堪玩味,反复思量着,也推敲不出明确的结果,最后只笑道:究竟是以何因缘而有此瑞呢?


注1:《觉》里梦叔曾提到晴明的禅定。不过私以为那个不是真正的禅定。灌一瓶烧酒睡个昏天黑地,或者一棍子把自己打晕也有同样的效果。




四至六幕基本上是交待安倍沙耶的出生这一桩大事因缘。

幕四
“贺茂保宪,你果然没有答应我的请托的意思。”晴明尽可能平静地说道。语气冰冷。说着话的同时,反而移开了眼光,偏转了脸去看窄廊的尽头。贺茂保宪的目光逐着他的侧脸,觉得趣味似的微笑起来。以他的经验,自然知道晴明外表若无其事,骨子里已然给气得不轻。
“虽然一开始就没打算按你预想的去做。我有的时侯也大方得很。你最清楚了,不是吗?”保宪倚在廊柱上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庭院的风景,暮色里满目都是被慈明法师术法波及,萎败枯焦的花木,约微的朦胧月色覆下,简直凄恻如地狱光景。于是自顾感慨道,“可惜了秋之七草次第绽放的绮丽啊...”
“我不知道。您认为呢?”晴明嗤声道。

贺茂保宪轻轻笑出声。“自家兄弟,别算得那么清楚。我自然知道,历来但凡遇到什么麻烦的事情,都有分了些许给你。”看到晴明挑眉欲言又止,忙道,“总之是对不住你了,就算我生性怠惰也好,给你添麻烦了。”
“保宪大人,”晴明约摸是想开了,拾回敬语,哂道,“你一向差使我惯了,都没说什么客气话。突然又道歉又道谢的,仿佛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太过不吉利了。”

此种程度的揶揄远不足以击穿土御门传人脸皮的防御结界,晴明心知肚明。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取了两面镜子摆了个简单的术法阵图,随意不拘地斜靠在矮几上,一边自斟自饮,一边自顾观看着什么。贺茂保宪刚好坐在他对面,见不到他在看些什么。手边的书橱上倒有一沓彩色纸的情书,就随手翻来解闷。然而凡是身分微妙或者叙情较密的都给收起来了。

“别摆出这么悠闲的样子来呀。”保宪闲闲的说,提醒他客人的存在。
“式神们都有事去了,您自便吧。我略翻翻陈年的旧事。倘若其中有未能开解又自欺欺人之事,届时与慈明法师神识纠缠一处,恐怕就会被趁虚而入呢。”晴明用的是常见的镜术法,类似于结界的一种,可以将意识中的情景,比如记忆具现于眼前。似乎是被所见往事略略感染,他抿了口酒,声音中也沾染上了些缅怀的柔软况味。
“安得时光如轮转,往昔之日又重来...当年之事,您又还记得多少呢?”

贺茂保宪踱进屋,立靠在格子窗上,微笑中凝望着他。见他鬓边漫然垂落几丝漆黑如墨的发缕,拂在栀子花瓣般的脸颊上,扣得严实的衣领上露着一小截雪白的脖颈,木屐一横一斜丢在玄关,赤着脚,全然是风流闲淡的佚丽模样。和幼时文殊童子般的容姿固然大相径庭,然而时间对他而言,成就的力量毕竟远远大过了摧毁的力量。

“莫对月明思往事,损君颜色减君年啊。”保宪很关心地劝道。听他的语气应该是在示好,究其说话内容不如视为挑衅。
“又是长庆集,师兄你就没记住点别的。”晴明看上去已经完全消气了,心平气和地说。不知道是否心不在焉的缘故,连那句汉诗里不怀好意的调谑都能置之不理。贺茂保宪懒于从事一切耗损精神的事务,包括和歌。访妻的场合,唐国诗人白乐天与其友元九的应答诗歌就足敷使用了。
晴明不再和保宪闲话,低垂着目光,略带几分专注地看着镜术里的情景。

“夫心者,一身之主,百神之帅。静则生慧,动则成昏。欣迷幻境之中,唯言实是;甘宴有为之内,谁悟虚非?心识颠痴,良由所托之地......”影结界里传出琅琅书声。夹杂着些不大和谐的切切非议。三两一群的阴阳生们交头接耳,神色甚为绝望。
“又是贺茂保宪的课...除开朗读,就是自习。咱们千辛万苦拜在贺茂门下究竟是所为何来的?”
“学认字的...没听说吗,有不认识的字可以去问他!”
“跟着这样不学无术的代师父会毁掉前程的,不如找忠行老师说说吧!”
“恐怕多余。那是忠行老师的长子啊。”

晴明也端坐在这傻气和怨念聚顶的集体诵读之列,穿着石竹花色,清逸雅致,但他座位前后左右都空出了相当可观的地面。事情起因不值一提。某日午后晴明去弟子宿舍找些笔墨,无意间发现一群人埋伏在那里翻翻拣拣,听议论是想找出点传说中葛叶夫人存在的证据。如此非止一回,晴明怜惜他们辛苦,拿块鱼干把贺茂保宪养的猫又钓到手边,将它耳后的长毛都剪了丢箱柜上。次日就听到宿舍传来惊天动地的骇叫,数人夺门而逃。果然从此上课,身边三尺之地人烟绝迹。更可喜的是原先的流言也因此而消灭。原来晴明母亲是白狐的说法确是无稽的谣言,真实的情况应当是玄狐。那毛黑的一丝杂色也没有......其时的平安京居民,上至天皇下至布衣,包括未来的阴阳师们在内,多半拥有自己吓唬自己的天赋之禀。也正因如此这个时代阴阳师的权威空前高涨。

在众多阴阳生的眼里,安倍晴明恐怕还是代师父贺茂保宪的得意弟子。祈祷祓濯,驱邪治病,甚至封印妖物,贺茂保宪总会带上晴明。据说这也是忠行老师的吩咐,要让晴明多历练历练。彼此的晴明想法还比较单纯,不大摸得清楚贺茂保宪其人的一言一行究竟是发自大义还是私情。比如说,既然是要让晴明“历练历练”,他也就从来乐得动口不动手。以贺茂保宪的人缘加上他对晴明这得意弟子的关照,晴明在阴阳生时代自不乏恨得牙痒痒想拿这代师父试招的时侯。但虑及从未见过代师父亲自出手,其人能力不免就显得“高深莫测”,而他生性谨慎,不愿做冒险的事,只得屡屡作罢。

“代师父,这边的结界法阵绳索松脱了,能搭把手吗?”晴明扬声呼唤坐在树桩上观察天牛的贺茂保宪。他们到鬼门方向,也就是现时晴明的宅邸所在修补结界,隐里的几个地缚灵跑了出来,被晴明镇住,打算将他们打入轮回。
“何必结法阵呢,隐里来的怨灵,直接塞回隐里就是了。”保宪指点他,丝毫没挪动一下的意思。
晴明没再看他,语气平静。
“代师父你累了就去歇着吧,我自己来。六道众生,哪能不各归其位。所谓阴阳师的职责,就是要匡正天理吧。”
这样的说话,于晴明而言已经是相当严重的指控了。贺茂保宪叹了口气,试图点化他。
“隐里那么多妖怪和怨灵,平安京内也是多如恒沙。你打算让他们都各归其位吗?地狱不空誓不成佛那是菩萨的大愿,你算什么,也值得这般辛劳。”
“虽然管不了天下众生,但能力所及,又在手边之事,恐怕不宜回避吧。”晴明还是不动声色,这孩子自幼喜怒不形颜色。如此深得贺茂忠行的赞许,以为少年老成。同时也深为同侪忌惮,称其城府甚深。
“你虽不言语,心中只怕在指责我过分懒惰吧!”保宪负手站起,隐带着“朽木、粪土之墙”的批评神色,态度难得有些严肃。晴明默不作声,准备听他的宏论。

保宪说,晴明你记得占卜用的蓍草数目吧?
“五十根,这便怎么了?”
“但我们演数之时必除其一,真正所用其实只有四十九根。其中一根始终是存而不用的。周易系辞有云,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
“...虚其一位,大约是为了变数吧。”晴明又想了想,问代师父你的解释如何呢?确有疑义求教于人,他的态度也真正恭谨起来。
“五十乃完满之数,当数处五十时,天下万物各处其本位,无有动作。天地无异于静止。可是若虚其一数,生成四十九时,便多了个虚位出来,其他四十九数便可流转变化,千变万用,无有穷尽。此乃天地之理,万物各归本位,然留一线生机之意。隐里就是这样一处虚其一位的变数,怎么能就把它抹煞了呢?”保宪侃侃而谈,看晴明露出从深思到信服而尊敬的神色,又趁热打铁,进一步指导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人处世间,纵然百般奔扰,又岂能逆其万一?纵逆亦无所益。此理一旦证悟,放佛家叫空,放道家叫无为,放儒家叫和光同尘。一言而蔽之,就是什么都不必做。纵然万不得已,也只能做最少的事情,否则就是逆天行事了。

贺茂保宪略显无耻地感叹着。少年阴阳生安倍晴明不置可否地望着他,并不是很同意的样子,却也没流露出深切的反对。但纵观其日后所为,不免令人扼腕太息。一代阴阳宗师安倍晴明的人生之初,本不乏勤勉的因子。然则篷生麻中不扶自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千古以来教育家们深切忧虑的事情,自有非同一般的道理。

“如此就赶快把事情了结了吧,”贺茂保宪催促他,“顺说,你桌上的素菓子我吃掉了。你动作太慢,等得实在无聊。”

晴明狠狠扫了他一眼,还是没出声。为饮食之类发生争执,在他看来是件相当不体面的事。

影结界中心略略黯淡,最后一幕画面秋日雾水般消散在空气之中。
“晴明你一定是记错了,素菓子最多只有两枚。可是你看,在你的记忆里变成了整盘之多。此系自心的欺误覆藏,万一被慈明法师抓住这弱点趁隙而入,岂不危乎殆哉...”拿扇子拍了拍他手背,保宪有些不放心地探过身子。“果然你有乱改呢。”
他什么时侯过来的?晴明不动声色望他一眼。
“确实是很危险。”他和颜悦色地说道,“不放心的话,何不一道来看呢。”
晴明邀请他。

于是他们并排坐到一起观看镜界里的景象。


幕五

“好可怕的雷电,真是神乎其技!”
“可悲呀!祸起萧墙,皆说是李代桃僵,如今又相煎何急,恐怕是前世的夙孽吧——层出不穷的阴阳术倒真是精彩,大开眼界呵。”
“到底是葛叶姬之后技高一筹呢。果然不出我所料。”
“忠行大人家的公子脸都肿了,实在可悯!”

围观众人啧啧称赞着、叹息着,或含心满意足之态、或藏意犹未尽之意,一一散去。少年晴明和保宪隔着几步,站在一方院落(如果还看得出本来面目的话)的中庭之间。一个白衣胜雪,一个淄衣如墨。面上神情一个讥诮,一个酷狠。共同点是脸上都沾了不少煤灰。背后半绕的廊房先是给一阵神风将屋顶掀翻,再接再励地刮至了无何有之乡,浮萍一般吹得无影无踪。通往池塘的桧木回廊也给卷成了寿司的形状。更不必说脆弱的纸格扇、帷屏,摆设装饰之类,除灰飞烟灭不作他想。院中的池塘给随后召来的劫火瞬间烤干,只有一些鱼虾之属在池壁与塘底依稀留下了糁人的影子。四壁仅剩的断瓦残垣给熏得乌黑,与两人烟渍纵横的脸相映成趣。

“此处宅邸可算是‘云雷鼓掣电,历劫不思议’了。”保宪呼地松放了严阵以待的姿态,倒身在干涸的水池边坐下。他念来调谑的并非和歌,而是法华经里的偈子。贺茂忠行若在,必定会呵责过分轻浮了。
“念彼观音力,火坑化为池。先恢复一二。”晴明也略笑出来,运使一个挪移的法术搬来神泉苑池水,将池塘恢复了旧观。然而整所院邸毁损严重,全部复原必定不胜其烦。
“累一天了,别再做那些无用的功夫。”保宪索性躺倒下去,反手在脑后枕着打量四合暮色下院外的柳树。颜色朦胧的淡月已然浮挂在错落的梢叶之间。“事先占卜过,卦象显示这处地方今夏无论如何都会遭到雷击,不得善终,才用它充作了斗法的场所。不然我何至于为这些无聊之事拆掉一处房子。”

“何不早说,我刚才下手时还总因此而留力呢。”晴明也在他身侧坐下。又拿手巾沾了些水,擦拭脸上的烟渍,渐渐如同云中之月一般现出了本来面目。其时晴明刚刚过了冠礼,容貌日渐光彩照人。阴阳道方面与生俱来的强大力量也渐渐为时人共识共仰。众目所瞩,自然伴生种种纷乱而趣味的谣传。传闻之一是身为忠行长子的贺茂保宪妒忌他的才能,处处排挤后来居上的师弟。又有截然相反的传言说保宪暗恋美貌的师弟,然遭峻拒所以由爱生恨。更妙的说法是已然得手了,晴明口中不语心甚恨之,暗自起心将来要取代贺茂世家在阴阳道上的地位以为报复云云。有段时间流言甚为扰攘,甚至传到了贺茂忠行耳里。贺茂师父一向警惕着阴阳寮的早恋与不伦恋等等现象,照例将保宪唤过去,摆出有则改之无则严防的前提堵住可能的反驳,给了一通发人深省的教训。实际的情况中,贺茂保宪原本全然没有这个意思,至于给这样反复再三地教训了若干遍之后,是否反倒有了这个意思则不得而知。然则保宪依然故我,时常携带晴明同进同出,照例派给他大量劳役,使唤得怡然自得。此外师弟的作业本撕过,戒尺也打过,该刻薄该教训的时侯,一概也没客气过。可见真是个不畏人言的。

“这也算留手?或者你对着房子时有慈悲为怀,对人惟恐杀不尽绝。”保宪指尖轻轻按上颊上青肿,倒吸一口冷气。“打人专打脸,我可不记得有这样教给你...一定蓄谋已久了是不是?报复从前将费力的活计推给你...”
“师兄说这样的话,太失体统了。”晴明正色规劝道。其时保宪已经给忠行取消了代师父资格,故而晴明对他的称呼仍旧唤回师兄。“些许小事,不外是为磨砺身心,我岂会记恨?方才只为惦记着入京叙职之后,师兄从此凡事势必亲历亲为,如此操劳,我于心难安。一个走神就失手打重了。”他说时神色一本正经,泰然自若。贺茂保宪忍不住嗤声一笑,牵动伤口,又痛得按住面颊。他五官偏于冷峻,本也相当可观,然而此时——不提也罢。晴明将手巾在池里淘漉干净了,递与他拭脸。他只看着手巾递到眼前,懒洋洋的指尖也不待动一下。

晴明也坐倒地上,略侧过身体,以肘支地,拄颊面对着他,抬手给他擦脸。他神情悲悯,好像是在收殓一只死猫。
“这样下去可怎么是好......”他漫无所谓地感叹。
“你隔日就要出发入京了?等我算算,不是吉日啊。”保宪随口答道。

“不是这等说法吧?”晴明侧过脸去,贴在他耳畔悄声说话。他此时年满十六,相貌比幼时少了些端庄,却凭添了几分或可称之为狐相的妩媚,于是世间物议愈加纷纭。“师兄这时难道不该吟些离别的歌句,譬如‘纵有思君意,此身不可分’之类?”
“无身尚拟魂相就,身在那无梦往还...”
“不说也无伤大雅——只不能以长庆集的句子充数。”
“此诗读尽更无诗。非我之过呀。”
“不学无术之悲哀正在于此。”
“一别程千里,何堪远隔时。此时仍见面,心已在相思。这个如何呢?”

见他貌似全然漫不经心地敷衍着,晴明面露不豫之色。此时的他与那个其心恒常不动迷离却胜浮云的大阴阳师尚且相距甚远,心中不快偶而藏不住就形诸颜色。而长他七岁的师兄则是最善于招惹他的人。他穿着一身无纹的素白狩衣——这纯粹是见保宪常著黑衣,一时赌气争胜的选择。贺茂门下的两位高徒穿着对立颜色的装束,但凡出门祓禊或者主持祭祀,总是十分招人眼目,多半传为佳话,小半则传成了歪话。然而忠行是常年与鬼神打交道的人,颇给他们雷到了,某回刚好又见二人如此一道出门,便唤过来骂道,我贺茂门下,历来知礼仪、循法度,不比民间——比如播磨地方的那些装神弄鬼的阴阳术士,专做些哗众取宠的无聊之事,你二人无缘无故打扮得跟黑白无常似的,成什么样子!又格外地训斥保宪:我既未身故,你也没有出家,老穿一身黑究竟是何用意!两人受教,从此稍稍涉及别种花色。

略微走神,冷不防就给保宪在鼻子上刮了一下。
“摆这种脸色,难不成真记恨我了吗?”见晴明微带愠色,又按上他手背,半哄半逗似的略笑道,“整卷离别歌,颠三倒四诉之不尽的,无非是相思。可你倒说说,我们这一分别,究竟有什么尤为值得思念的地方呢?”
“平安京那男人的事情要是太烦琐,思念一回师兄,两相对照之下想必可以心开意解。至少那男人是发俸禄的。”晴明反击。
“作业本的事,也甚可留恋。从此再不得撕来这样好听的本子了。”保宪补充道。
“何止这些,”晴明给说的略笑,伸过手去在他面前摊开,“手在这里,还打不打了?”
保宪无话可回。扳住他手心,不觉也露出些笑意。

流萤悄无声息地飘浮空中,秧鸡偶兴的鸣叫如扣门扉,夏虫潜在茂密的草丛中怯怯传情。叶尖草露依依垂落,一池静水漾着脉脉涟漪。

晴明略略倾下身体,两人迟疑着靠近,在呼吸可及的距离内捕捉对方的嘴唇。
唇舌生涩地触探纠缠着,狂燥浮乱不多时慢慢冷却滞涩。两人渐渐滞住动作,都惶恐得不敢睁开眼睛。那模样让坐在镜界之外的晴明保宪看了,以为实在是很可怜。
不知过了多久睁开眼,两人狼狈不堪地对视,神色仓惶。

“这地方有邪气。”晴明分析。语气居然十分冷静。
“是很强大的妖魅。不然卦象也不至于显示会引来雷劫。”保宪回过神,亦从旁佐证。
“使人神识昏乱...这么荒唐的事——不可饶恕!”

既然从小就拥有阴阳眼的两位阴阳师如此下了鉴定,此方地界是否真有邪气,其实也并不是那么重要了。

于是两位阴阳师严阵以待,纸符腾飞,咒唱大作,一个引来上清神雷,一个动用明王咒祓濯。火光电光并雷声水声,轰然交织成一片。前次的表演性质居多,此番却都是真材实料——不如此也不能说服自己。这一场下来,方圆数里但有纤毫微末邪气的,想必都给祓得干干净净。

事故中心的宅邸毫无缘故地遭到两次九天神雷的轰击,终于尸骨无存,连渣都没剩下。约微只见旧址升起了依依白烟,其状仿佛被超度升天的怨灵。两位阴阳师略感满意地相视而笑。都从刚才的震惊中稍稍恢复过来。
“果然没问题了。”
“幸好及时醒悟,不然就让妖怪暗算了呢。”
“我早说了和歌不是什么好东西!”保宪惊魂未定,答非所问。
两人不约而同,讪讪的住了嘴。再说下去,人品也不剩什么了。



幕六
晴明摆弄着镜子,重将镜界影象切到片刻之前的场面。保宪以为这样不可多得的倒霉时刻事隔多年还须重历已是福薄不修的结果,孰料晴明竟有意再三地重温,仿佛百看不厌。
晴明用了个缚印把镜象滞在唇吻相接的一个画面上,不甚满意地叹息了一声。保宪尴尬的只剩下咳嗽,略有些后悔非要湊过来看这场热闹。保宪本不敢问他究竟在遗憾些什么,反倒屏息凝气,默默地将存在感降到了最低。但见他反复盘桓在此也是十分难熬,只有硬着头皮出声解劝。

“晴明,何不看点别的。”
闻言晴明微笑了一下,颜色和悦。下一刻,镜象果然变了。少年阴阳师们不再分开扫除妖氛,而是继续自顾亲匿无间地缠绵一处。
保宪表现出微量的吃惊,道:不是这样的吧?
晴明悄声道:设想一下,假若当初如此下去,如今又当如何呢...保宪大人从没这样想过吗?别光顾着咳嗽,也给我看看如何?见保宪苦笑不答,仿佛有些不快,稍稍背过身去,一手支颐,闲眺渐次深沉的夜幂下愈显皎然的圆月,装作若无其事地吟道:何当潜入君心底,窥见灵台底奥深。你的心思,我越发不懂了。如此更难于安心,倘若这是你的希望...
保宪深知他的心性,若逢不快之事,并不即时发作,而是寄于深心缓缓琢磨。拒绝晴明请托一事,他本以为已然了结,但晴明显见却并未释然,到这时冷不防又以此事借题发挥。

我能想什么,无非不出你的事,我的事,你我相关的事。何必耿耿于怀,你我这点缘份虽然浅薄,算不上多么深厚的善缘,我也总不至于起心要害你。
你要害我,我倒可以从此安心。你有什么打算,我亦不至于指手划脚,说与我大略知晓并不是十分悖情乖理的事吧。
别给我脸色看呀,实说了吧,看你为了这样的小事纠结于心,我也真是十分无趣的。
你还知道无趣啊,我看你自得其乐的很。
保宪笑而不语,一把乌骨素面的扇子顺在手里,漫然无心地一下下扣击着掌心。信口闲吟着“云天暂暗不须忧”略加劝解,又叫他继续观看镜象,不可耽误了破执解缚的正经事。晴明说不必看了,豺狼当道安问狐狸。保宪道,你有了主意不妨先说来听,再耗下去就夜深了,我还得回宅邸料理些事情。

晴明便说,斩执本来是至难之事,可也不是没有方便取巧的速成法门。释家斩执,要从自性而悟空。而道家方面,则可以寄托于他物。但可寄托执念之物并非随手可得,须与此事有甚深因缘,或者干脆就是以此执为因缘所化。空海大师就曾以道家之理,佛门密宗法门创下斩执的真言。
“化生(注1)?你打这样的主意...”保宪声音略高,在晚间格外寂静的府邸里听来有些意外。
晴明看他一眼,说你大呼小叫做什么,好像多没见过世面似的。

保宪又想了会儿,终于还是觉得有些意外的样子,道:晴明,倘若真用此种“善巧方便”的法门,可就算是示弱了。你也有这样的一天。奇怪的是,听到你亲口道来并没有想像中有趣。
他说话的模样有些怅然。晴明神色自若,答道:破除人我执之难,也非独独是我固步于此。然而与其不得已而残缺,不如主动斩断。从前诚然难以想像,其实意识到自己力量微薄终究不是坏事。

听起来还算省事。保宪说道。这就算应承了下来。随后又有点迟疑:然而会不会还是太...
“绝对不会过分麻烦到保宪大人。”晴明端正了坐姿,郑重其事地向他保证。
保宪忍不住好笑,但有刻意压低了声音。
“世间的事都是无独有偶。不如...我们两个也把帐结一结罢。”

晚间的风相当大,大片积云给吹得涌动不止,刚好挡住初升的明月,室内未燃脂烛,瞬间全然漆黑一片。暗中不见彼此的模样,只听得格外的寂静里略含异样的呼吸。忽然降入这样微妙的境地,就连衣裳微漾的悉索之声都显得唐突,反不敢稍存异动。不一会儿云散月开,清光重普。片刻之前静默中的绮念万端仿佛都隔了层世界。两人都觉得有些好笑。晴明想了想,起身去取烛台。这一夜风过分大了,保宪便走过去拉上纸格窗,免得吹灭了烛火。走到窗口时竟给当下月色中格外凄凉的庭院迷住了。塘中枯悲摧朽的莲花固可怜惜,但究竟已过花时,院角本来正值盛时的抚子也一并枯槁残败,更加深可凭悼。即景吟着“花开今日乖时运”,难于错开目光。

晴明取了烛台搁在寝台旁的案几上掌灯,他不惯做这些事情,颇费了些周折。一面忙碌一面分出些余暇答道:落花如必灭,苦恋终将别(注2)...你既有这些伤春悲秋的功夫还不如——说笑罢了。
保宪拉上窗,慢慢走回来,经过镜界时挥手将上面的残像抹掉了,道:当初我们要是就这样彼此通好下去会如何,我也不是没有推想过。但觉是久远之前的事,最近的许多年来再不想起了。见晴明微微错愕的神情,又略笑道:如今想到的,多半是你现今的样子。比从前更有想头。
晴明也笑,低声说了句彼此彼此。揽过他,和身往寝台上倒去。

保宪与他靠在一处,腾出一只手给他解颈扣。晴明略抬下巴方便他动作,揽在保宪腰间的手随意地拆分着束带。打散了外衣,探进去隔着柔软的内衬轻轻抚弄,就着两层薄薄的织物,挡不住肌肤的融暖触感。不一时他拉开近身单衣的系带,直接在身体上游走。晴明的手一入秋,往往冰得似在泉水里浸过,隔着衬衣单衣时还不甚难堪,如此一来保宪忍不住哆嗦,抱怨了一句,下意识地躲了躲,但觉控住他的手加上了颇大的力道,只得反把身体偎了上去。

晴明,这样真的合适吗?保宪忽然有些踌躇。倘若我们此后无人赴死,并未相忘,生离死别一概未有发生,日后还要不要相见了?
可不要为了这种原因,就赌气去死呀...晴明的声音略有些含糊。
怎么会。
那也别盼着我死啊。
不知所谓。
与其说斩执,不如说是令记忆里那段未竟的荒唐...满愿而已。将来真的前事皆忘,你自是你,我自是我,也可存有一个念想。
晴明慢慢说道,低下头,柔软的唇瓣覆上保宪搭在他肩颈上的手指,又用牙齿或轻或重地啮咬,温暖湿润的感觉掠上指尖,舌尖缠上去反复抚慰,慢慢做着功夫。感觉得到耳边原本平稳的吐息渐渐燥热急促。潜在衣底的手恣意游走于每个角落,察觉掌中的身体渐渐绷紧,又循着柔软的腰腹摸到腿间,手指缓缓拢上要害。保宪呻吟一声,伏在晴明身上。一只手撑住他肩膀,以免身体软倒下去。

晴明翻转身,将他放置到寝台上,又将内衬与单衣的下摆一并推在腰上。保宪深吸了口气,顺着推倒的力道躺下了。
灼热湿濡的感觉落上胸口敏感的触点,略感不适的力度压上呼吸紊乱的身体。身体仿佛因为压迫的力道而变得薄脆,足踝随即给捏着拉开。
“...晴明。”
晴明吃吃的笑起来。保宪大人,这个可不能保证。您忍耐一下。见保宪额上全是汗水,搁在身侧的手死力攥着扇柄,指节都略微发白,晴明抬手替他擦拭,动作也刻意的轻慢下来。却反而凭添了异样的难过。
保宪察觉到他在这种情况下竟是意外的恶劣,只得随口骂了一声,听凭他摆布。
然而那情形落在眼内究竟是过分不堪了,不免觉得窘迫,于是喘息着闭上眼睛。


晴明慢慢坐起身来,外袍随之滑落腰际,随手拉扯起来大略整理了一回。束带一时间寻不着,衣衫披敞着移到寝台旁的案几边,倒了杯酒,静静地自斟自饮。明灯灼灼,拂落肩头的发绺烟云一般,衬着唇际匀净的檀色,异常艳丽。

保宪拖过散在寝台的外袍合在身上,略闭着眼,喘息未尝平复。发髻松散了,汗水打湿的碎发贴在脖颈上。刚刚被情潮漫过的身体已经敏感到稍微碰触就会觉得疼痛。
晴明挨过去,撑起身子,抄着保宪围腰的束带慢慢把玩,静候他恢复。仿佛是突发奇想,他把束带的一端咬住,抽出另一端来慢慢打着同心结。
冷不防一扇子敲在他指骨上。
“实在是无聊至极。”(注3)
晴明低声笑,撇了束带,扳过保宪的身体舒舒服服地枕着。
“礼出于俗,俗化为礼。我以为正是在守礼呢。再说倘我身有不测,未来世中又当以何为凭记?”
“凭记多的是。别忘了所谓的正事。”
晴明略笑,咬破指尖,抓过保宪一只手,翻过手腕,仔细描画了一个密宗的胎藏界曼荼罗印记。血液稍触皮肤就渗了进去,仿佛朱砂涂就。

“晴明,起个...呃,好名字。”保宪不抱什么希望地说道。看到师弟自信的微笑,更觉希望渺茫。
晴明毫不为难地微笑着,瞑思苦想。这一想着实想了很久。如果不是在斩执真言中非要用到这个名字,其实大可以留到日后慢慢琢磨个三五年。
“名字是咒...既然是咒,叫什么都一样吧。”晴明道。显然这是放弃努力预备生安乱造前的铺垫与借口。
“不知道父亲当年为我们起名时是否也同样为难。”保宪毫无帮助地扯道。言者无心听者有意,这倒让晴明联想到另一个人来。保宪原本有个妹妹名叫贺茂沙罗的,乃是贺茂忠行的幼女。忠行自从亲自教导晴明开始,就有心将此女嫁与晴明。晴明虽未与沙罗小姐有过隔帘相谈或是和歌往来,却也与师父作了口头的约定。然而宿缘浅薄,沙罗十三岁未行著裳仪式前就先行病故了。多少为了慰籍悲怮欲绝的忠行师父,晴明照旧娶了沙罗,举行的是冥婚,访妻三日后迎了块牌位回家供养。此事中间略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微妙之处,因此知道的人本不多,蓦地里想起,顿时于山穷水尽处凭空凸现了天花乱坠的灵感。
“就叫沙耶吧。”晴明肯定地说。保宪自无意见。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枕在保宪身上,懒洋洋的十分舒适,晴明一时也不起身,前后反复地存想了几遍可有思虑不周的地方。又忍不住回到前话,追问何以拒绝请托云云。保宪似是真烦了,说你确想知道,何不自行找副罗盘去推算?此时此地所能关心的只是大事走向,却于细枝末节上横生计较,岂非可笑。晴明并不动气,只说未必就是小事。
保宪不由叹了口气,说你这样子确是烦恼心过重了。始料未及。早知如此,还不如换我去与慈明大师“商议”。
晴明微感兴趣,问你就自信能够不借外力而得解脱了?
保宪略想了想:并不能确定。然而万事万物,皆是不伤自伤,不毁自毁,到万不得已终须放弃时,自应放弃。既然留之不住,却还百计千方谋求,求得后复为将来可能失去忧惧不安,大约真是多余之举吧。空海曾言,众生迷钝,好生而恶死,然而生本是死的因,何以人人都好因而恶果呢?离合也是一般,聚是离的因,但也无人不喜聚而厌离。不见因果,所以才纠缠于一隅,生时畏死,会时虑离。但凡想开了,恐怕不必假手外物,也可堪破我执。
循着多年的旧例,晴明本该从他的说话挑些错处。但或许是心境使然,此时此地,字字句句听在耳中,均觉在情在理,娓娓动听,更加忘记了追问前事的初衷。
晴明赞道,师兄笼闭家中,倒是异常博闻。空海大师宣讲过如此的经义我还是首次得闻。
我现编的。概因和尚们的话你从来不大听得进,惟独对弘法大师存着十二分的敬意。

晴明不以为意,反挨到保宪耳边问他,你说的只是能行于世情而坐忘,可却没说,究竟想不想忘,愿不愿忘呢?
保宪捉住他探入衣被下的手,未加回答。大约是觉得如此问话实属穷极无聊。
晴明不肯作罢,又或者当真是穷极无聊,又追问了一回。
保宪倦极的样子,全然没有作答的打算。只阖了眼养神。晴明略笑着推他,百般的纠缠着,强要他作答,终究未能如愿。存于枕边散漫无稽的问话,慢慢变得轻渺而飘忽,渐渐的灰飞湮灭于一片漫无记忆的私密言语当中。


注1:四生之一。佛教认为一切众生分别有卵生、胎生、湿生、化生四种出生形态。无所托而忽有,称为化生。化生即凭借业缘而生。如诸天、地狱之有情,皆由其过去之业力而化生。
注2:此句出自《古今和歌集》,下文是“堪折此樱花,直须今日折”,调笑语,催促之意。
注3:平安风俗,男女宿夜后,分别前在彼此裙带和袴带上打个结,以示下次见面之前,绝不移情别恋。晴明以此调谑。





幕七
潇潇冷雨,于暮色里飘落,院落里枯焦的草木重得生机,塘中时值萎凋的莲花,草丛间开得正艳的龙胆与抚子,依旧是未曾历劫时的模样。数日来的种种,形同一梦。

从此世间岁月太平无事地流驶。

自隐里返回平安京已历数年,朱吞童子还是首次访问晴明的宅邸。安倍晴明用前天刚刚见过似的态度接待了他,朋友一般,只看不出交情的浓淡。那不动纤末的神情,并不是不温和的,但总觉得有什么大不一样了。
土御门滴水不进的结界撤得干干净净,不必说他这样的大妖怪,如今这处宅邸任何魑魅魍魉均可随意出入。
邸中侍奉的侍女,也不再是花木所化或是妖物慑服后的式神。她们的身体,传递出温热血液流动的脉脉声息。吐息之间也盈盈漾漾地流动着生气。

于三途河畔燃尽神通的阴阳师,现下竟连木魅花精之流的式神,也无法驭使了。
安倍晴明从此只是一介凡人。念及于此,也不知心中是何滋味。了无兴致说多余的话,他只把一个六七岁的女孩儿交付与晴明。那孩子身著紫苑袭色的衫子,藤色细长,袖口与衣襟点缀着水晶花文饰。模样异常姣好,浓郁的乌发在耳旁结成双环。

朱吞童子以为安倍晴明站在三途川边打捞游魂纯属神志不清,其实在平安京绝大部分妖怪们眼里,他自己未尝不是个脑髓里有点贵恙的。
从隐里返回后,由于怀着不可言说的隐秘心思,他并没有跟随到土御门的宅邸看完剩下的热闹。因此他未尝见到炽焰罡风中,阴阳师发缕纷飞,衣袂飘举,桔梗印的光华化作额带,狂暴的神将们被加上封印,凶恶忿怒之相变得温文俊秀,向阴阳师跪拜后一一隐去身形。更未见安倍晴明安坐于宅邸,甚至不必役使四方式神,仅以符术之力举手投足间尽涤瘴疠之气,还了平安京清净世界。
他仅仅是心不在焉地将源博雅丢回他的府邸,嘱咐了一句“记得兑现啊”即匆匆离去。从此笼闭山居,尽心竭力地抚养他在隐里拣到的女孩儿。为藏得安稳,结界张得严严实实,从此也不大出门访友,也不大接受朋友的访问,一心教养那孩子,宅得比从前更厉害了。

“初时一切无碍,近年终于还是日益衰弱了。并不是为我的妖力所侵蚀,她根本不可能受这种影响,而是因为她与您似乎有特别的牵连。倘若不在您的身边,恐怕日后就无法成长下去...”朱吞童子大略解释了一遍,晴明更没有追究这孩子的来历,以及他藏起孩子究竟所为何因。
晴明随口应了些话,走近去,牵挽起这孩子的手,慢慢的神色有了些微妙的变化。去而复还的记忆,相伴而生的执著与欲念,在心底纷纷如潮地复苏着。但仿佛是隔着一重世界,立于生死戾桥边观看前世的渊薮。
“安倍沙耶。”他轻声呼唤。那孩子略抬烟水氤氲的眼看他,微微含笑,恍惚间时光交剪,蓦然欺近的熟稔足以动魄惊心。
晴明将她的手腕翻过,上面是一个胎藏界的曼荼罗印记,正是他所画下的那个,纤毫不差。惟一不同的是,印记上的半叶莲花胎藏,已呈绽放之姿。

朱吞童子眼见于此,不必旁敲侧击地追询,也大略猜出了仿佛。信口交代了几句,也无意久留。晴明安顿沙耶分不开身,只吩咐侍女相送。将沙耶搂在怀里打量着,冷不防见她袖间掉下一物。拾起来看时,原来是把乌骨素面的扇子,微微泛黄的绢制扇面用草书随意勾划了几行字:祸福知难卜,寸心谁是真。此生如有命,莫作健忘人。

“我的确太肤浅...”记起当日枕边的问话,晴明也不禁微笑,倚在廊柱上,闲眺着水上浮叶与水下倒影。究竟愿不愿忘,能不能忘,其实说不清。贺茂保宪有否经由三途河导向恶趣当中,如今也无人可以知晓。
默默观视着手中的扇子,眼前浮出贺茂保宪汗水打湿的鬓发,迟疑着微微皱眉的样子。攥着扇骨的手,瘦削修长骨节分明。又不禁推想他临终时为百鬼分噬,神识模糊,五蕴缭乱,爱欲迷陷,恐怕如坠无间地狱,是何等痛苦不堪。由于他并不能够斩执寄托外物,因而化生沙耶的一番因缘,反倒又成为临终的魔障。越不过障,就只有无量劫中的恶趣之苦等着他一一领受。但倘若他于那般痛苦错乱的境地里竟能自行消障,恐怕是一早看开,彼此因缘于他无足轻重...不禁略讥嘲着反问,同下地狱或是同获解脱,自身内心深处竟是期盼着何种业果呢?

岑寂无聊的岁月,多半笼闭家中。冷雨不断的黄昏,偶而独坐廊下,摒退了侍女,静静地自斟自饮。闲眺低垂的暮云,抱膝吟着“相逢相失两如梦,为雨为云今不知”的诗句,浑忘此昔何昔。室内记着占事略决雪浪纸散铺了满满一案,沙耶跑过去抓起几页来,一条条撕开,听那清脆的裂帛般的声响。咯咯笑个不住,酒涡深深,与波光荡澜的烟青色妙目相映成趣。
晴明靠在胁息上,只管微笑着,并不阻止。
时间如今于他,依稀失去了存在感。弹指刹那也好,百劫千生也罢,只觉并无多大的分别。
他有足够的岁月来做这些完成也好中断也罢的事情。做不完也不要紧,缓急更是无所谓的。
太上忘情的圣人们何以不生不灭呢?恐怕是时间于他们早失却了意义吧。

晴明命侍女将撕碎的稿纸收拾了,慢慢摊开空白的纸张,提笔补上几个字,又停下来哺喂沙耶几枚果子。补不到几行,沙耶倒又撕了好几张,大约是无聊过甚,因此连撕带咬。又示威似地跑过来,将碎纸条举到晴明眼前摇晃。
晴明也笑。伸手替她拭去嘴角的墨渍。形状美好的唇瓣柔软丰润,仿佛含着珠光水色。对外晴明简单地解释说这孩子是妻子贺茂沙罗的遗爱,沙罗死于难产。这位妻子的事,外人从来不大清楚,因此鲜少有人置疑。(注1)

沙耶并不难于管教。只是这孩子天性有几分懒怠散慢,任何学问技艺,略碰点皮毛就推手抱怨说过分麻烦了。晴明对她放任自流,并不强求。原本寄居朱吞童子身边时,蒙其悉心教导,已经拥有了相当可观的乐艺,和琴琵琶之类,学得颇见根基。如今却不进反退,大多荒废了。朱吞童子偶来观视,只觉痛苦不堪。

她尤其懒待背诵古今万叶所载的和歌,偶而倒愿意读些佶屈聱牙的汉诗。全然不解其义,娇讹道字,模样憨态可掬。或有时随性所至地勾弄琵琶,诵着“千秋要君一言,愿爱不移若山”。又或者搬厚厚一册长庆集,琅琅念诵“但得心如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千载而下最不可胜数的,原是这等情比金石的语言。

如此不知虚掷了多少年月,占事略决居然也有完稿的一天。某一天正在给书稿作最后的修订,忽然听说一位从三位的源博雅朝臣去世了。祭祀的事找了位阴阳寮下属代劳,又口头交代了一些事,无来由的觉得烦恶不堪。

三天之后,朱吞童子忽然到访。这次他并不是为探视沙耶而来的,神情郁郁,气色极坏。
朱吞到时,晴明正陪沙耶下棋。沙耶拈着棋子不言语,那苦思冥想的模样极其娇艳可爱,难以言喻。朱吞目光逐着她的侧影,有些心不在焉,随即错开目光,大约是想起了此行的本意。

“晴明大人,我以为您会知道进退。但这次的事情,违反规矩的人是您吧。”
晴明不语,只静默地看向他,仿佛在等他说话。于是朱吞童子凭空的火冒三丈。
“沙耶女公子的事,我私藏起她若干年,自有不是。因此后来不得不归还于您。但源博雅与我订的契约,乃是幽明两界所约成令闻的,不知被您使了什么手段生生毁去,这样的事情,无论是以幽明任何一途的法度,都说不过去。从隐里回来,许多事情大不一样了。院中结界也撤了,侍女也不再用式神,都换成了从地方上征召来的。这些年来您如何在阴阳寮继续混下去这样的事情,我并不关心。只是您当日在三途川边修行尽毁,如今行事竟然更加嚣张了,实令人思之不解...”
“究竟在说什么呢?”晴明摇头微笑,颇感诧异。他的确弄不懂“修行尽毁”所为何指,只觉其中恐怕有些误会。
朱吞童子冷笑,啪地一声收了桧扇,探手遥空抓去,仿佛跳过了一截空间,同时就在晴明顶上一尺之距出现白骨森森利爪箕张的妖魔法相。晴明措手不及,低声斥了句“放肆”,连带着沙耶与棋盘隐没了身形。

天将十二神,召汝于阴阳之理焉,守护于天地之八方焉......咒语忽高忽低地在耳畔隐现,朱吞童子明知不妥,也护不住脚下方寸的立足之境。耳边梵唱轰鸣,已然置身于宛如虚空辟出的奇异空间之中,一尊蟒头人身,臂绕青蛇,浑身鳞片,手持宝斧的药叉大将屹立虚空,身周血色莲焰腾绕。一挥斧,地火风水隐隐发生混乱,一朵朵红莲爆裂开来,化为漫天的血焰,往整个空间罩了下来。朱吞明白这来自鬼趣之中的红莲业火,只要任何生灵沾上,都会为无穷无尽的因果孽缘所沾染,一切修行毁于须臾。但此身已处于他人所设的结界空间,纵使抵抗,也尽是徒劳了。


——坐吧。
简单不过的吩咐,一如往常的低沉柔和,竟有从前忽略掉的不容置喙的威严。天阴欲雪,隔门半开着迎送冷风,正厅中寒意倍增。朱吞童子冷汗涔涔,一时不能言语。这才省悟,众禽之中,彩凤不鸣。龙潜渊底,无须立杀戳之事,自然慑受万类。平安京这些年以来,太平无事,一切怨灵偃息,并非是全然的天子福德所致。藤原实赖一干权臣,对晴明的冷淡态度仿佛无底限的纵容着,更非毫无来由的宽厚。昔时晴明毁弃修为,却反而有益于堪破我执,成就更为深广的自在神通。十二药叉神将,各自眷属七千,乃是阴阳师役使的鬼神中至强至险的禁域,就连偶一召唤役使,已是自古以来如贺茂忠行这样的大阴阳师所需三思而后行之事。皆因一旦神将暴走,不仅操纵者性命可虞,连天地之间的均衡亦会打破。然而这十二神将竟给这一代的阴阳头给收伏封印了。回思起摩虎罗神将收起法相,化为面目略似晴明的俊秀男子拜退的情景,只觉不可思议。这样的事情,前代从所未闻。而未来世中,恐怕也是极其罕有的吧。

晴明大人,您恐怕会因此而成为阴阳道上空前绝后之人了。朱吞冷淡地说,顺着他指示的坐了下来。我奈何不了您,还得多谢您手下留情。
晴明听出他隐约指责仗势凌人的意思,沉吟着略笑道,博雅的事,总是对你不起。然而或许可以用别的事给你另作交待。你修行到这地步,第一次大天劫,三十年内必定会降下吧?见他垂首不语,又道,届时倘若我残年未尽,你来这里我为你挡过天劫,是否可堪抵消你与博雅大人的契约呢?(注2)

朱吞童子依旧不说话,神色却和缓了许多,缓缓垂下目光,算是默应了下来。晴明略松口气,将侍女们重新召唤出来侍侯。朱吞留意观察,毕竟都还是式神,只是造物之功已臻真伪莫辨的化境了。
沙耶许久未见朱吞童子,也跑过坐到他身畔说话。数年之间,她的容貌更加出色了。丝缎般的秀发披拂在裙裾间,明媚至极的侧脸,霞光滟滟。虽是瓜子脸,却跟水月似的,处处玲珑,处处圆满。六欲天的天女,料想也不过如此的妩媚绝艳。
“即使是忉利天上的释桓提因,见到她也会忘却忧烦吧。”
朱吞童子见她出落得容光照人,又对自己毫无猜忌地亲匿,颇感欣慰。然而又忍不住向晴明指出,沙耶女公子现年已经十三岁,论理早该张起帷屏不见男子,晴明漫不经心的纵容,很有可能教养出另一个虫姬,成为平安京的笑柄。
晴明也笑,道,难道当初就是因为担心我教养不好,所以你才起了代劳之想?
朱吞童子摇头,说只是一时起念,见她体质特殊,可与妖魔族类长伴。这寂寥不堪的岁月,倘有她在,也不甚难熬了。

晴明仿佛有些意外。笑说您时常觉得寂寞不堪么?
朱吞童子颇感恼火,答他说此番天劫但能安然度过,又是千余年无忧无虑的逍遥岁月。身为妖怪,修行既深,又知趋吉避凶之道,原有无穷无尽的岁月可以虚耗。眼下尚可忍耐。但千年以后,万年以后,万万年后,又是如何呢?
晴明略笑,同样的话,从前也有人跟我说过。把你引荐给她(注3),从此与之交陪,如何呢?
朱吞童子哂道,她不是你的女人么。
晴明不语,许久淡声道,会者定离,谁能是谁的人。

不知不觉中,天空簌簌降下雪花。天光微微放亮,一片迷蒙风雪吹乱着,两人静静地对酌,浑然不觉。
这光景略有些熟稔,晴明一时间仿佛有些迷惑了。
许久似是若有所悟,他搁下杯盏,揽衣而起。
“朱吞大人,恕不久陪了。”见朱吞目不稍瞬地盯着他,又略笑道,“去送送一个朋友。”

朱吞想到了他说的朋友系指何人,只不作声,一时间神色惨伤。晴明反过来不得不安慰他道,何必如此,任谁都知道,你对博雅终无恶意。
朱吞低下头,轻声分辩道,恶意恐怕是没有的,只是太寂寞了。
晴明道,他不是可以与你交陪一世的人。我与他宿缘可谓深厚,尚且留之不住,何况于你——倘若岁月中岑寂无聊,或是寂寞寡欢,也可到这里来坐坐,即便于事无补,也聊胜于无。说着,伸出手轻轻盖上了他的眼帘。手指在他眼睑下抚过,淡淡道:会者定离。身为大妖怪,可别为这点事哭泣。
你走吧。被你安慰,我未免也过分可悲了。

朱吞目送着晴明素白狩衣的背影隐没在回廊尽头。霰雪迷乱着吹进帷屏之间,厅中重光朦胧,几页未曾修订的散纸吹乱了开去,无跋的书稿,流浪生死不知何世方休的那些缘份,自过去未来世间的无何有之处飘泊而至,凝风般驻于胸臆之间。迷离声色,恍如泣诉,扣人心弦而无待自持。牵挂着那些欲挽不能的故事,心中惨伤,终是情不自禁地堕下泪来。沾湿的衣袖,来年早莺声啭的时节春冰消融,依旧了无痕迹。

沙耶在身侧拉他的手,邀他代替晴明,续完方才未竟的残局。正厅冷得出奇,因此将棋盘搬至她私室中继续。朱吞见沙耶这个年纪居然还与晴明共同卧起,又觉痛苦不堪。
拈着棋子斜靠案几上,观看那十九道经纬纵横,演出悲欢离合的撕杀与纠缠。始终不过是黑白棋子,从未变过,终局了一一收起,下一局中,生死纠缠过的那些棋子纵使重逢,也再不识得彼此,其实可说什么也未曾发生过。

楚王失弓,左右请求之。楚王曰:楚人失弓,楚人得之。孔子曰:人失弓,人得之。老子曰:得弓,失弓。无非天地之间。

雪愈发大了,庭中木叶尽覆,一白无际,池面冰封,浑然晶莹一色。朱吞静静侧首,眺望着窗外仿佛重生的天地。

何尝有过损益?无非空局。


注1:安倍晴明的婚史成谜。传说其妻子为贺茂沙罗,贺茂忠行之女,14岁死于难产。后娶亲生女儿安倍沙耶为妻。
注2:据载晴明58岁那年,土御门东北方位宅邸遭雷击。
注3:指白比丘尼。




Posted: 2008-10-29 19:15 | [楼 主]
waly
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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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沙发一下,说起来好久没看到楼主的文章了,之前还是在对酌看的呢,呵呵
Posted: 2008-10-29 19:26 | 1 楼
onmyouji
晴明X斋斋=咒的平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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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板凳先抢一个在看
偶的博客:http://onmyouji.blog.sohu.com/
「假如有個女人非常愛你,你也可以利用咒取得世上的任何東西,送給她——即使是天上的月亮。」
「怎樣取得?」
「只要伸手指向月亮,再對女人說,『親愛的,我送妳那月亮』,這樣就可以了。」
「什麼?」
「如果女人答應接受,那月亮便屬於女人。」
「這就是咒?」
「是咒最基本的性質」。
「完全聽不懂」
「不懂也沒關係」
Posted: 2008-11-04 13:19 | 2 楼
村上呆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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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读谢太傅光荣事迹报告选(充斥着感动东晋十大杰出人物之首,南朝三百年风流丞相之最……之类),看到谢太傅下棋,于是想起了空局的结尾比喻。

棋子的纠缠交战与各安其位,想起来心下顿生恻然。何况局中厮杀,牵动局外……发生过和没有发生过,究竟在哪里有着微妙的纠结?

(看过姜鸣先生写晚清政局一书,书中角度不错,观点倒是未见得多么高明,偏于不着痛痒。然而那题目起的好——天公不语对枯棋。笑,不过来自的诗句前一句有点以工薪族之心度神仙之腹——输却玉尘三万斛……我不认为天公是因为赌注心疼……)

虽然就文章的完整性而论,前三章和后三章之间略被分隔开来,但是各自的动人段落又非常流畅……我大爱三途河和朱吞最后来访那两段。当然那段又清醒又沉堕的H,是俺一直暗黑的期待,知君用心如日月~~~笑
有不待风吹而自行散落者,人心之花是也。
博客:http://jinpinren.blogbus.com/
Posted: 2008-11-08 11:17 | 3 楼
小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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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看过的最好的同人,没有之一。文字功底很强、揶揄口吻说着并不轻松的事情,还成功表达了和原作相似的世界观。虽然逆了我的cp…
Posted: 2014-07-13 09:36 | 4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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